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展超的传奇人生

后人著书还原战争年代的两段爱情故事

作者:曾育军 孙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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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勇猛的抗日名将孙立人,天下无人不识。而孙将军麾下,有一个新会人谭展超同样名扬天下。谭展超1910年生于新会棠下沙田村,1960卒于美国。50年的人生说长不算长,但绝对算得上传奇。

    在孙立人的“八国联军”中,谭展超属于“意大利”这个国家,因为这个曾经在孙立人手下做上校参谋的谭上校,毕业于意大利加利波第骑兵学院。而他的马术,正是获得孙立人将军青睐的一大原因。资料显示,1943年盟军在孟买举行阅兵,十一个盟国的仪仗队各显其能,谭上校调教出来的中国远征军仪仗队,硬是把第一名拿了回来。

    战场上赫赫战功,战场下也是同样的传奇。谭展超曾娶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意大利美女贝安加,第二任妻子美女护士长何懿娴。

    贝安加曾是今日著名时装品牌迪奥创始人克里斯汀·迪奥(C hristian D ior)的特别助理,1985年,贝安加把自己与谭展超的故事写成一本自传体小说《鸦片茶》。而在今年,谭展超与何懿娴所生的女儿谭爱梅与兄长谭雄飞合著的《被遗忘的年代:寻找两个谭家与一个女间谍》一书在台湾出版。近日,南都记者走访谭展超家乡沙田村,采访他的亲人及村民,查找与其相关的资料,解开这个新会男子的传奇人生。

    寻访

    亲侄子记忆中的“六叔”谭展超

    谭展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有无带贝安加回过沙田村?村民有没有见过这位美貌的异国女子?谭展超亲侄子谭成发及其妻子侯福仪向南都记者讲述了半个多世纪来谭展超与故乡的故事,谭成发还找到村中80岁的老人讲述解放前夕谭展超回乡的场景。在他们穿越半个多世纪的回忆中,谭展超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沙田村村口有一座五六米高的牌坊,绿色琉璃瓦,灰色水泥牌柱,古朴不失幽雅。篆刻在石块上的楹联嵌入了“沙田”两字:“沙梓故乡情西倚大雁金歌燕语,田园新景貌东来紫气绿影长虹。”

    牌坊旁边有一幢二层红砖楼房,一楼开了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两位阿叔一位阿婶。“阿叔,你听说过谭展超这个人吗?”“你要找谭展超?他是我六叔。”这位穿白色圆领短袖衫的阿叔居然是谭展超的亲侄子谭成发。

    家中仅存谭展超两张照片

    57岁的谭成发两鬓有些发白,圆脸,喜欢笑,一副乐天派的样子。他的妻子侯福仪比他大一岁。村民调侃“他叫她姐”。夫妻俩说起六叔的故事,饶有兴致。

    谭成发说,他的爷爷名叫谭联江,年轻时就出外闯荡,在香港做羊油生意,娶过两房妻子,育有多个子女。谭成发的父亲谭子龙与谭展超系同一母亲所生,谭子龙排行第五,谭展超排行第六,所以,谭成发称他为六叔。

    谭展超长什么样?多高?夫妻俩都没见过,只听父母说过谭展超“长得高大,一表人才”“去意大利留过学,后来加入了国民党,打过日本鬼子,做了将军”。

    “以前家里有很多六叔的照片,文化大革命时,我妈妈偷偷用水泡烂,不敢放出来,怕被人看到。那个时候,我爸爸妈妈都警告我,不要说有亲戚在台湾。”谭成发听父亲说,日本鬼子入侵,香港沦陷前,父母回到沙田村乡下避难,因家境富裕,在乡下置办了房产和良田,解放后,谭家因此被打成“地主”。

    谭成发一家对于台湾六叔一事一直讳莫如深,不敢声张。直到改革开放迎来转机。

    “大概是1983年,有一帮从新会县会城来的人,说是对台办事处的,问我们‘有没有谭展超这个人的信息’,‘他现在干什么’,‘可以联系他欢迎他回乡’,还说‘谭展超家里土改分了什么东西,可以帮他拿回来’,我老婆就说‘分掉了就分掉了,不用拿回来了’。从那以后,一直到今天,再也没人找过我们问谭展超的事情。”谭成发说。

    三十年前,侯福仪在收拾家什时,在一个箱子里意外找到了两张照片,这是目前仅存的与谭展超有关的资料。

    侯福仪拿出两张照片给南都记者看,一张是谭展超的个人半身照,另一张是谭展超与第二任妻子何懿娴,以及四个子女谭友梅、谭雄飞、谭杰飞和谭爱梅的合照。照片上的谭展超浓眉大眼,眉宇间有一股英武之气。

