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村内的自建房。
房东对二层房间安装的三个分电表。
房东向阿吉提供的4月(上图)和5月(下图)收据。
某出租房配备的5级能效旧空调。
村口的电线杆上,贴满了招租信息。
沙溪村一栋自建房的内部环境。
“今年广州太热了,5月中旬开始,我就不得不开空调。”租住在番禺城中村的阿吉这样告诉记者。正因为这半个月的空调使用,让他这个月的电费多出了足足100元。
今年5月以来,持续的高温天气,不仅让广东电网用电负荷三创历史新高,更让“敢不敢开空调”这一问题,成为广州城中村租户们讨论的热话题。有网友坦言,不开空调,伤的是身体,开了空调,不菲的电费伤的是钱包。而问题的根源,直指城中村中各路房东设定的,高于官方标准的电价。
事实上,2023年实施的《广州市供用电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违反国家电价政策加价或者变相加价收取电费。在条例实施三年后,南都记者调查发现,电费加收的乱象在广州城中村仍屡见不鲜。
租户之困
贵价电费成消暑“拦路虎” 有年轻人为省钱弃用空调
阿吉租住在番禺区厦滘村,这里房租相对低廉,地铁可直达广州CBD,交通便利,还有较为完善的生活配套,成为不少外来年轻人落脚的选择。
不过,这里城中村的属性决定了,自建房租赁的水电费以及其他杂项费用的定价权,被牢牢掌握在房东的手里。
以阿吉为例,他与人合租的两室一厅房间月租1600元,而电费需要1.3元/度。在这种计价标准下,阿吉算了一笔账:空调开启一小时要消耗大约0.8度电,那么一晚上大约10个小时的空调使用成本要8元,一个月下来,仅空调的电费便超过200元。
因此,阿吉平时的消暑方式更加依赖电风扇。但今年广州提前到来的高温天气,让阿吉和舍友在5月中旬开始使用空调。只不过,他从社交媒体上学来一招:空调打开两个小时让房间降降温,睡觉之前关闭并转用电风扇。
开空调的代价是大幅上涨的电费支出。根据阿吉提供的收据显示,5月份阿吉使用了246度电,需缴纳319.8元电费。对比没使用空调的4月份,5月份的电费上涨了近100元。
相对于住在中间楼层的阿吉,租住在顶楼的住户则对空调有着更加迫切的需求。
詹莉去年12月开始,单独租住番禺区蔡边村一栋自建房的顶楼房间。由于当地自建房未配有楼顶加厚隔热层,在高温天气下,詹莉的房间会比楼下更热。从5月开始使用空调以来,詹莉的用电量和电费都比4月提高了近六成。
事实上,租户越需要使用空调,房东在电费这一项上就可以实现更多的额外盈利。
2026年5月至10月,广东居民阶梯电价执行夏季标准。当居民每月用电量在260度(含)以下时,适用第一档标准,即按每度约0.6088元计费。当月用电量为261度至600度时,适用第二档标准,按每度0.6588元计费。当月用电量达601度及以上时,适用第三档标准,每度电0.9088元。
若按照上述标准进行核算,阿吉所使用的246度电仅需149.76元。因此,房东仅通过阿吉一个房间,就可以赚到170元的电费差价。
目前,加收电费的情况在广州其他城中村也同样存在。有居住在荔湾区菊树村的租户称,房东开出的电费为1.2元/度;而一位居住在天河区珠村的租户反映,电费为1.5元/度、水6元/吨。
对于房东在电费上的加价,有年轻人选择硬扛高温。番禺区屏一村的租户柯琳表示,考虑到开空调的成本不低,在5月份最热的时候,她只使用风扇降温。即便如此,到了6月初她仍需要向房东缴纳72元电费,而她住的单间月租金还不到400元。
高能耗家电成“电费刺客” 一小时耗电近一度
除了高于标准电价的收费外,城中村房东为租客配备的空调本身也是难以察觉的“电费刺客”。
2020年7月1日起实施的GB21455-2019《房间空气调节器能效限定值及能效等级》将空调能效等级划分为5级,并明确要求自2022年1月1日起,热泵型房间空调器的全年能源消耗效率(APF)、单冷式制冷季节能源消耗效率(SEER)应大于等于能效3级指标值;采用转速可控型压缩机的房间空调器的APF,也应大于等于能效等级3级。
实际上,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出租屋房间内配置的空调能耗多为3级能效,早在2022年就应停产的5级能效空调也屡见不鲜。唯有一处原属于房东自住的房间,配备了2级能效的空调。
以一台5级能效,额定制冷量3700W,SEER为3.89的空调来计算,该空调在满负荷工作下,每小时耗电约0.95度。若按照平均每天使用10小时进行估算,即使空调不会一直满负荷工作,但每月电耗也将不低于200度。
对此,家电行业资深观察人士刘步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租户使用高能耗的空调,不仅特别费电,而且安全性不高。“更重要的是,租客在缴纳高额电费时,实际上是在为房东整备房间时的‘低采购成本’买单。”刘步尘说。
房东观点
“好租的房子就要1.5元电费!”有人称从未被监管检查或租客投诉
为进一步了解情况,记者以租房的名义,接洽了沙溪村、厦滘村的多个房东。
沙溪村一位房东梁先生向记者报价称,其出租的一间一房一厅居室月租750元,水费单价5元/吨,电费1.5元/度。
当记者问及为何不按照广州市官方的居民阶梯电价收费,以及为何村内不同房东会开出1.2-1.5元不等的电价标准时,梁先生声称,自己岀租屋靠近村内主干道和大路出口,不仅交通方便,而且电动自行车在这里充电也不收费。
“好租的房子都是1.5元的电费,那些1.2、1.3元电费的,是不好租的房子,它们才会通过少收电费的方法吸引租客。”梁先生还强调,这里是自家建的房子,不会再额外收取其他的费用。
相比于一房东,二房东对高价电费的收取问题上则有更多经营的考量。沙溪村承包公寓的一位经营者,对长租客开出的电价同样为1.5元/度,但他坦言,即使公寓所在的自建房设有官方的电表,业主也会按1元/度的价格向他收取电费。
