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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大宅门》首映20年后,“宝爷”出了两本新书

郭宝昌再聊宅门往事:戏里戏外,游戏人生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21年08月08日        版次:GA10    作者:黄茜

  郭宝昌奶奶唯一留下来的照片,左二、三分别为郭宝昌的养母、奶奶。

  郭宝昌在其新书发布会上。

  人 物

  郭宝昌 一九四〇年生,北京人,北京电影学院1959级导演系毕业生。曾在广西电影制片厂、深圳电影制片厂任导演、编剧工作,创作有电影《神女峰的迷雾》《雾界》《春闺梦》以及电视剧《大宅门》《淮阴侯韩信》《大老板程长庚》等多部影视作品。近年仍从事着影视、文学、京剧、话剧的创作及戏曲理论方面的研究。

  “大宅门不光对我,对所有人都是很神秘的……”

2001年,由郭宝昌编剧、导演的电视剧《大宅门》在中央电视台首映,以百年老字号“同仁堂”为原型,讲述了医药世家白府三代人的恩恩怨怨。这部剧被誉为“当代《红楼梦》”,当年以17.74%的超高收视率,夺得央视年度收视冠军。此后的《大宅门2》、话剧《大宅门》、京剧《大宅门》等作品,让几代观众追了20年。

近日,郭宝昌的两本新书《都是大角色》《了不起的游戏:京剧究竟好在哪儿》由活字文化策划,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在这两本书中,郭宝昌以生动爽脆的京韵京腔,聊人、聊戏,为《大宅门》续写人生与艺术的不朽传奇。

蹚过一条小人物的河流

  

  郭宝昌自小被卖入豪门,12岁以前由奶奶抚养,奶奶去世之后,才被养母接入宅门共同生活。在深墙高院里,他作为一个“买来的孩子”,历经人间沧桑,阅尽世情冷暖。

  他十六岁就开始写《大宅门》的故事,一开始写的是小说。《大宅门》前后写了五稿,前四稿或是小说,或是剧本,都因历史原因遗失。55岁那年,郭宝昌再次提笔写《大宅门》,闭关四个月,一气呵成。

  这部已被奉为经典的电视剧由他的亲身经历演化而来,可以说凝结了郭宝昌一生的心血。由陈宝国扮演的七爷白景琦,斯琴高娃扮演的二奶奶白文氏,蒋雯丽扮演的白玉婷等角色,性格泼辣鲜明,给观众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而剧中谢兰扮演的李香秀,正是以郭宝昌的养母为原型。

  在林林总总的剧中人物以外,郭宝昌的《都是大角色》一书,立意为《大宅门》里的小人物立传。

  比如大字不识,却要为豪门太太培养继承人的奶奶;深藏功与名的宅门护院王师傅;出了名泼辣蛮横的二姐“女张飞”;在“十二琴馆”给子弟教琴、得钱就换酒喝的管平湖;长得奇丑却娶了美貌女子的钱二爷;以及和骡子大青子情同手足的郑老屁……

  郭宝昌说:“我一辈子没结识过什么大人物,在小人物的河流中蹚来蹚去,随着年龄的老去,这些小人物却越来越清晰,在我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并引动我一声声的叹息。”

  

京剧是“了不起的游戏”

  

  郭宝昌还是个京剧迷。他自小就爱听戏唱戏,熟知梨园掌故。电视剧《大宅门》里也融入了许多京剧元素,与剧情搭配往往起到惊艳的效果。

  《了不起的游戏:京剧究竟好在哪儿》是郭宝昌几十年浸淫、思考京剧艺术的成果,也是他的跨界之作。郭宝昌说:“于京剧我是外行,却一生纠缠着解不开的京剧情结。没别的,京剧太美!无法割舍,无法冷落。人生都快到尽头了才发现刚刚走进京剧的门儿。”

  在这本书中,郭宝昌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陶庆梅合作,试图为京剧建立起自己的理论体系。这体系立足于传统美学根基,其核心是“游戏”二字——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是超越尘寰、看淡有无的哲学精神。《了不起的游戏:京剧究竟好在哪儿》引起了多方关注,行内行外很多人都爱看。

