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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米之乡”经历城市化进程,鱼农何去何从

桑基鱼塘 涅槃重生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3月24日        版次:LA01    作者:

    顺德是桑基鱼塘规模最大、历史文化内涵最丰富的地区。南都记者 郑仲 摄

    作为桑基鱼塘的摇篮,顺德上世纪20年代曾有100多万亩鱼塘,约占珠三角桑基鱼塘的一半,全县90%居民从事桑鱼生产,全国无一地区可比。但近30年来,随着顺德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发展,土地渐趋紧张,鱼塘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逼仄。“敢为天下先”的顺德人开始寻求突破,或走出去发展外延农业,或加入企业标准化养殖,让人可喜的是逐渐有“农二代”加入,发展现代农业,注入新元素。

    盛况

    “鱼米之乡”鱼类出口国外

    进入三月,春雨绵绵,杏坛镇塘基边上的细叶榄仁在雨水滋润下青翠欲滴。可雨一下就是十多天,这可愁坏了养鱼的人。

    “阴雨天气,天气闷、气压低,鱼塘容易缺氧。”根据过往的经验,梁叔判断这时就该打开增氧机,让增氧机的桨叶搅动水面,增加池水的溶氧,避免池塘发生浮头、泛塘现象。

    今年53岁的梁叔,高大结实,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如沟壑,这是他30多年养鱼经历日晒雨淋所留下的痕迹。

    历史上的顺德地势低洼,易成水患,宋代时顺德境内开始“塞堑为塘,叠土成基”,养鱼业兴起。上世纪20年代,顺德有桑基鱼塘超过100万亩,90%的居民在从事桑鱼生产。改革开放后,曾经代表顺德农业辉煌的桑基、蔗地、稻田日渐消亡,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随着水稻种植面积减少,许多稻田被挖成鱼塘,鱼塘面积逐渐增加,养殖户也随之增加。

    梁叔随之加入了养殖行业,“当时几乎每家每户都会租塘养鱼,只是数量多少不同而已,有的人在工厂打工,在家也养一两口鱼塘,帮补家用。”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是顺德鱼塘养殖的鼎盛期,鱼塘面积达到30万亩。1999年,政府对崩烂基塘进行大面积、高标准的整治后,塘水深度普遍达到2.5米以上,比未经整治时不足1米水深增加一倍以上,塘水容积大了,养鱼的密度增加,排灌分渠水质也得到改善。“每亩鱼塘产量由300斤增长到2000斤。随后引入膨化料喂养,亩产量甚至可以达到8000斤。”梁叔说,国内市场已经满足了,就把鱼送到顺德健德公司出口。

    后来,受市场供需关系和国家鼓励出口政策的影响,养殖户开始尝试养鳗鱼、甲鱼、加州鲈、生鱼、吻鱼等经济附加值较高的鱼类。其中,勒流养殖户率先尝试在鱼塘里养鳗鱼,出口日本、韩国等地,从而发家致富。《顺德历史》一书这样描述鳗鱼兴盛时期:“鳗农池塘里的鳗鱼,经常是一吨吨地在塘头交易,一袋袋钱拿到银行存储。不少农民还将赚到的钱作为资金,投入到物流业、房地产、工业等方面发展,出现了由农业支撑工商业发展的局面。”

    困境

    塘租越来越贵,工业污染加剧

    梁志权养鳗鱼的历史比较长,2012年他还养有生鱼,2013年则全部改为养鳗鱼。在他看来,鳗鱼的价格高、利润大,尽管鳗鱼苗的供应紧张,但他因为有稳定的供货源,所以义无反顾地全部改为养鳗鱼了。

    3月中出现倒春寒,温度降到10℃以下,梁志权的6个鱼塘都用白色的塑料大棚包裹起来,抵挡寒风,早晚还用取暖设备。

    “这几年做生意不好赚钱,有些老板就来做农业,一百万投下去了,最后本都没收回来。”梁志权说,“说起来很好听,投了苗,养大,卖掉,一年能赚个几十万,但60%的养殖户都是亏的。”

    最好的希望,最坏的打算,这可能是鱼农的共同心态。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论什么鱼种,都是最大限度地高密度养殖。在梁志权的每个鱼塘里,都有2到4个蓝色的增氧机,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它们几乎24小时不间断地作业。如今到了春天,白天一般可以停掉,到晚上依旧要部分开启。“高密度养殖,容易使鱼患上‘低融氧综合征’,出现莫名其妙死亡的状况。”梁志权指出,这种养殖方式,与顺德的塘租太贵有关。

