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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加持的美学,是仅供欣赏的奇观,还是疗愈人心的创作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26年04月03日        版次:GA12    作者:嘉木

  《贺花神》海报。

  身处这个被“泛娱乐化”裹挟的时代,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在碎片化的信息洪流中随波逐流。工作压力与生活焦虑让人们对深度和高雅产生了某种奇特的防御机制——人们既渴望被文化滋养,又害怕被枯燥的说教劝退。而除夕夜《贺花神》的出现,恰恰击穿了这层心理屏障。它没有居高临下地宣讲传统,而是像一位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士,将古老的“十二月令”融入了当代最前沿的AIGC算法之中,为我们烹制了一剂名为“新东方美学”的视觉良药。

  这剂药方,不仅治愈着我们对美的饥渴,更在某种程度上,重构着我们与时间秩序的关系。

  ■作为修辞的AIGC技术

  当下的舞台创作,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一方面,短视频的崛起让观众的耐心被切割成秒,任何超过15秒的静止画面都可能面临被划走的命运;另一方面,传统文化的呈现往往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要么是生硬的说教,要么是符号的堆砌。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漂浮”的文化景观之中,到处打着“中国风”的标签,却鲜少能触摸到文化的骨血。

  而《贺花神》最令人动容之处,在于它展现了一种“知识考古学”式的创作虔诚:对“真实”的敬畏与对“沉浸”的追求。

  在“悬浮”的创作语境中,符号往往是轻飘飘的。我们见过太多所谓的“中国风”节目,红灯笼与水袖堆砌,却毫无历史的重量。这种创作,本质上是无根的,它们贩卖的是“中国风”的标签,而非文化的骨血。

  节目组没有满足于对历史的想象性复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博物馆的库房深处。王昭君衣袂上的纹样,不再是影视剧里的刻板印象,而是严谨复刻自马王堆汉墓的出土实物;陆游那一袭文人的风骨,其剪裁原型竟来自浙江黄岩南宋赵伯澐墓的出土服饰。这种对细节的执拗,向观众传递了一个隐秘的信号:我们不是在“玩”传统,我们是在尊重传统。

  这种尊重,在当下浮躁的消费语境中显得尤为珍贵。它满足了年轻人内心深处一种未被言说的需求——渴望被当作有智识的成年人对待,而非被当作只能接受简单多巴胺刺激的孩童。当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织锦纹样在灯光下重新焕发光彩,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便油然而生,它让“美”具有了“真”的质地。

  然而,仅有考据是不够的。如果《贺花神》仅仅是一次“文物时装秀”,它无法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如此巨大的共鸣。它的魔力,在于将技术从工具提升到了修辞的层面。

  正如总台春晚《贺花神》视觉导演国丽说,我们现在用很新的技术在做一个很复杂的事情,是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揭示了技术的本质——它不仅是用来展示的,更是用来“缝合”时空的。

  节目中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瞬间——“雪落在音箱上”,堪称一次精彩的“超现实主义”修辞。AIGC生成的雪花,不仅覆盖了虚拟的梅园,也覆盖了演播厅里那些冰冷的、现实的音响设备。这一举动,消解了传统镜框式舞台的“第四堵墙”。观众不再需要费力去“假装相信”这是冬天,因为技术已经将冬天“物理性”地带到了他们面前。这种“强迫性的沉浸”,是对抗“碎片化注意力”最有效的武器。它要求我们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这种时空折叠的节奏。

  在德国戏剧理论家雷曼的“后戏剧剧场”理念中,这种手法被称为“空间的身体性”。它要求创作必须打破文本的垄断,让空间、光影、声音都成为叙事的参与者。创作的本质,在于建立与观众的“共在”关系。当王昭君手持琵琶在AIGC生成的芙蓉光影里缓缓走来,观众感受到的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身临其境。这种“人花合一”的视觉体验,让传统文化从“博物馆的标本”变成了“可触摸的活体”。

  本雅明曾哀叹“灵韵”在机械复制时代的消逝,但《贺花神》似乎在证明,算法可以生成新的“灵韵”。算法不是对抗艺术,而是成就艺术。它让李清照不再是书本上的铅字,而是一个在桂花光影里、有血有肉的灵魂。技术在这里,不再是让艺术“悬浮”的氢气球,而是让它“扎根”的灵物。    

  ■作为现代化疗愈的舞台创作

  如果我们深入一层,会发现《贺花神》的野心远不止于视觉奇观。它实际上是在回应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切的“存在性焦虑”。

  现代性的最大代价,是“时间的均质化”。在高强调的工作节奏和永不停歇的流量逻辑中,四季的轮回、昼夜的交替对我们失去了意义。我们生活在一个“去自然化”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时刻被“效率”和“KPI”追赶,精神处于一种持续的“熵增”状态。

  而《贺花神》的核心母题——“四时有序、生生不息”,恰恰是对这种焦虑的美学补偿。节目中,花开花谢、寒来暑往,遵循着严格的自然秩序。这种强制的秩序感,给观众提供了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中,人们渴望看到某种永恒不变的东西。传统文化中的“生生不息”,恰好满足了这种渴望。

  从生态批评的角度看,节目将“人”与“花”合一,将“历史人物”与“自然物候”合一,这传递了一个深刻的哲学观念:人类并非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 我们的生命节奏,应当与自然的节奏同频共振。这同上也是中华文化一脉相承的“天人合一”哲学。

  对于被工作压力裹挟、被消费主义异化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观念具有一种“疗愈”功能。它提醒我们,在追逐效率和数据的狂潮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可能——一种遵循生命本真节奏的、简单的、纯粹的幸福。舞台艺术的终极价值,在于提供精神的“栖息地”。它不应该仅仅是现实的镜子,更应该是理想的容器。

  《贺花神》的成功,无疑为“国风”节目的未来指明了一个方向:“流量”与“深度”并非水火不容,高雅文化同样能成为年轻人的“电子年货”。它证明了,传统的生命力,不在于固步自封,而在于敢于用当下的语言,讲述古老的故事。在AIGC的算法中,我们不仅看到了雪落梅园的瞬间,更看到了一个民族寻找文化之根的执着。

  当然,我们也需警惕。当传统文化被包装得过于精致、过于依赖技术奇观时,是否会变成一种仅供观赏的“景观”,反而失去了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血肉联系?这或许是《贺花神》留给我们的一个开放式命题。

  但无论如何,在那个除夕之夜,当十二花神在算法的加持下集体亮相,一种久违的感动涌上了许多人的心头。这或许就是艺术的力量——在快节奏的时代,它让我们偶尔停下来,思考,回望,重新发现我们自己。

  撰文: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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