  郭宝昌今年81岁了,仍然非常热心地为新书做宣传活动。他文笔利落,京味儿浓郁,读过这两本书的人,也无不鼓掌叫好。正如七爷的扮演者陈宝国所言,两本书的书名,何尝不是郭宝昌一生的写照呢?“他一生爱京剧,好京剧。他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是角儿,是大角儿,不管你是编剧、导演、演员,各个行当,都称他是爷,宝爷,凭什么?凭的就是人品、艺术。”

  南都专访郭宝昌

灰墙后的大宅门,对谁都挺神秘

  

  南都:你12岁的时候才第一次住进大宅门,此前一直跟着奶奶生活。还记得你最开始,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对大宅门的印象吗?

  郭宝昌:大宅门不光对我,对所有人都是很神秘的。我奶奶家住在东兴隆街89号,拐过来整个那条胡同,一溜高高的灰墙。谁都知道,那里边是个大宅子,谁都知道,那是同仁堂乐家的宅院。它的对面,就是同仁堂的老宅,后来成了同仁堂制药厂。

  那是我们上学时候的必经之地,不光是我,所有人都对高墙深院里的生活充满了想象。

  小时候,总感觉到大宅门是生活里面的一件大事儿。我在书里也写到了,有时候叫我进去吃西瓜、看烟花,每次去都很隆重,像过节一样,要洗澡,穿长袍马褂,头发理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地在仆人的引领下走进去。我那会儿是个穷小子,过的是一般市民小康生活,不愁吃喝而已,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所以每次进宅门感觉很神圣,很庄严,总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让人家笑话。后来我奶奶去世,我进到大宅门里生活,这种神秘感才被打破。哦,原来是这样的宅门儿。我很希望了解宅门里的生活状况,后来有同学到我家里去,也都是这种心情。

  南都:进了宅门儿生活以后,有没有发现跟从前的想象不一样的地方?

  郭宝昌:12岁以前我进宅门多次,对里头也算了解了。反而是我回来以后,我奶奶会问我,去那里面干吗了?吃了什么东西?怎么吃的?谁带着去的,见了谁?有没有失礼的地方?对你态度怎么样?

  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没人拿你当回事儿,也没人关注你。后来进了宅门生活,所有人对你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仆人非常恭敬,不管你是捡来的还是买来的,你反正是少爷。但宅子里的主人就不一样了,你是来分蛋糕的。各个房头都有孩子,所以关系就比较复杂。你凭什么来分蛋糕?会有很多人去打听你的底细,你怎么来的?原来干吗的?乞丐的儿子?更没人拿你当回事儿了。

  可能跟我个性有关,也跟党的教育有关。我看不起剥削者。从我9岁,新中国成立那天开始,就受到这样的教育。那会儿我满脑子的打倒封建、打倒剥削阶级,要改革旧社会,要建立新政权、新社会。我觉得剥削者可耻。他们在我脑子里就是寄生虫。这个教育从小就有了。所以我在写第一版《大宅门》的时候,基本上就是这个态度。完全是阶级对立的思想,使用的是批判现实主义的手法。

  南都:你十六岁就开始写大宅门的故事,这种批判现实主义的风格是从哪里习得的?

  郭宝昌:我没看过小人儿书,我从小就看大部头。我第一部书看的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苏联文学对我们影响特大。然后就进入了18、19世纪的俄罗斯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我最崇拜的作家。上初中开始看《红楼梦》。当时很多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对我来说是主导性的。

  实际上我那会儿有个野心,就是把18、19世纪欧洲、俄罗斯的文学名著都看一遍。给我的钱我基本上都拿来买书了。到高中的时候,我的藏书已经有两万多册,相当于一个小图书馆。有钱,家里也有条件,我看书喜欢在书上划来划去,借来的书我也看不了,我必须看买来的书,自己可以在上面写批注。所以买书特别多。文学上的影响促使了我写《大宅门》。

