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区大岗镇，志愿者砍蔗助农。 南都记者 邹卫 王婕 郑雨楠 摄
广东高校发甘蔗场面在社交网刷屏。 网络图片
“吃到甜甜的甘蔗，这个学期一定掂过碌蔗！”“华农免费领甘蔗啦，还是校长亲削！”“人手一根，我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这几天，广东大学生的朋友圈被甘蔗刷屏了。一根根比人高、比手臂粗、乌黑发亮的甘蔗，成捆成车地涌进大学校园。在宿舍楼下、饭堂门口、广场空地，师生们扛着甘蔗喜笑颜开，排长龙切蔗、削皮，场面堪比年货大采购。
但不为人知的是，这份刷屏的“甜”，最初的滋味其实是“愁”。据报道，2025年，南沙甘蔗产量高达29万吨，由于产能过剩、市场需求下降等因素，春节后仍剩余数万吨积压滞销。如今，甘蔗面临糖分回落、品质下滑的压力，蔗农们望着地里成片的甘蔗林，心急如焚。
一场助农的接力由此展开。
多家高校现“发甘蔗名场面”
据悉，华南农业大学设了7个甘蔗领取点，甘蔗堆得像小山包，一眼望去“蔗山蔗海”，学校各饭堂还随餐赠送甘蔗饮品。另外，约10车、共计3万根新鲜甘蔗抵达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两校区，发放现场人头攒动，每个人手上都杵着长棍般的甘蔗，被网友戏称为“武林大会现场”。而华南师范大学为全校师生员工发放整整100吨甘蔗，还提供了详细的养生食谱，如润肺清燥的黑皮甘蔗雪梨水、暖身驱寒的黑皮甘蔗姜枣茶等……
据“广州南沙发布”消息，从3月13日至清明节前，南沙将陆续向华南理工大学、华南农业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等高校赠送近1000吨南沙果蔗。此外，南沙区总工会也发出倡议，鼓励各级工会将南沙甘蔗纳入消费帮扶及职工集体福利采购范畴，广泛开展“以购代捐”活动。
企业义卖为甘蔗寻找“甜蜜出路”
除了学校，企业也加入到助农行动中来。3月20日至3月22日，广东石湾酒厂集团与佛山市禅城区互联网协会联合发起助农行动，在佛山朱紫街举办了一场甘蔗义卖活动，10000根来自南沙的甘蔗在此寻找“甜蜜出路”。
在佛山禅城的朱紫街，一排排新鲜黑亮的甘蔗整齐码放，吸引了众多市民驻足。这些甘蔗均是从南沙蔗田直接运抵。本次义卖活动由广东石湾酒厂集团与佛山市禅城区互联网协会共同主办，共计采购了约一万根南沙滞销甘蔗，旨在通过企业力量帮助蔗农缓解燃眉之急。活动现场，市民们踊跃认购，不少人专程赶来。广东石湾酒厂集团董事长范绍辉告诉南都记者，不少市民看到南沙甘蔗滞销的消息，纷纷前来购买，为南沙甘蔗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南沙甘蔗滞销的情后，一直在关注。作为本土企业，我们有责任为农业纾困出一份力。”范绍辉表示，此次义卖活动不仅是简单的采购，更是希望通过企业和民俗活动“游朱紫大红大紫”的影响力，带动更多社会力量关注农业、关爱农民。范绍辉透露，此次采购的一万根甘蔗将全部用于公益义卖，所得款项将捐给慈善爱心机构。
“明星产品”为何遇冷？
南沙黑皮甘蔗“大有来头”，种植历史悠久、受益于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专供鲜食的“明星产品”，被评为“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和“广东省名特优新农产品”。南沙黑皮甘蔗外形亮丽、节间长、大小均匀，表皮乌黑带灰粉，蔗茎皮薄易剥落；肉色纯白，肉质嫩脆，口感清甜爽口、汁水充沛，含糖量达18%以上。
