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涛像。
为纪念李春涛烈士而建的春涛亭。
□李魁舜
前些天，应约与潮州金山中学同在广州的校友一起吃饭。参加的有烈士许甦魂之孙许肖生教授，方方老前辈原配夫人蔡丽真的后人郑得如(儿子)和他的女儿郑清艳(孙女)。席间，我们谈到20世纪20年代大革命时期的风云人物，也聊了前辈闹革命的一些往事。谈到当年的一张通缉令时，我很是在意。因为它与中国革命、与国家命运、与我家乡亲人，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张通缉令，就像一个鲁莽的重型车司机高速急刹，现代史上刚刚露出曙光的中国历史进程，彻底翻了车，转了向。此后20多年里，这部装载着地球上最多人口的超大重型车，风雨之中，左搖右摆。是一位东方巨人，把住方向，将亿万人民带上光明大道。
看着这张彻底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轨道的“通缉令”，鲍罗廷、陈独秀、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等许多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如同电影蒙太奇，不断从脑海里晃过。在这张通缉令里，有两位潮州人——许甦魂和李春涛，特别引起我的关注。1927年，蒋介石破坏国共合作，与中共彻底决裂，发出通辑令，追杀197位中国共产党主要领导人及革命志士。
名单上的许甦魂(1896—1931)，原名许统绪，又名许进，潮安庵埠凤岐村人，中共早期党员，我党侨务工作的先躯，我军出色的政治工作干部，红七军领导人之一。他早年远赴新加坡，创办工人夜校、主编进步报刊，唤醒海外侨胞救国意识，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以国民党左派身份在南洋开展侨务工作，凝聚海外革命力量。1926年回国助力北伐，任国民党中央海外部秘书长，动员华侨支援革命。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许甦魂被通缉，他毅然参加南昌起义，任前敌委员会秘书，随军南下参与“潮州七日红”革命斗争。后奔赴广西参加邓小平领导的百色起义，历任红七军政治部宣传科长、红七军十九师政治部主任、红七军前敌委员会委员、红七军政治部主任等职，转战桂黔湘赣。1931年在苏区肃反扩大化中被错杀，1945年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是中共早期侨务工作的开拓者。
名单上另一位是李春涛(1897—1927)，潮州刘察巷15号人，大革命时期杰出国民党左派代表，被周恩来誉为“党外布尔什维克”。早年求学于潮州金山中学，1917年与彭湃一同赴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期间组建进步社团，潜心研习马克思主义，立下救国救民的志向。1921年学成归国后，任金山中学教务长、代校长，锐意革新教育、破除封建旧俗，积极开启民智，培育进步青年。大革命时期，李春涛拥护国共合作，1925年底赴广州协助毛泽东编辑《政治周报》，宣传革命纲领；1926年出任《岭东民国日报》社长，以报纸为革命阵地，积极声援工农运动、揭露反动势力恶行、营救革命志士，成为岭东地区革命舆论的核心引领者，竭尽全力做好潮汕革命宣传工作。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李春涛被国民党反动派列入通缉名单。同年4月14日，他被潮梅反动当局诱捕，狱中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始终坚贞不屈、大义凛然，坚守革命气节。4月27日，在汕头石炮台惨遭国民党反动派残忍杀害，年仅30岁，为革命壮烈牺牲。
李春涛是我的堂伯父，所以，于我而言，比别人对他更加心怀敬重。从有关资料中可以看到，李春涛及其五兄弟赤胆忠心，一门五杰、满门忠烈、献身革命，这些都有详细的记载和叙述。但是资料里，对李春涛家族的身世介绍，似觉还不全面。作为家族后辈，我有责任补充说明一下。李春涛烈士故居位于潮州刘察巷15号，为潮州陇西旧家，在城私房号是“全名李”。本族李氏远祖出自甘肃陇西，历代为避天灾战乱一路南迁，定居福建莆田。清咸丰元年(1851年)，在莆田经商做丝绸生意的先祖，为避太平天国战乱，携四子迁入潮州，分别购置刘察巷15号、北马路48号、庵巷李厝内及小江西巷李厝内等四处宅院，分给四个儿子，各门匾额均书“陇西旧家”，以念祖根。