  其实这个家庭里边文化气息挺浓的。我的老爷子有个藏书馆,他按照紫禁城里的藏书馆建的,叫“如意馆”,藏书相当丰富。另外,老爷子还搞了一个“十二琴馆”,请了一些著名的古琴家来教子弟,文化格调非常高,非常雅。几乎家里的女眷都在学古琴,这种音乐熏陶对人的气质、爱好有着巨大影响。一般的商人家庭都很俗,不学无术,跟文化打交道就是装一装门面。像我们老爷子这种很难得,他本身功底很深,他也写字,也作诗,他的字写得相当好。他看书,研究医学,做了很多秘方,都需要很高深的学问。在这方面,同仁堂乐家和一般的商人家庭很不一样。

  

奶奶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很深刻了

  

  南都:《都是大角色》一书的开头一篇《奶奶与我》非常感人。你在文章里很详细地记述了奶奶对你的养育。能谈谈写作这篇的心得吗?

  郭宝昌:这是我最后写的一篇。我完全没想到,文章拿出来以后,最让人称赞和感动的就是这篇。有一个朋友说,你这篇文章深深感动了我,你塑造了一个太了不起的中国妇女的形象。

  奶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她承担了一个她根本承担不了的责任,就是要把一个乞丐的孩子培养成少爷。她一个逃荒逃到北京的人,连少爷都没见过,怎么去培养一个少爷呢?但是那会儿没办法。大宅门的规矩,不能过继外姓人为继承人,必须在本族内找人。所以我只能在妈妈的娘家住,由奶奶把我养大。

  奶奶太复杂了。一个是她把自己的闺女卖了,500大洋卖去给一个老太太抱狗,后来又嫁给了一个比她自己大40多岁的男人。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奶奶很愧疚,她始终觉得对不起女儿。她又没有能力报答女儿,唯一能够报答的,就是把女儿托付给她的这个孙子教好,让他成为继承人。

  这个担子对她太过沉重了。她只能凭借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来进行一番她认为的最好的教育。她每天都告诉我“好好念书”,六年,从来没有一天断过。一个农村的老太太能够做到这一点,真是很了不起。她打我也是,绝对是为了让我好好念书,让我听话。这也是按时的,每星期打两次,多年从不间断。

  就跟刘姥姥一样。刘姥姥没有真正和大宅门融为一体。而我奶奶不同,女儿就是太太。她在见到姑爷的时候,在见到已经是太太的女儿的时候,清晰地意识到和他们是两个阶级,地位悬殊。她自己还是卑微的、低人一等的农村老妇,而女儿已经是高贵的太太了,女婿也是高人一等的有钱人、贵族。在每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以深深地感到她的那种自卑、那种愧疚。这样复杂的人物真的很难描绘。

  在电视剧《大宅门》里,李香秀的妈妈是张少华演的,但是跟我写的已经不太一样了。这个人物太难刻画了。

  南都: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你和奶奶的感情很深。

  郭宝昌:你别看我把她写得蛮不讲理,说打就打,但是你仔细一想,她为什么这样做?尤其你想到她和妈妈的关系。最让我感动的那一幕就是,我奶奶嚎啕痛哭,我妈妈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不说,也不劝。足足大概有十分钟。嚎啕痛哭十分钟你试试看,人只有到了无可发泄,到了极致的时候才会这样。这个场面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因为我就站在门外,我一跨出门她就开始嚎啕,街坊四邻都听得见。

  当时我还不太理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身世。到后来我上了中学,慢慢了解了情况之后,我对我奶奶肃然起敬。这个农村老妇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承担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屈辱,那么多的压力,做她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所以我跟我的奶奶感情很深。这样一个老太太,在这样一个社会里边,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很深刻了。

  南都:进大宅门跟着母亲住以后,母亲对你的教育是怎样的?

