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导演、作家刘海燕。
20年前,刚踏入纪录片行业的刘海燕,立下了一个在当时近乎“狂妄”的心愿——成为中国第一个自然类纪录片女导演。
2026年,刘海燕出版了自己的书《野马再次奔腾》,这本书既是她镜头背后的创作实录,也是一代中国自然纪录片人在资金匮乏、周期紧张、条件艰苦的困境中,拍出中国自然影像奇迹的赤诚见证。
在央视纪录频道尚未诞生、自然纪录片尚属小众孤品的年代,刘海燕带着摄制组背着设备踏入戈壁、高原、湿地与悬崖,用20余年青春追逐普氏野马的蹄印、守望藏羚羊的迁徙、记录中华蜜蜂的生死、探寻人与自然的共生密码。后来,她作为央视原《发现之旅》栏目纪录片导演,两度斩获国际电视节“金熊猫”评委会特别奖、三度拿下中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长片“十佳”一等奖,作品被中央档案馆永久收藏。
近日,她的自然纪录片拍摄手记《野马再次奔腾》正式出版,并接受南都记者专访。采访中,刘海燕回望20年纪录片生涯,从野马野放的震撼瞬间,到野保现场的生死坚守,从纪录片创作的底层逻辑,到野生动物保护的终极思考,娓娓道来一段与荒野共生、与生命同行的滚烫历程。
访谈
南都:《野马再次奔腾》书稿分为野马、羌塘、鸟人、人居自然四部分,这个结构是如何构思的?
刘海燕:四个部分是编辑在初稿基础上提出的分类建议。因为我拍摄的纯自然类纪录片数量有限,所以适当增加人文的比重,看似权宜之计,实则明智之举。图书出版之后,其浓厚的人文气息,恰恰形成了这本自然类图书的独特气质。“没有科学的人文,是愚昧的。没有人文的科学,是危险的”。当年拍摄的科教类纪录片,因为增添了相关人物群像的鲜活故事,而更加有温度。比如在准噶尔野马、羌塘藏羚羊、湿地黑颈鹤、高原雪豹和中华蜜蜂的故事之外,还讲述我自己创作剧本时为野马痛哭失声的故事,野保员用青春热血在无人区守望濒危动物的故事,无数人文的故事,比如濒危的怒江族群,濒危的藏地方言,以及濒危的理想。这使得我们与大自然之间,多了一份关联和牵挂。十年去来,山河无恙。那些飞翔的奔腾的,不只与我有关。它们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大自然和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南都:你认为和自然科研工作者相比,纪录片导演的视角独特性体现在哪里?在拍摄合作、日常相处中,你和当地居民、野保员是否有过文化、认知上的碰撞?
刘海燕:相比自然科研工作者,纪录片导演是在科研成果的基础上,进行视觉化和故事化处理,后者更具备一种讲故事的能力。因为纪录片的核心就是讲故事,在讲好故事的同时,将相关的知识点信息巧妙有机地植入其中,让观众饶有兴趣地获取大自然的知识,润物无声地滋生热爱与保护之心。
在卡拉麦里拍摄野马纪录片的过程中,我和野马中心的工作人员天天生活在一起。西部汉子粗犷不羁,他们不会因为上级的安排而对你格外热情格外支持,他们在感受到你的热爱和慈悲之后,才会义无反顾帮助你,关键时刻拿命护着你。我记得2009年他们对我说:媒体来报道野马的不下200家,没有人能在这严酷的环境呆到三天以上,而你,多次前来踩点调研,正式拍摄时更是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严寒中整整呆了20天。他们感受到这份深情和敬业,所以,工作人员单独带我到附近一个埋葬野马的地方,告诉我这里掩埋着十几匹死去的圈养野马,有病死的,打斗死的,难产死的,每一匹都是他们亲手喂养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工作人员说他时常一个人来这里坐一会儿,抽支烟,陪陪它们。像这样的故事,他们不会向别人吐露,因为这些死去的野马,意味着他们工作的失败,是他们心头的隐痛。
他们对动物的那份赤诚之爱,感染到我。我在剧本创作时做了一个大胆尝试,改第三人称视角为第一人称,完全拟人化讲述准噶尔野马的前世今生,讲它们颠沛流离的身世和被圈养的痛楚,人与野马合二为一。都说马是人类的朋友,野马在我心里,却不尽是。它时而成为我所认识的保育者,时而又成为我自己,渴望挣脱有形无形的束缚,御风驰骋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将军戈壁、阿尔金山。白雪覆昆仑,亿万年过空,野马走出荒原,又回归荒原。如果有一个标题,让创作者激情四射,那就是好标题;如果一种叙事,让创作者自由表达,那就是好风格。这种创新是成功的,很多观众看着看着就哭了,野马从我的心里走进了他们心里。作品以一种温和而深刻的方式,提醒人们自身拥有的力量,让人们记起了自己到底是谁,以及该如何对待其他的生命体,这才是最稀有的疗愈。
南都:你提到结识野马之后,彻底不再踏入动物园。是什么样的野马拍摄经历,让你产生了这种颠覆性的认知转变?对你而言,野生动物的“自由”是一种什么样的不可替代的生命状态?
