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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中的塞巴尔德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20年08月16日        版次:GA11    作者:林颐

《土星之环》 (德)温弗里德·塞巴尔德著,闵志荣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8月版,64.00元。

□ 林颐

塞巴尔德的文风奇特。他不是那种你翻开就会喜爱,更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然而很快厌倦的作者,他是防御型的作家,他建筑了高高的隔墙,不轻易让他人进入。

塞巴尔德的句子极其繁琐,分段非常之长,一部小说从头到尾,就没几个段落。我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是奥地利作家托马斯·伯恩哈德的《历代大师》,整部作品就是看伯恩哈德如何花样吐槽,不分段不歇气,一口气嘚吧嘚吧就到底了,真毒舌。《历代大师》痛快淋漓的体验是文本预设的,是作家希冀的反应。塞巴尔德呢?迷失与寻路,就是他要的意象吧。

塞巴尔德的作品习惯采取嵌套式结构,幽复回绕,像一座迷宫,在分岔路口还有分岔路口,我们还没有弄清楚来龙去脉,另一件事情已经开辟了新的视域,要求阅读投入新的注意力。前情与后事纠缠如麻,他是执意要把读他作品的人的耐心全部耗尽吧?

《奥斯特利茨》是怎样的小说呢?译者刁承俊体谅我们这些笨读者,做了情节梗概:“书中采用了类似德国诗意现实主义作家的那种多重框架型结构的叙事手法:一重是奥斯特利茨的回忆和讲述;一重是奥斯特利茨转述的薇拉的回忆和讲述;一重是薇拉和奥斯特利茨相继转述的有关纽伦堡纳粹党代会期间万人空巷、夹道欢迎希特勒的情景。”作品以“我”(一位在车站与奥斯特利茨萍水相逢的旅行者)的视角,实现这些多重叙事空间的转换。

是的,塞巴尔德也是德语作家。我得承认,我试读过好几次卡夫卡的《城堡》,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德语小说好像就是要让人读不懂的,不过,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让我觉得搁置或放弃是可惜的,是值得为此付出时间,投入精力的。阅读不能总是耽溺舒适区。

那个晚上,奥斯特利茨在东方大酒店的酒吧里这样开始讲述:我在威尔士的巴拉小镇上长大,住在一个加尔文派布道者和前传教士、名叫埃米尔·埃利亚斯的人家中,他娶了一个天性胆小的英国女人。我从来都不喜欢去回想在那个不幸的房子中度过的时间……

这是一次追寻。一个在战争中流离失所、被收养的犹太孩子,在长大后,他的内心有了渴望,想要直面当初的事件,拥有相同血脉的情感,和他们(或我们)一起吃饭、生活。历史书的记载掩埋了许多记忆,可是,冥冥中仿佛有种召唤的力量,有种羁绊存在于奥斯特利茨和未知的人和事之间,意识与行动之间,梦境与清醒之间,生与死之间。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这是一个纳粹意味浓重的典型的德国名字。塞巴尔德厌恶它,他有时使用其他姓名昵称,可是塞巴尔德不能摆脱家庭赋予他的先天的命运。塞巴尔德生于1944年,他的父母在1939年德国入侵波兰时认识,塞巴尔德对父辈在法西斯侵略战争中的作为非常痛恨。与笔下的小说人物奥斯特利茨一样,塞巴尔德也在回溯,在弥补,也在与业经摧毁的过去努力取得联系,如此方有可以承诺的重生的未来的可能。

《奥斯特利茨》(2001)是塞巴尔德车祸离世之前的最后一部作品,《眩晕》(1990,中译待出)是他的第一部小说,在那时,所有作品的共有主题就确立了,然后,不断地被书写。

塞巴尔德的成名作叫《移民》(1992),包括四个超长短篇,讲述四位主角和家人的难民生涯。他们全都主动选择死亡。经历过集中营生活的意大利犹太作家普利莫·莱维曾经讲过,因为活着,他常常觉得歉疚,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也常常会被怀疑,为何可以活下来,那些死难者也常常被责备,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温顺地走向死亡?莱维于1987年坠楼身亡。

《移民》的主题如此惨烈,可是人物都是性格温顺的,温顺地走向死亡。与人的命运相对应的,是作家不时投向自然的视线,从亘古经久的美好里获取的安慰。云朵、园圃和远处的阿尔卑斯山。沉浸式的氛围,像普鲁斯特的小玛德琳蛋糕,时间停摆,气味永远缭绕。环境是幽静的,人是幽静的。幽静底下,藏着激荡暗流。塞巴尔德欲以幽静道出极度的动乱,其间所有旧日的美好遂化作一种负像。明暗曲折的回溯之旅,“我”追寻犹太族人的踪迹,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接踵而至地落入了永夜,自我消失在这个世界。唯其沉默,唯其赴死的从容,唯其命运的高度一致,有种悲恸悄然无声的如雪般飘落在读他的小说的人的心里。

奥斯维辛的悲剧并不是一个族群的灾难,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难民和移民。

此身此地,彼生彼处。一场漫步的遐想,后来成了《土星之环》(1995)。扉页写了《布罗克豪斯大百科全书》的解释:“土星的光环由冰晶和疑似陨石颗粒组成,它们在赤道平面以圆形轨道围绕着这颗星球运转。它们很可能是月球的残骸,因为月球太过靠近土星而被其潮汐效应摧毁(→洛希极限)。”土星之环,洛希极限,太过靠近而被摧毁?废墟化的历史,能提供人们怎样的记忆和感受?全书流露不确定的、似是而非的、形而上学的气质。

塞巴尔德喜欢隐喻,命名是容纳意涵的好方式。比如,奥斯特利茨,这个名字指向历史上发生过大规模战役的地点,它与奥斯维辛拼写的接近,指向了小说想要揭示的主题。

这场发生于英国东海岸赛福克郡地区的游荡,也是超时空地与托马斯·布朗、夏多布里昂、康拉德、菲茨杰拉德等作家的对话。塞巴尔德的文学艺术素养深厚,若做他的读者,必须有些相关的学识,不然,很难跟上他随心所欲的脚步和随时跳跃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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