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东凤镇兴华灯光夜市摊主测算，整个市场每月管理费近40万。
中山夜市管理费调查
在东凤镇领丰汇商业中心右侧，一条名为兴华中路二街的小路上，每当夜幕降临，数十个摊档准时出现，以烧烤、卤菜、水果、炒海鲜、炒粉等居多，吸引不少市民、游客前来打卡。
近段时间，繁华热闹的兴华中路二街却因为管理费引发争议。今年8月-9月，该夜市结束“免费摆摊”历史，采取管理费竞投方式，经过两轮竞投，数名摊主称管理费从原来的四五千竞到七八千元，其中1号摊位月管理费以1.26万元竞出。
数名摊主称直呼，“价格太高了!”“对面10多个平方米的铺面月租才五六千元!”
这个夜市在每晚封闭市政道路后开放，管理费流向何处，如何使用?高额的费用是否背离了“引摊入市”本意?对此，南都记者进行了深入调查。
事件
一条夜市街，让异乡人有了归属感
如果说商场将生活所需折叠在紧凑的立体空间里，夜市则将人间烟火展开在平面世界中，这也是夜市最吸引人的地方。广东的夏季酷暑难耐，在夜市上点上一份烤串、来上一盘炒海鲜，吃得满头大汗时，一杯冰镇啤酒下肚，这是在冷气充足的商场里无法体会到的畅快淋漓。
8月15日傍晚，广西人小陈(化名)像往常一样在兴华中路二街夜市出摊。40多个摊位沿街一字排开，大小多为三米见长、两米纵深。摊主们多为全职，不少人甚至是整个家庭的收入，全都仰仗这六平方米的小摊。
2017年，小陈在兴华中路二街路口开始了自己的摆摊历程。这六年时间里，小陈相继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两件大事——结婚、买房。靠着小吃摊的收入，除了每个月4000多元的房贷，还能有些许结余。“摆摊虽累，但收入比起去厂里打工要好一些。”
时值暑假，太阳刚落下，街上就已是行人如织，小陈两手各持一把锅铲，熟练地煎起豆腐，从下锅、切块、翻面，动作熟练、一气呵成。这道煎豆腐是小陈的招牌美食之一，“7块钱一份的煎豆腐，暑假一天能卖上几十上百份”。除了煎豆腐，小陈的小食摊还经营烤肠、炸土豆片等小食，暑期每个月有上万元收入。
数米开外，梁先生夫妇和父母一家四口人盘下两个摊位，他和老婆的摊位经营着各色卤货，父母则经营着酸木瓜等腌制品。“一份鸡爪32元，暑假一天能卖上五六十份，加上其他小食的营收，一个月下来有一万多的收入”。
在东凤摆摊期间，梁先生成了家，添了一双儿女，如今两个孩子也在东凤上学。“摆摊虽然很辛苦，但能兼顾到家庭，如果进厂打工，只能将孩子放回老家”。在梁先生看来，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年过五旬的老高(化名)，在兴华中路二街经营着一个炒粉摊档，靠着这个小小的炒粉摊，老高将儿子供到上大学。老高的奋斗史在这条街上传为佳话，成为大家的精神动力。
和小陈、梁先生、老高一样，来东凤免费摆摊多年，摊主们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激之情，早已将东凤视作自己的第二故乡。
管理费第一次竞投 达到四五千元
5月29日，东凤镇政府网站发布“关于东凤镇兴华中路灯光夜市步行街经营项目招商方案”(下称“方案”)，拟计划依托大益尚悦和领丰汇两大商业体的停车场，利用兴华中路部分路段实施分时段全封闭，打造东凤镇灯光夜市步行街项目，同时改变现有夜市街“脏乱差”现象，优化夜市街环境品质，提升城镇形象，拓宽就业渠道。
8月15日晚上，正在摊位上忙乎的小陈收到了一张通知单，他迅速扫了一眼，通知内容让他愣住片刻。“接上级政府部门通知，领丰汇周边路段不许流动摊贩设摊经营，请各位流动摊贩于8月15日起不许在此地段设摊经营，如有变动另行通知。”通知落款为“小沥社区治保会”。
8月18日，东凤镇组织开展兴华灯光夜市街临时摊位管理费竞投，其中包含了兴华中路二街夜市的摊位，经营期为一个月。当天共有一百余人到场，不少摊位的管理费竞至四五千元，管理费、押金收据上显示的收款单位为中山市东凤镇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除了老摊主，现场还看到不少陌生面孔”，有摊主怀疑这些“生面孔”中有部分人是“托”，故意抬价。次日兴华中路二街夜市恢复营业。
摊主不满经营时间，第二次竞投一度中断
9月21日上午9时许，在东凤镇综治信访维稳中心5楼，约100平方米的会场内，挤满了200余人，他们人手一张纸质号码牌，等待着竞价开始。这是兴华灯光夜市第二期摊位招租公开竞投现场，相关竞投工作由东凤镇镇属企业“中山市凤创企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开展，当天共有71个摊位竞投，其中包含了兴华中路二街夜市40个摊位，这次经营期3个月。