    梁志权的鱼塘在勒流冲鹤,目前塘租是3000元/亩。他有6个鱼塘共36亩,一年下来,他要付108000元的塘租。所幸冲鹤的还不算贵,顺德某些镇街的塘租已达6000元/亩。“相对于江门、三水等1000元/亩的塘租,顺德的塘租要贵3倍以上。”梁志权说,土地越来越少,也许就是顺德塘租越来越贵的原因。

    有数据显示,1990年,顺德水产养殖面积达30万亩;2010年,顺德水产养殖面积更一度剩下18.9万亩。

    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影响,不仅土地越来越少,还造成一定的工业污染。“要养鱼,先养水,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河涌的水,我们还可以过滤一下再引进鱼塘,但工业污染导致的酸雨,直接就下到鱼塘里了,真的是措手不及。”

    2009年,梁志权曾“中过招”。有工厂偷排废水通过下水道流入鱼塘,两天内导致3万斤鱼死亡,损失了十多万。当时妻子劝梁志权放弃养鱼,但除了养鱼外,梁志权并没其他技能,也不愿意进厂打工,只好借钱继续养鱼。

    28年来,顺德区水产商会秘书长陈耀根一直关注着顺德鱼农的变化,“有部分农民亏损厉害就放弃养鱼,另谋出路。由于没有其他技能,其他农民还是选择坚守,2014-1016年全区的鱼农大概有8万人,但养殖面积超过200亩大户少了,仅有100户左右。”

    突围

    大户走出顺德,发展外延农业

    在养鱼成本和风险增加的情况下,有实力的农民更倾向于养经济附加值较高的鱼类,如鳗鱼、甲鱼、笋壳鱼、罗非鱼等,甚至走出顺德,发展“外延农业”。据统计,台山的鳗鱼企业有90%以上都是从顺德过去的。目前,顺德有5家烤鳗厂,占全省一半以上,年加工能力1万~1.5万吨,年出口量可达1万吨左右,占全国烤鳗出口总量的30%左右。

    陈耀根说,目前顺德水产外延养殖面积已有10多万亩。也就是说,与顺德2010年18 .9万亩的水产养殖面积相比,外延面积已达“半个顺德”。

    “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勒流黄连村7户农民利用土池养殖鳗鱼成功,有实力之后,他们就到土地价格低、环境好的周边城市发展外延农业去了。”梁志权认为,顺德水产养殖星罗棋布,区内除了为数不多的十几家水产龙头企业外,从业者大多为本土农民,人数众多、分散且缺乏资金。假如让这些土生土长的顺德农民都走出顺德发展农业,恐怕不现实。因此,外延农业更多是满足农业大户扩大生产的需要,同时也腾出有限的土地给本地的中小散户。

    其中,顺德鳗鱼协会会长周添雄所有的广东大峰水产集团有限公司就是从勒流稔海村发家,后来因扩大生产在台山建立养殖基地,面积达到600多万平方米,规模是广东省最大。周添雄认为,生产基地在外地,技术和市场在顺德的农业总部经济正在成为现代农业发展的新模式。

    加入企业,以求“稳赚不赔”

    整个顺德水域面积、水产养殖面积最大的镇是均安,有接近3万亩鱼塘。在过去的40多年,欧阳太根一直在新华村租塘养四大家鱼,更多的时候是在养草鲩。在均安塘租1000元/亩,价格在顺德最低,但欧阳太根辛辛苦苦养的草鲩平时也就5元/斤,好的时候也就8元/斤左右。一年下来,还比不上一个工人的收入。

    “农民两头的钱都给人赚了,一个是饲料商,一个是经销商。”欧阳太根说,饲料和鱼苗占了很大的成本,而终端销售环节,养殖户也没有议价能力,收入不稳定。

    同时,农民掌握不到准确的市场信息,又喜欢跟风,所以常常蚀本。2013年,欧阳太根的邻居养生鱼卖出了好价格,第二年他就把当时的两眼鱼塘全养了生鱼,结果那年生鱼供过于求,只能低价售出,一年等于白干了。