  郭宝昌:我在国家话剧院导了一个话剧《大宅门》,里头有一个聊天老人,是我自己演的。我在里面特别谈到我妈妈怎么教育我。从小让我喝酒、抽烟、赌博、花钱、听戏,从来不问功课,半夜不回家也不批评,还鼓励。这一切是会把一个孩子引向邪路的。但是我没有。所以每次我在话剧演出的时候,我说完这一段,我都要跟观众说,请不要学这种教育,你们回去要是这样教育孩子,我就要被投诉了。

  这是在一个极为特殊的时代、特殊的家庭、特殊的环境、特殊的人际关系下,才可能存在的教育。你离开了这几个“特殊”,这种教育是绝对不可取的。因为我讨厌抽烟,我妈妈说,绝对不行,你必须抽烟。所有来家里的爷,都抽烟。但一进我的屋子,我就不让抽。我妈妈说,那谁还上你屋子里来?你必须学会抽烟。

  到了酒席宴会上,你必须会喝酒。你喝不了二两就倒在那儿了,你就没有办法对付那些混蛋。所以,你必须有大酒量。赌博,必须上台桌跟他们赌,你不是为了赢钱,你输了,也得脸不变色心不跳。锻炼你要输得起。

  她也不是让你乱花钱,她告诉你要会花钱。她认为会花钱的人才会挣钱。这一点我觉得也很先进。但是在很多少爷的身上,就滋养出了堕落,学会了花钱却不会挣钱。

  我那会儿看戏看电影,旷课超过三分之二。蹲班(留级)以后,我妈妈没有责怪我。我觉得特给我妈妈丢脸,喝多了,哭。我妈妈说,哭什么,不就是蹲班了。咱们还小呢,再念一年,有什么了不起?哪有这样的家长?现在不要说蹲班,你考不好,家长就炸了。

  但是我并没有因为妈妈原谅我、安慰我,我就很得意。我从那以后特别努力,再上学,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门门功课都是5分。这种教育有这种教育的特殊性,但是我个人并不提倡。那种特殊,使我没有沉沦。

  南都:你没有继承乐家的衣钵从医悬壶济世,而与电影结缘,当年家里同意吗?

  郭宝昌:家里当然不同意啦。我小时候表露出很强的演戏的天赋。我从五岁就开始听戏,学着台上唱。那时候我们街上还有票房,专门有一个地点,好多喜欢京戏的人凑在一起唱,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拉胡琴,他们听说我会唱,让我也进去唱两段。那会儿我已经挺有名的啦。坊间传说,乐家有个小孩唱戏唱得可好了。我第一出唱《武家坡》,第二出唱《二进宫》,都是自己学的。

  北京戏曲学校的校长郝寿臣住在我们对面胡同,大师,唱花脸的,后来他专门派人来找我,希望我进戏曲学校,跟他学花脸。我妈妈急了,当戏子,你想干嘛?愤怒得不得了,让我想都不要想。

  到了小学毕业,我们老师就说,你要考戏剧学院,表演系。我妈妈又怒,学什么表演系,不还是戏子吗?我说演话剧。我妈妈说,话剧就不是戏子了吗?

  到高中,我报考电影学院和中戏,我妈妈非常反感,一直不给我好脸儿。她希望我学医。后来我考上电影学院导演系,我告诉她以后当导演,不是当戏子。她问我,导演是什么东西?我说,导演主要写东西,写剧本。她说,哦,那就是文人了,那还行。

  后来我毕业的时候,表演课结业作演出《骆驼祥子》,我演祥子。我们在二七剧场公演,也卖八毛钱一张票,一个星期场场满坐。我妈妈去看了,不再说戏子了。因为我那时候可出风头了,晚报上也登出了消息,“导演系,结业演出《骆驼样子》,郭宝昌饰演祥子”。我妈一看,都上了报了!就觉得很光荣,不再骂戏子了。那会儿解放很多年,也不是那个时代了。

  

京剧是唯美的,是“游戏人生”

  

  南都:从电视剧《大宅门》里可以看出,宅门的子弟都爱看戏,白玉婷甚至还“嫁”给了戏子万筱菊的照片。大宅门里的子弟喜爱京剧到什么程度?