正式竞价前，一名工作人员介绍投标相关事宜。“统一经营时间为每天19:00至次日凌晨02:00，不得提前进场，并按时撤场。”当工作人员介绍到营业时间时，现场激起不小的反响。“晚上7点才能进场，那就意味着8点才能开摊经营”，“以前都是下午5时进场，7时进场错过了饭点，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不少人扯高嗓门抱怨着，现场充斥着不满的情绪。面对竞标者异议，一名工作人员表示:“不敢投你可以出去。”
这句话让现场顿时便炸开锅。竞拍不得不中断。来了200多人竞投，不少人都是奔着兴华中路二街的40个摊位。这令小陈忧心忡忡。小陈算了一笔账，从8月中开始收取管理费算起，一个月的流水三万元左右，利润在五成左右，除掉5000多元管理费、2000多元仓储费，到手也就七八千元，“管理费涨下去，只能去工厂打螺丝了”。
摊位管理费最高竞至1.26万元/月
上午10时许，在工作人员数次通知后，人流陆续回到会场，竞投正式开始。
第一个竞投的摊位，是兴华中路二街夜市1号摊位，位于兴华中路二街路口，是一个水果摊档。工作人员报出1500元的底价以及加价规则后，1号摊位竞投正式开始。
来竞投前，小欣做足了功课，去夜市考察了人流，也打听了管理费的行情。不到一分钟，1号摊位管理费竞价便突破5000元，小欣这才加入到1号摊位竞价，紧随竞争者频频举牌。“一万”!小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循着报价声望向两点钟方向，见是一名黑衣女子。
“12600元第三次，成交!”1号摊位最终被前排的一名女子竞得，随即签署合约。人群中有人说道:“她就是原摊主。”至此，1号摊位管理费竞价持续了十余分钟，其间叫价不下30余次。
而其他摊位管理费竞价较之前也有明显上浮，不少摊位竞拍到七八千元。小陈的摊位最终以8200元拿下，较之前高出2400元，想到三个月经营期满后还要竞拍，小陈有些迷惘，“如果经营势头没有好转，真的要卷铺盖走人了”。
走访
“引摊入市”如何管理?中山暂无统一工作方案
多个夜市管理费千元左右 鲜少采用竞投方式收取
过去，流动摊贩由于随意摆卖、占道经营、食品卫生、噪音扰民等问题，常常遭到诟病。近年来，中山市提出“引摊入市”，通过设置疏导点，为流动摊贩“筑巢安家”，规范流动摊贩经营秩序，提升市容环境品质。
但是，疏导点如何设置，“引摊入市”后如何管理……目前在全市范围没有统一的工作方案。中山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表示，该局对全市“引摊入市”工作开展指导，具体做法由每个镇街结合实际情况进行制定。南都记者走访了解到，在不同镇街的夜市点有不同的运营方式，不过采取竞投方式的目前并不多见。
[沙岗墟] 每月摊位费不足千元
东凤镇兴华中路二街夜市高额管理费引发关注。中山其他夜市的管理费如何?南都记者日前进行走访。
中山市东区沙岗墟是中山居民赶集的传统集市，近年来夜市繁荣，不少人前去打卡网红摊位。沙岗墟的夜市区域主要有餐饮区，也有一些游玩区域。南都记者了解到，沙岗墟每个月有9天墟市，广场不能用做夜市摆摊。摊主如果每月租21天，租金为400元；如果租用满一个月，管理方则安排档主另外9天换一个位置摆摊，租金800元一个月。一个摊位约3米宽6米深，可以摆放桌椅供消费者使用。档主傍晚6时进场，晚上7时开始，到11时30分结束，如果客流不断，档主可以继续营业。由于沙岗墟场地大，摊位多，目前不存在供不应求的情况，找管理方登记后基本能拿到摊位。
[南朗] 崖口村民摇号免费摆摊
在南朗街道崖口村东边堤围，每当夕阳西下，海天一线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这里有“中山最美海岸线”之称。借助夜经济发展的热潮，崖口村大胆引入东堤集市。本村人通过摇号的方式可以免费摆摊，吸引了一批年轻人回村就业。与此同时，崖口村在该路段完善了公共厕所、亮化设备等公共设施。目前，东堤不落幕集市慢慢形成，现阶段经营摊位已接近80个。
[火炬] 东镇夜市每月1200元
在火炬开发区中心区域，“东镇夜市”每晚人流不息。这个夜市设在街道中间的空地上，原来是一个停车场。东镇夜市内的摊档风格统一，约有60个，摊主每个月的管理费约为1200元，这里的摊位目前基本全部租出去了。南都记者在现场看到，摊档设立在四周，中间摆放了固定的座位，隔几个位置就有一个垃圾桶，保洁人员不停在收拾桌面的垃圾，场内也有保安巡查。
[部分夜市] 按10%营业额收管理费