    做农业,要有钱赔,有钱等,但这一点对于普通的养殖户来说,并不容易。要想“包赚不赔”,就得加入养殖企业。

    2015年底,欧阳太根加入了一家农业公司,该公司由均安镇政府合资成立,以“企业+科研机构+农户”的模式来运作,企业提供鱼塘、鱼苗、饲料、养殖技术标准,农民养殖的鱼由企业以包低价收购。

    早上7点,在公司的养殖基地内,欧阳太根开始在田埂上麻利地割象草。割草、碎草、投喂,根叔的工作才刚刚开始。投喂时还要观察鱼的身体及进食情况、水的颜色,取水样做检测等,都要按标准的流程来操作。刚开始,欧阳太根对这些复杂的流程很不满意,曾一度想不干,“我耕塘已经40多年了,一眼就能判断鱼是否生病,还需要这样一群没有养过鱼的年轻人来教我?”

    但慢慢地,他的认识变了。在标准化的养殖过程中,传统的粗放型养殖方法遭到淘汰,比如,在喂食青料、谷物饲料的同时,要适量加入益生菌微生物调理,达到草鲩“低脂、脱腥、提质”要求,从而在市场上能卖出12-14元/斤的高价。这时,欧阳太根不得不信服了,“时代在变,也许我们老一套真的行不通了。”

    升级

    “农二代”接手,研究科学养殖

    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那一套传统养殖方法,被证明是行不通的或者是效率低的,欧阳太根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但面对瞬息万变的时代,他不得不承认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对此,梁叔也有同感,但他对鱼塘有感情,不想放弃,希望儿子梁志铿接手。

    梁志铿留着一头短发,身穿蓝色运动外套,戴着粗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书生,但脚上的高筒水靴,将他与“养鱼”联系在了一起。

    “80后”的梁志铿曾在大型电器企业做过采购经理,在智能控制器生产企业担任过工程师,后来因父亲的鱼塘需要他回去帮忙几个月,触动了他对农业的那份情怀,最后就“跨界”来到了鱼塘。

    “坐”了5年办公室,再回到基塘间劳作,梁志铿的第一感觉是“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了”。“不但天天风吹日晒,还要整天和塘水、泥浆打交道,全身都很脏,而且没有规律的上下班时间,一有事情就得马上处理,神经时刻都是绷紧的。”谈及最初涉足水产养殖时的艰辛,梁志铿坦言,这是一个大多数年轻人都不愿涉足的行业。

    儿子回到鱼塘养鱼,梁叔可是“得偿所愿”,但两代人在养鱼这件事上产生很多分歧。2013年,并不满足于父亲小规模养殖的他,开始着手自己做孵化场。

    这个苗养殖场约51亩,其中有两眼鱼塘用来养殖交配的加洲鲈公鱼和母鱼,其他的土地都按规格用水泥池,孵化鱼苗,所有鱼池用白色的塑料大棚包裹起来防止天气对其影响。过往,梁叔养鱼仅靠一台增氧机就可以了,他不理解儿子为什么要投资一笔钱引进设备,搞所谓的“科学养殖”。

    51亩的孵化场,仅需要3个工人来打理,这背后就靠先进的设备来支撑。河水抽上来后,必须进行大粒子物体过滤,并用紫外线灯作24小时循环消毒后方引灌到鱼塘和孵化场。“过滤的整个过程,我根本不用在旁看着,在附近3公里范围就可以操作开关。”梁志铿手里有个小小遥控器。

    同时,梁志铿还花了4个月时间结合全自动的空气能加温、全自动供水系统和温控系统这三套系统,自行发明了适用于孵化场的水体恒温系统,“调定一个恒定温度后,不再需要专门人手去24小时测温,鱼苗的出生率也提高了四成。”

    在超过40摄氏度的孵化场里,梁志铿身穿水裤,走进池中,弯身观察6日大的加洲鲈种苗生长情况,这一池的鱼苗次日就可以出售了。旁边还有好几个鱼池,分别育着3日大和2日大的鱼苗,另外一些水池则放着“葵衣”,梁志铿逐块拿起来仔细观察,了解加洲鲈受精卵在上面的“着床”情况。

    作为一名新型农民,梁志铿发现,农业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除了简单的投喂、消毒、增氧外,还要懂生物学、化学、物理学、解剖学,甚至工程学。

    统筹:南都记者 胡嘉仪

    采写:南都记者 胡嘉仪 陈飞龙

    摄影:南都记者 郑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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