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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尔律治的剽窃问题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21年04月11日        版次:GA11    作者:林颐

  《柯尔律治评传》,(美)沃尔特·杰克逊·贝特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月版,78.00元。

  □ 林颐

  这部《柯尔律治评传》出于美国学者沃尔特·杰克逊·贝特(Walter Jackson Bate,1918—1999)之手。贝特精研英国浪漫主义文学,该书紧扣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1772-1834)的人生遭际和代表作品,揭示了柯尔律治暴风雨般的性情。他在青年时代的激进思想与中晚期趋向内在的精神世界,柯尔律治是个大胆的实验者,以新颖的诗体丰富了英国的诗歌,他的诗歌以高度的音乐性和丰富的节奏感著称,同时,他也是一位重要的文学评论家和解读者、现代开创性的宗教思想家,这些特色使他成为英语世界里最具代表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但柯尔律治的文学生涯有个洗不去的污点,那就是“剽窃”问题。原谅我的孤陋寡闻,阅读这部作品之前,并不知道这个事情,它让我感到意外,引起了我的兴趣。

  本书的P217-P227谈论此事。篇幅不多,不过,脉络逻辑清楚。集中在柯尔律治那部堪称“自传批评”的《文学生涯》(中译或《文学传记》)的第十二章。贝特明确地说,很大部分是直接的翻译,抄自谢林作品。在柯尔律治去世几周之后,托马斯·德昆西在《泰特杂志》上发表文章,首次详细提及柯尔律治对谢林的“剽窃”。贝特说:“德昆西以后,关于柯尔律治剽窃问题的讨论继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主观情感。”接着,P218~P221,贝特谈论这些“主观情感”,也亮明了自己的“主观情感”,核心观点:他们(指反对者)的战略性错误在于激进地、任性地拒绝区分普通意义上的“剽窃”和柯尔律治从同时代德国作者那里泛泛借用的思想、前提、概念和词汇。

  显然,贝特的“主观情感”鲜明,他承认柯尔律治的剽窃,但将之与“普通意义”的“剽窃”区分。贝特从心理学角度列出了四点奇怪现象:(1)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话来表达,而是几乎逐字翻译。(2)所挪用的材料,在重要性和文风上参差不齐。(3)柯尔律治经常尖刻批评其他人类似的借鉴行为。(4)柯尔律治自毁式地暗示别人注意他和谢林之间“怡人的巧合”。接着,贝特强调了柯尔律治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和自我怀疑,描述柯尔律治中年时期长久地陷入窘境和所受的打击,还谈到“习惯的危险效果”,提及在《文学生涯》之前,柯尔律治在莎士比亚讲座里就借用了施莱格尔的一些片段,强调了鸦片带来的折磨和幻觉,最后,还有柯尔律治在面对“巨著”时陷入的长久僵局。

  以上,我忠实地概括了本书关于柯尔律治剽窃问题的描述和分析。以个人的感觉,这些描述和分析是不能让我满意的。我认为贝特在主观情感和倾向性上过于偏袒,他降低了柯尔律治剽窃问题的批评程度并且突出了柯尔律治本人的罪感,但是,事实是,这个问题并不是柯尔律治自己忏悔的,而是其他人揭发的。柯尔律治在《文学生涯》里含糊地承认得益于谢林,并且说道,“倘若我成功移译这一体系本身而能够为国人所理解,那也可谓幸事和荣耀。”

  《文学生涯》是一部融合微自传和文学批评的经典名著,呈现了柯尔律治的思想家底、文学训练、哲学渊源和德国学术背景。第十二章是什么内容?柯尔律治时而以动人的文采,时而以理性深邃的雄辩,谈论对柏拉图主义的追随,对于“幻想和神圣的能力”的理解,柯尔律治认为,在知识行为本身中,客体性和主体性是即时统一的,他提出了将其中的结果应用于对想象力的演绎,以及艺术领域中,作品产生和友好评论的原则,即“论点十条”,还引申了“文字语言只是精神语言的载体”,形而上学和“无用”学问的重要性等论题。

  这些论述还穿插着柯尔律治对于华兹华斯诗歌的批评。这是《文学生涯》所耿耿于怀、大谈特谈的主干内容。柯尔律治赞许华兹华斯早期诗歌语言独特而强烈的深刻情感与思想的结合。但是,到了后来,柯尔律治说,“这种华而不实的情感并非不带着厌恶和蔑视”。柯尔律治认为,华兹华斯的诗歌局限于当代的视界,限制在底层乡村生活的具体日常,这是很大的缺陷,诗歌的主题和书写在形而上学的层面可以获得更大的气魄。

  柯尔律治与华兹华斯是挚友,也是“瑜亮”。这是否影响到了柯尔律治的剽窃心理呢?贝特的分析完全不谈及华兹华斯,是否意味着贝特在有意识或者潜意识地把柯尔律治从急于求成、不择手段的境况里解脱出来呢?尽管,这是我的揣测,我觉得,动机可能有。

  感谢网友的提示。我找到了雷纳·韦勒克的《近代文学批评史》第二卷第六章。韦勒克指出,《文学生涯》的十二、十三两章大段抄袭谢林思想,代表着构成其理论学说方面认识论和形而上学基础的持续最久的尝试。柯尔律治的讲演《论诗或艺术》,实际上是复述谢林《一八〇七年艺术科学院讲演》的内容。《论善意批评原则》这组论文套用康德《判断力批判》里的区别论,甚至沿用康德列举的逸闻趣事和实例。讨论古今文学对照的时候,柯尔律治照搬了席勒《论素朴的与感伤的诗》里关键性的一段叙述。《论机智与幽默》援引和拼凑让·保尔《美学入门》的内容。柯尔律治沿袭施莱格尔论希腊戏剧,也近于翻译。此外,韦勒克还简要陈列了柯尔律治美学和批评著述中直接摘录或者复述文字的一些例证。

  具体的例证和细节,或有出入,柯尔律治的剽窃问题无法辩白。这部《柯尔律治评传》只略谈了《文学生涯》的问题,轻描淡写地概括为柯尔律治“自信心不足”导致的结果,恐怕是难以让人信服的。在《近代文学批评史》里,韦勒克谈到了当今英语世界归之于柯尔律治名下的大部分观念、理论、思想,以及柯尔律治成为以后一大批英国批评家,而且也是美国超验主义哲学家和爱伦·坡的主要源头,间接地由此还成为法国象征主义诗人的主要源头。韦勒克认为,关于柯尔律治的重要意义,必须作出低得多的评价,柯尔律治的功劳,在于能够融会贯通从德国汲取来的各种思想,从中抽绎出自己的美学思想,最终派生出他的文学理论和批评原理,柯尔律治做了很多尝试,而且强调了这种尝试的意义。

  《柯尔律治评传》给予我们的启示,应当不止于对柯尔律治及其剽窃问题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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