这次，甘蔗以特别的方式“出圈”，让“南沙甘蔗”成了甜蜜的代言词，成为多个社交平台上关注度颇高的词条。但这种“出圈”，背后却是蔗农的无奈。正值春耕时节，南沙区东涌、榄核、大岗等镇大量优质果蔗因多重因素遭遇销售困境，地头价一度跌至几分钱一斤，蔗农面临“血本无归”且无法清地春耕的双重压力。
一亩蔗田租金8000元 叠加各种植成本，每亩亏损触目惊心
南沙区榄核镇，六十多岁的陈女士站在自家蔗田旁望着成片未砍的甘蔗，愁容难掩。受土地连作限制，她在种植三年香蕉后，去年首次改种果蔗，本想换茬谋求增收，未曾想初次试水便遭遇市场滑铁卢。“原本指望甘蔗能赚点辛苦钱，现在全砸手里了。”陈女士的语气里满是焦灼。
据陈女士测算，她总计种植的超20万斤甘蔗，截至目前仅采收约5万斤，近16万斤蔗秆仍滞留田间。销售断崖式下跌，始于春节前后的行情突变。“过年前七八天还有采购商来看货、落订，春节一过，人就彻底没了踪影，后续连上门问价的都寥寥无几。”
对比往年行情，今年南沙甘蔗的价格跌幅堪称惨烈。多位蔗农与采购商证实，2025年同期100斤甘蔗可售七八十元，且基本售罄；今年不仅价格腰斩再暴跌，连销路都几乎断裂。陈女士的蔗田为租赁土地，仅一亩地租金就高达8000元，叠加农药、人工、搭架、运输等种植成本，按当前售价核算，每亩亏损触目惊心。“头一年种甘蔗就遇上这行情，天天睡不着觉，这些甘蔗要是再没人收，不仅本钱全亏，地也清不出来。”
滞销并非个案，而是席卷南沙多个蔗区的共性难题。“农民今年是比较辛苦的，相比起往年今年的笑脸都少了。”东涌镇大简村党委副书记郭永球透露，大简村大概种了1320亩甘蔗，还有200亩左右没有收。榄核镇沙角村农户郭先生透露，该村甘蔗种植面积达数百亩，目前大量甘蔗滞销，不少村民尚未完成清地作业。
甘蔗代办张先生长期穿梭于南沙各蔗田，他直言，东涌、榄核、大岗、横沥等镇街均出现大面积滞销，农户已近乎血本无归，部分农户甚至不得不找人免费清地。“春耕不等人，再不清理蔗田，下一季作物种植就会被耽误。”
长期扎根南沙采购甘蔗的安徽客商李先生，每年在当地收购数百亩甘蔗，运往安徽阜阳一级批发市场，再经小贩分销至终端商超。他算了一笔细账：广东甘蔗亩产约2.1万至2.2万斤，按当前几分钱一斤的地头价计算，每亩销售收入仅1000元左右，而每亩综合种植成本高达1万元，亩均亏损达8000至9000元，绝大多数蔗农损失惨重。
“去年清明前后甘蔗就基本售罄，地头价一度达到每斤九毛多，100斤能卖90多元；今年春节前价格还维持在8毛多，随后一路暴跌至7毛、6毛，直至现在的几分钱。”李先生坦言，部分品质欠佳的蔗田，农户已直接免费请人清理，只求尽快腾地。
东涌镇农技中心数据显示，东涌镇2025年甘蔗种植面积约7400亩，目前仍有1100多亩待采收；榄核镇农办工作人员透露，该镇2025年种植面积达1.7万亩，剩余待收面积仍在持续统计中。
甜蜜产业突然遇冷 最直接的问题是种得太多，但并非单一因素导致
南沙果蔗滞销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产能过剩、外部冲击、消费变迁、时机错配等多重利空共振的结果。
“最直接的问题就是种得太多了，产能严重过剩。”代办张先生直言，前两年甘蔗行情向好，农户跟风扩种，本地及周边蔗田面积大幅增加，叠加丰收年景，供应量远超市场消化能力。与此同时，外地甘蔗的强势冲击，进一步挤压了南沙甘蔗的生存空间。“以前没有云南甘蔗竞争时，南沙蔗销路稳定；现在云南甘蔗扩种几十万亩，又高又靓，大批采购商直接转战云南，本地蔗在一定程度上失去竞争力。”
消费市场的结构性变化，成为压垮南沙黑皮甘蔗价格的又一根稻草。安徽采购商李先生长期观察终端市场需求，他发现近年来消费者口味明显转向，黄皮甘蔗凭借水分更足、纤维更细、口感清甜的优势，市场偏好度持续攀升；而南沙主流种植的黑皮甘蔗，需求出现萎缩。“过去黄皮、黑皮甘蔗日均销量各1万斤，现在黄皮蔗日销涨到2万斤，黑皮蔗仅剩3000斤，需求落差极为悬殊。”