刘海燕:再豪华的监狱,也是监狱,不是吗?我在拍了野马纪录片之后,就不再去任何一个动物园,我接受不了动物被圈起来的模样。
在野马圈养复壮的历程中,曾发生过“准噶尔1号”难产死亡的事件,这个过程被新疆电视台拍成了纪录片《回家的路有多远》,我看的时候流泪了。野生动物很少发生难产,“准噶尔1号”被认定为因肥胖导致难产而死,它的死令世人警醒。圈养的野马养尊处优,定时喂养,像宠物一样被精心伺候,饿了有鲜嫩美味的苜蓿甚至鸡蛋,困了有遮风挡雨的马圈,野性丧失殆尽,已不能适应大自然。想起这些就心生悲怆,再也无法踏足动物园。设想未来有一天,人类被更高级的物种圈禁起来,百无聊赖,以供观赏,是何等情景?
野性的呼唤让人热血沸腾。荒原上的生命也许会遭遇各种险境,食物的短缺,天敌的掠杀,恶劣天气的应对,甚至同类之间的优胜劣汰,但这些也能让它们疾驰如电,高度机敏,在物竞天择的残酷中,它们保有顽强的生命力。
南都:很多人觉得“动物园是普通人唯一能见到野生动物的途径”,你如何看待现代动物园“以圈养为前提的保护模式”,以及现代动物园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从你的野外拍摄视角来看,如何平衡“物种存续保护”和“个体自由福利”之间的矛盾?
刘海燕:对野外功能性灭绝或栖息地已遭不可逆破坏的物种,如麋鹿、普氏野马,圈养繁殖是避免灭绝的关键;同时,真实动物体验能有效激发公众保护意识,这是影像或文字难以替代的。动物园的核心价值在于“诺亚方舟”功能与公众教育,展览不是目的,更不能作为牟利的工具。
物种保护的核心方法主要包括就地保护、迁地保护和离体保存。保护濒危物种,国际通行的做法是设立自然保护区:繁育,复壮,放野。我国也不例外,为上百种珍稀濒危野生动物建立了稳定的人工繁育种群,包括大熊猫、华南虎、亚洲象、金丝猴、朱鹮等,特别是大熊猫,其野生种群的增加最为显著。95%以上的濒危物种保护应优先投入野外栖息地修复与反盗猎,圈养仅是保险机制,而非解决方案本身。“物种存续保护”就像禅宗里的“以手指月”,你顺着手指的方向能看见月亮,但手指不是月亮。
而“个体自由福利”也不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按照国际公认标准,动物被分为农场动物、实验动物、伴侣动物、工作动物、娱乐动物和野生动物六类,大自然中正常栖居的野生动物,如果遇到水源或伤害等问题,人类应适当救助;如果过度干预,反而可能破坏了它们的野外生存能力。比如蛹蛾在茧中艰难漫长的过程,也是它们锻炼出一双强健翅膀的过程,如果人类帮助它们提前破茧,即便它们能更早更快飞出来,也很快会死掉。人类一方面表现是漠视和伤害,一方面表现过分呵护和干预。不少的行为,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而非出自动物需要,是“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犯了《庄子·外篇》中鲁国君臣对待鲁郊之鸟的错误,“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结果呢,海鸟三日而死。这个度的把握,需要理性科学的态度。保护一种动物,其实是需要保护整个生物链,包括它们生存的环境。如果野外的环境进一步遭到破坏,那些已经野放的复壮的物种还会一步步走向第二次灭亡,这场旷日持久的救赎或将前功尽弃。
南都:未来你还会继续聚焦荒野与生命吗?
刘海燕:荒野已融入我的生命,构成我的人生。走过荒原,一个生命因此唤醒了自由天真的基因,树立了万物平等的思想,埋下了壮丽多元的伏笔——这才是荒原馈赠给我的最珍贵礼物。那些野性的呼唤,原始的生命力,已注入我的身心,助我摆脱有形无形的桎梏,逾出常规,不断走出舒适圈,走向内心的辽阔。
荒原于我,自然类纪录片于我,是禅宗所言渡河的舟,既过了河,就没必要一直负舟前行。也许未来,我会从形而下的荒原,走向形而上的荒原。“我是一匹野马,我叫追风……重返卡拉麦里,我的血液也开始燃烧,我明白了父亲冲出大围栏奔向荒原的瞬间感受。无论人类,还是野马,自由与天性,自古神圣不可抗拒。我将延续的,是万物与自然之间的一段传奇。”20年前拍摄野马纪录片时写的解说词,20年后,成为我生命转身的注脚。生命只会在投入中发生。没有投入,就没有生命。燃烧的会再燃烧。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朱蓉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