  郭宝昌:实际上我十二姑是嫁给了梅兰芳的照片,这是个真事儿。这个情节太精彩了。所以让蒋雯丽演杨九红,她不演,她非要演白玉婷。这个人物太独特了。她说,杨九红这个角色我以后还遇得到,但白玉婷这样的再也遇不到了。就像蒋雯丽说的,这样一个并不是很重要的角色,反而让《大宅门》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我特别不愿意把《大宅门》说成是真事儿,去附会到同仁堂上去。但是瞒不了。宅门子弟本身就跳出来,跟我较劲了,觉得我歪曲了事实。我不希望他们对号入座,现在已经无数人对号入座了。我只好就这样了。

  南都:你自己跟这些京剧大家有交往吗?

  郭宝昌:那会儿叫他们戏子。你在外面听戏可以,不能往家里带的。尤其我十二姑那事儿出了以后,家里觉得特丢人,又被媒体炒作,弄得很狼狈。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执迷一个戏子到这种程度?不像现在,梅兰芳被大家公认为大艺术家,人民代表。那会儿没有这种看法。实际上一个商人家庭也没有这么高贵。

  现在像我这样追戏的没有几个了。一百多年来,我们的京剧有七十多个流派。我看过原创流派42个,梅兰芳创了梅派,那是原创。现在都学,学梅派,学荀派,学程派。我看的都是原创,我看过42个原创流派的创始人。

  南都:那挺厉害的。

  郭宝昌:不是挺厉害的,那可太厉害了。你去找,现在有几个人看过42个流派创始人的戏的?现在这些人一个都不在了。我写这本书,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我见过,什么好什么坏我太清楚了,我太有比较了。我真正看过最优秀的那一代人的演出。那一代人几乎都是我崇拜的对象。他们太了不起了。那一代辉煌,不可能重复。

  南都:你为什么把京剧叫做“了不起的游戏”?

  郭宝昌:游戏是人生游戏,人的所有一切活动,都是从人生游戏开始的。我们的典礼、仪式,哪个不是游戏性质的?这个游戏,已经被我们世世代代的老艺人、艺术家,演绎成一种高超的境界,演绎到了艺术的高度,它进入了另一个境界:游戏人生。

  游戏人生,就涵盖了我们中国所有的哲学和美学境界。所谓游戏人生,既不是平视芸芸众生,也不是仰视高大人物,一定是站在超高的视角,俯瞰人生。中国的哲学就是在俯瞰世界。这种哲学理念一直延伸到我们所有的美学当中。于是有了《红楼梦》,于是有了十二金钗,有了太虚幻境,有了大荒山,有了伟大的曹雪芹。曹雪芹假如不是站在那么高的视角俯瞰人生,写不出《红楼梦》的。

  你看看他写晴雯之死,怎么写?是丫鬟描绘的。丫鬟告诉宝玉,晴雯临死的时候直叫娘。宝玉说,还叫了谁。丫鬟说,没叫别人。另一个伶俐点的说,你没听见,我听见了,她叫了宝玉。太了不起了。对比一下后四十回写黛玉之死,你看看差距有多大。这就是游戏人生和人生游戏的区别,你还是在人生游戏里,升华不到游戏人生。

  以游戏来命名京剧的体系,是我几十年的思考。我说的不是玩儿,不是跳猴皮筋,不是弹球,不是打扑克,是人生哲学的境界,是游戏人生的境界。这是一种俯瞰世界、俯瞰宇宙才有的视角。达到这个视角太难了,你真的达到了,你就是曹雪芹了。但我们京剧里的所有这种程式化的东西,达到了超高的视角。

  因为“游戏人生”嘛,它给你创造了另一种生活形态。走路不是那样走了,甩发不是那样甩了,洗脸不是那样洗,哭不是那样哭,笑不是那样笑,它把生活整个改变了一种形态。你掌握了所有这些程式,你就掌握了所有的生活形态。他用不着哭的时候滴眼药水儿。我们现在拍电影,拍哭戏演员随身带着眼药水儿。戏曲没有,一个动作,就是哭了。非常美。京剧是唯美的,一切都是用最美的形态呈现给观众。不管好人坏人,只要美我就给你鼓掌。

  游戏人生啊,这就是游戏的最高境界。

  专题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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