节气与销售窗口期的错配，加剧了行情崩盘。今年立春时间较去年提前近20天，春节至清明的销售周期大幅压缩至仅一个月，而清明过后甘蔗糖分会快速流失、品质会快速下降，农户面临集中抛售压力。前期蔗农普遍看涨惜售，错失节前高价出货窗口，随后陷入“越跌越不卖、越不卖越跌”的恶性循环，最终导致销路彻底堵塞。
春耕清地的刚性需求，更是让蔗农失去议价底气。“现在不是想卖高价，是急着清地腾茬，下一季作物不能耽误，只能被逼着超低价甚至免费处理甘蔗。”多位蔗农无奈表示，时间压力下，他们只能被动接受市场底价。
蔗农老龄化之殇 信息严重滞后，对行情、消费变化一无所知
深入南沙蔗区不难发现，此次滞销风波中，中老年蔗农成为受损最严重的群体，背后折射出农村种植主体老龄化、市场信息不对称的深层痛点。
据了解，南沙甘蔗种植户以中老年农民为主，年龄集中在50至70岁之间，年轻劳动力严重短缺。这类农户长期深耕田间，缺乏市场研判能力，对全国行情、消费趋势、供需变化等关键信息反应滞后，销售渠道高度依赖采购商上门报价，几乎不通过线上渠道获取市场动态。
既是代办又是蔗农的80后张先生，凭借提前布局规避了风险。“我种的二三十亩甘蔗，去年8月蔗苗才几十厘米高，就提前订给上海客商，早就回款。只要有稳定客源、提前锁价，就能抵御市场波动，但老年农户根本做不到。”
张先生坦言，村里种蔗的老人大多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不关注短视频平台，对外地行情、消费变化一无所知，信息严重滞后。同时，他们缺乏固定采购商资源，提前订蔗需要客商信任度支撑，而老年农户往往不具备这种人脉积累。
1952年出生的郭先生，便是典型的被动等待型蔗农。“没有固定客商，我只能等车来，全靠河南等地的大客户过来集中采购，剩下的靠本地散客零星购买。”每年都是新客户上门看货议价，完全被动接受市场价格，抗风险能力极地。陈女士也坦言，自己缺少行情获取渠道，对市场暴跌毫无预判，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短期救急与长远破局 引导农户科学规划种植、对接市场调整品种……
面对蔗农的燃眉之急，南沙区政府及社会力量已启动应急帮扶。陈女士告诉透露，3月18日起，榄核镇政府工作人员已主动对接蔗农，村干部纷纷通过发朋友圈、短视频展开转发推广，农户自己也尝试发布抖音求助，试图拓宽销路。
广东大型国企也加入助农行列。农行广州南沙分行透露，该行响应南沙区助农帮扶号召，一方面派志愿服务队参与区公益组织的助农直播志愿活动，助力线上销售；另一方面对特困农户开展爱心认购，直接纾困解难。同时，该行依托村居合作资源，联合榄核镇经济办，定于近期组织走进子沙村采收活动，以体验式消费助力甘蔗去化。
蔗农们则期盼，政府能进一步介入打通物流渠道，组织跨区域采购，保障春耕顺利推进。经历此次重创，农户普遍对后续种植持谨慎态度：陈女士计划将种植面积从近十亩缩减至三亩；郭先生打算缩减三分之一甘蔗种植面积，十亩耕地中保留六七亩种蔗，其余改种香蕉。
此次南沙甘蔗滞销，是小农经济对接大市场失灵的一个缩影。短期政企帮扶只能缓解燃眉之急，从长远来看，引导农户科学规划种植面积、对接市场需求调整品种、搭建稳定产销对接平台、打破老年农户信息壁垒，才是破解“丰产不丰收”困局的关键。如何让传统果蔗产业摆脱跟风种植、价格暴涨暴跌的恶性循环，实现稳健发展，是南沙农业发展亟待破解的课题。
采写：南都记者 朱唯信 叶孜文 综合 南方农村报 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