李氏家族堂联:
有国绵世泽，
诗礼传家声。
李氏家族世系诗(辈序诗):
鸾翔凤起元运亨，
含英毓秀春魁腾。
馥香浓艳流芳远，
奕叶光昌从本成。
李春涛属“春”字辈，其辈序属此诗第二句第五字。本人先父名李鹤畴，字李春龄，与李春涛乃同辈堂兄弟，祖屋在潮州市北马路48号。我的父母亲在潮州一直从事牙医，原铺名是“全生牙科”，公私合营时并入潮州医院牙科诊所。我这一辈属“魁”字辈，与李春涛儿子同辈，小时两家人的孩子们时有往来。从清朝至1958年，潮州四处李家宅院正厅，均设有供拜从莆田携四个儿子至潮州的这位老祖公的神龛。每年农历除夕，家中族长带领众男丁，捧着家神牌和香火炉，挑着装入鸡鹅鱼肉粿品等供品的春 (潮汕地区以前专门用来盛装食品的多层竹篮)，送到下一家供拜一年。四家轮流，年年如是。记得我六、七岁时，也曾跟在大人的队伍里，将家神牌和香火炉送至刘察巷15号。最令我开心的是祭拜完毕，粿品、糖冬瓜吃得心花怒放。1958年“大跃进”办集体食堂，北马路48号祖屋与许多大宅院一样，被街道办事处改作大食堂，神龛也被当为迷信而破除掉，这是潮州四处李氏家族的情况补充。
谈完许甦魂和李春涛两位烈士，我告诉方方原配夫人蔡丽真的后人郑得如(儿子)和他女儿郑清艳(孙女)，方方老前辈与我外公之间还有一段故事，他们让我说来听听。那是1927年“四一二”蒋介石那张通缉令发出后，全国一片白色恐怖，大革命陷入低潮。在这开展革命斗争极其困难的时期，潮州人民并没有被吓倒、被压垮。无产阶级革命家、闽粤赣边区革命根据地创建者、新中国侨务事业奠基人方方，勇敢地站在最前线，继续领导潮州革命力量，坚持与国民党反动派作斗争。方方，普宁洪阳人，1904年出生，1924年考入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冬，时任中共潮安县委宣传部长、工农革命军东路第二独立团党代表的方方，由地下交通员带路，秘密潜入潮州城内郑义成鞋店，联络城内地下党、红色工会，布置破坏潮汕铁路、策应广州起义的行动。郑义成鞋店在潮州太平路与英聚巷口交界处，前店后厂，有工人200多人，当时是潮州城内重要可靠的红色工会秘密据点，工人多为进步青年、党团员。方方进城后被国民党军警发觉，大批军警突然包围郑义成鞋店，并全城封锁城门、挨户搜查，追捕方方。危急关头，在郑义成鞋店当工人并已经是红色工会会员的我外公王糖，急中生智，让方方躺到装垃圾的木板车里，和工友们一起，用工厂废料和生活垃圾将他遮盖起来，进厂搜查的军警抓不到人，撤了。我外公每天都必须将厂里的垃圾用板车拉到城外韩江边倒掉。这天傍晚时分，他拉着方方躲藏的垃圾车，像往日一样，大搖大摆地从潮州一个叫竹木门的城门走去。守护城门的士兵认识他，知道我外公每天都是拉着厂里的垃圾车从这个城门出去，也就没有仔细检查。骗过把守城门的哨兵后，我外公趁天色渐暗，把方方从垃圾车里拉出来，送到韩江码头，终于脱险。这段故事，是我老母亲在世时亲口告诉我们几个孩子的。时光流逝，新中国成立时，方方老前辈已经是配合广东省人民政府主席叶剑英工作的省政府第一副主席。身居要职的方方始终未曾忘记当年的救命之恩。他专程回到潮州，多方寻觅，终于找到当年救了他的我外公王糖。方方副主席特意在潮汕地委的办公地点——状元亭巷瀛洲酒楼，设宴款待外公，两人重逢，回忆起1927年那段惊心动魄的脱险经历，共话当年的革命岁月。席间，方方同志满怀牵挂，仔细询问当年一同参与营救的郑义成鞋店工友们的近况。外公感慨地告诉他，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年头了，一同参与营救的工友，大多已经离世。听闻此言，方方同志满心唏嘘，郑重地向外公表达了深切的感激之情。这段镌刻在记忆里的往事，我很少向人提及，却也从未遗忘。
我离开潮州56年，长年在外，回家不多，随着父母相继离世，家乡也逐渐地成了故乡。能够与同是泊居羊城的中学校友许肖生和郑清艳相聚，举杯畅谈，往事并不如烟，乃人生之一大乐事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