有厦滘村的房东在刚开始接洽时,开出了1.3元/度的电费。当记者表示是由熟人推荐来时,房东则压低声音表示,可以按1元/度的“友情价”收取。
不过,由于定价权始终掌握在房东手中,在调查期间,记者并未发现有房东开出低于或等于广东居民电价第三档的价格。
《广州市供用电条例》第三十三条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违反国家电价政策加价或者变相加价收取电费。沙溪村的一位房东对记者直言,此前并没有见过属地的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来检查,也没被租客投诉过。
“我们的房租已经比市区里面便宜不少了,最多也只是夏天交多点电费而已。要是按照0.9元/度的电费+固定加收管理费,租客自己会清楚哪种计价方式更划算。”该房东说。
不仅如此,为了规避检查,有房东还会将费用拆分成电费+服务费的形式收取。詹莉提供的收据显示,她的房东表面上按照0.8元一度的电费收取,但实际上按照每度电还要额外加收0.5元的“服务费”。更重要的是,这项“服务费”并不会在租赁合同以及收据中体现出来。而阿吉、柯琳均没有与房东实质签订租赁合同。
而对于房间内配备高能耗空调的问题,多数房东均选择闪烁其词。有一位房东表示,“你要是觉得能耗高,可以自己换空调,就看自己觉得划不划算了。”
律师说法 租户维权成本高 监管人员依赖“被动投诉”
那么,房东无视广东居民阶梯电价标准,加价收取电费的现象,违反了哪些法律法规?租户应如何维权?广东国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何生廷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进行了详细解答。
“电价制定权归国家专属,任何非供电企业不得擅自加价收费。”何生廷表示,房东并非法定供电企业,仅属于转供电代收主体,无权自行设定高于电网公示的居民电价,该行为属于典型的擅自制定电价、违法加价。
而对于房东在基础电费之上的拆分收费名目,例如总表模式下的基础线路损耗、楼栋公共用电等,何生廷认为其本就属于出租方提供租赁配套设施的固有成本,不能无条件转嫁给租户,更不能以“损耗”为借口大幅抬高电价、赚取差价。
面对上述违法行为,理论上租客可以拨打12345举报,要求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介入处理。若协商、投诉无果,租客也可以向基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起诉要求房东返还长期多收取的电费差价。
但何生廷发现,实际上租客的法律意识、取证意识较为薄弱,且无法获得房东向电网缴费的总账单等数据,往往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加上电费按月收取,单次差价不高,租客很多时候并不能及时发现问题。
此外,单户租客每月电费差价在几十至几百元不等,若走诉讼程序,需耗费大量时间、精力,高企的维权成本也让部分租客主动选择放弃。
“广州城中村楼栋密集、出租户数量庞大,还有房东、二房东不同出租情形,情况复杂。属地监管人员更多依赖‘被动投诉’,缺乏主动入户排查,让房东产生‘监管不会上门’的侥幸心理。”对此,何生廷认为,目前的行政执法惩戒威慑力不足,电费加价乱象的治理更多停留在“个案处理”。
他建议,租客签约之前,应提前核查官方电价标准,不盲目接受所谓的“行业惯例”的高价电费。其次要仔细查看租赁合同,在合同中白纸黑字写明电费单价、计费方式、缴费周期。在入住当天,租客可以和房东共同核对分表、总表电表读数,拍照、录像留存,并提前向房东了解是否存在公摊电费,若存在应明示公摊电费的计算方式。
都市评
高温不能让租户“硬扛”
电费加价乱象折射监管空白
今年广州的夏天与高温天气来得格外早,但比高温更让城中村租户焦虑的,是房东开出的高价电费。南都记者调查发现,广州市多个城中村,电费普遍为1.2元至1.5元/度,远高于广东居民电价最高档的0.9088元。
有租户算了一笔账:开一晚空调就要花掉8块钱,一个月仅空调电费就超200元。“不开空调伤身体,开了空调伤钱包”——这句无奈的自嘲,道出了不少租住在城中村的外来务工者共同的困境。
如果说高价电费是明面上的“拦路虎”,那么房间里那台早已停产的高能耗空调,就是不易察觉的“电费刺客”。租户在缴纳高额电费的同时,实际上是在为房东的低采购成本买单。这种“双重收割”,让城中村的降温消暑成本,变得格外昂贵。
事实上,2023年5月开始实施的《广州市供用电条例》就已明确禁止加价或变相加价收取电费。三年过去,乱象犹存。有房东甚至直言“从未见过检查,也没被投诉过”——这不是炫耀,而是对监管空白的真实写照。
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城中村电费乱象既有执法难题,也有结构性困局。房东以“线路损耗”“公共分摊”为由加价,往往难以被精准取证;而“一楼一总表”的转供电模式,也让房东客观上承担了管理成本。但这些都不应成为违法加价的“护身符”。
记者注意到,今年年初天河区纪委牵头的专项治理成效显著,退还600余万元违规收费,惠及近2000户群众和企业,但短期的专项整治只能治标。根治之道,一方面要进一步推动用电统计的精细化,从结构上打击加价链条;另一方面需将基层执法的重心从“等投诉”转向“常巡查”,让电价红线真正嵌入每一栋出租屋。
高温可以提前,但公平不能迟到——城中村的每一度电,都应回到法定的轨道上。
(根据采访对象要求,阿吉、詹莉、柯琳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