除了固定收取一笔管理费，也有的夜市向摊主收取提成进行运营。中山市博览中心夜市是新晋夜市“网红点”，有100多家摊位，一共分为四排，整齐划一的摊位分别排布两旁，中间形成一条宽敞过道，每走三家就会设置一个大的垃圾桶。一位摊主介绍，在博览中心摆摊不用交摊位租金，公司在摊主当天总营业额中抽取10%的提成，每个摊位的收款码都是公司提供的收款码。此外，一天一个摊位需交电费50元。
近段时间，石岐区的新悦大信楼门前也摆起了夜市摊，与城区几个大型夜市摊不同，这里规模不算大。管理费也按每天10%营业额收取。“虽然人流不算大，但是投入也不会太高，没有月租压力，每天能入账几百元，也算为创业积累经验。”一名摊主表示。
措施
中山出台方案促进夜经济
打造“香山夜韵”消费品牌
9月4日，《中山市促进夜经济发展实施方案》(以下简称《方案》)正式实施，提出以扩大消费、服务民生为导向，营造消费“白”加“黑”氛围，全新打造“香山夜韵”夜间促消费品牌，打造集食、游、娱、购、体、展、演于一体的特色夜经济。
夜市是夜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南都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不少夜市摊主和市民都认为，中山的夜经济越来越有特色，夜市也成为新的消费亮点。但是管理方如何运营，持续保持流量，这是大家普遍关注的话题。
根据《方案》，按照市级统筹、镇街实施的思路，全市择优打造不少于20个夜经济集聚区，三年内认定不少于3个中山市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培育“夜中山”消费场景。《方案》还提出，对符合条件的夜经济集聚区给予资金扶持。
“做好一个夜市，确实需要投入的。”张先生认为，要达到“引摊入市”的目的，管理方首先要完善场地，如果做饮食的摊位，除了达到安保、保洁等硬性要求，还要做好排水，确保摊档使用无烟器具等。
更高层次的要求是，打造夜市的特色。“一杯奶茶或者一根烤串，无法让消费者形成长期的依赖。”中山市政协委员、电子科技大学中山学院人文学院旅游系主任龙良富指出，根据《方案》，如果要认定3个中山市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那么是不是可以打造更丰富的业态，比如引入表演、本土非遗项目、体育项目等，让消费者有更多期待。“在这方面政府可以加强引导，大有可为。”
声音
摊位价格过高背离“引摊入市”本意
“通过‘引摊入市’，规范流动摊档的管理，解决了一部分人就业，对于城市来说是一件好事。”张先生在中山运营多个夜市摊档，他认为摆摊是普通老百姓的一种谋生方式，“投入三五千就能做起生意来”。
在张先生看来，以中山的市场流量，每天支付30-50元管理成本，每个月在1500元以下，大多数档主可以理解，也会配合。“第三方收取管理费，目的是规范流动摊贩管理，保持市容市貌。如果以营利为目的，摊位价格过高，那种方式不可持续，也背离了‘引摊入市’的本意。”
张先生说，自己在坦洲镇运营的一个夜市点，当时有300多人报名，但是只有几十个摊位。这种情况下，管理方先让档主报名，写明具体经营内容，对原来在周边摆摊的业主也进行摸底登记。再对经营内容进行仔细分类，比如冷饮、烤肠……每一类只允许开几档，具体哪家来做通过抽签决定。“这样可以避免一个夜市内出现大量同质化竞争，优化结构。”张先生说，从现场情况来看，没有抽到的摊主也基本表示理解。
市场经济行为 但需要政府加强监管
“通过竞投的方式来定价，是市场经济行为，本来无可厚非。”龙良富认为，东凤镇有夜市确实人流量大，参与竞投的摊主最后举牌的价格，也是衡量了成本与收益之后做出的决定。
但需要警惕的是，“如果竞价太高，对未来的长远发展可能是一种消解。”龙良富说。完全依赖自由市场，可以预见的问题是，摊主在成本增高又要追逐利润的同时，可能会降低产品质量。“也有一种可能，质优价廉的摊主不得不放弃这个市场，而留下来的摊位可能品质反而不高。”
在这种情况下，龙良富认为，政府一定要确保监管到位，比如在假冒伪劣、食品安全等方面，进行严格管理。
知多D
“引摊入市”
通过设置疏导点，用固定区域、固定经营时间和固定摊位样式等统一管理模式，为流动摊贩“筑巢安家”，规范流动摊贩经营秩序，提升市容环境品质。
B01-05版
监制:戎明昌 刘江涛
策划:刘岸然 田霜月 谢江涛
执行策划:唐建丰 陈实 汪建华
统筹:吕婧 易福红 摄影:南都记者 吴进
采写:南都记者 刘贤沛 侯玉晓 吕婧 实习生 王敬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