    老人目击谭展超携眷返乡

    公开史料显示,1947年11月,国民党陆军副总司令兼陆军训练部司令孙立人被蒋介石调往台湾训练新兵,孙立人从新一军调去几百名他在税警总团和在缅甸作战时期的干部,一同前往台湾训练新兵,在台湾建立新军。谭展超携全家跟随赴台。谭展超在意大利受过骑术训练,他在台湾高雄凤山营区先后担任过骑兵总队长和步兵指挥官,授陆军少将军衔。

    “六叔去台湾前还回来沙田村带了两个年轻人一起过去。”谭成发说,一位名叫侯文辉,已经过世,另一位名叫谭耀军,仍在台湾,已有八十岁高龄,曾回乡三次。

    谭展超有没有带意大利妻子贝安加回过沙田村?“我听父母说,六叔带意大利妻子回来广州,没回到沙田村。”谭成发的父母均已过世,早年的事情只有村中的老人或许记得。谭成发随后带领南都记者找到村里一位86岁的老人谭耀全。

    “我在香港见过她(贝安加),好靓,但她没回过沙田村。”谭展超携贝安加从香港上岸,回到广东时,谭耀全小时候在香港见到过谭展超的意大利妻子。

    谭耀全再次见到谭展超时,已是国民党溃败撤回台湾前夕。“身材高大,差不多一米八,好威的,带着一长一短两支枪。”谭耀全说,谭展超带着第二任妻子何懿娴及子女回来沙田村,还有随从副官,引起全村人关注,不过,谭展超一家吃了一顿饭后,就走了,走时还带走了村里的男青年侯文辉和谭耀军。

    谭展超之子清明回乡祭祖

    1960年,谭展超因喉癌逝世;谭成发的父母先后在1968年、1986年逝世。

    个人和家庭的命运与时代环环相扣。因为历史原因,父母与六叔那一辈的联系曾经中断了三十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谭成发一家与六叔的子女联系也多了起来。

    谭成发说,谭展超与中国妻子何懿娴所生的两个儿子谭雄飞谭杰飞都回过沙田村。谭成发的父母亦生育了五个子女,他是最小的,上面还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哥哥谭成其在台湾。

    “前年清明节,我哥哥成其陪雄飞、杰飞回来沙田村祭祖,爷爷的祖坟找不到了,只找到奶奶的。那个时候,一般墓碑上都不刻名字,除非记住了,否则就很难找到。以前没人在家里,是委托村里的乡亲帮忙拜山的,那时父亲还在香港。”谭成发说。

    哥哥谭雄飞是第一次回乡,弟弟谭杰飞则是第二次,他在2004年清明节曾经回来过一次。兄弟俩在堂弟谭成发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把沙田村走了个遍,熟悉了家乡的味道。

    贝安加在她所著的畅销书《鸦片茶》中描述,在新婚初夜,谭展超给她泡了一壶鸦片茶,让她这个十六岁的新娘一喝就看到了“通往无上经验的门”,这也是书名《鸦片茶》的来源。

    有意思的是,谭雄飞前年回到沙田村,称母亲何懿娴在生时曾听说“在沙田村老家有一个很大的庄园,种了很多鸦片”。谭成发笑了“那时怎么可能种鸦片呢?”他猜测可能是六叔“忽悠”了六婶,而六婶又看了贝安加的书,以至于要寻找鸦片茶的源头了。

    这个小故事也成了两任谭太屈指可数的一个交集。

    传奇

    隐藏半世纪的谜团一张结婚照解开

    1991年,一本自传体畅销书《鸦片茶》在美国出版发行,华裔女作家谭爱梅意外发现书中有一张父亲谭展超与书作者贝安加的结婚照,这才知道原来父亲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异国之恋。

    1993年,谭爱梅与贝安加在美国纽约见面。今年3月26日,谭爱梅和哥哥谭雄飞合著的《被遗忘的年代:寻找两个谭家与一个女间谍》一书在台湾出版,详述了父亲谭展超与贝安加一段堪比“乱世佳人”的传奇故事。

    谭雄飞兄妹在书中,以真实动人的笔触,辅以大量史料,记述父亲谭展超的戎马一生、父亲第一任意大利裔的妻子贝安加间谍案的始末揭秘,以及与晚年贝安加在美国纽约相认会面的动人经过。

    这段超过半世纪、横跨半个地球的曲折故事,是动乱时代的缩影。谭展超为抗日名将孙立人参谋,1910年生于江门新会棠下沙田村,留学意大利军校时,与出身贵族的贝安加相恋结婚,1939年,谭展超带着妻儿回国投入抗日战争,先后随孙立人到广州、贵州练兵,远征缅甸,1948年又随孙立人赴台,任陆军第四军官训练班总队少将队长,兼骑兵大队队长。

    1954年,孙立人因“兵谏”事件被蒋氏父子软禁,一些部下亦受牵连,被整肃、入狱,谭展超被降两级官阶、调职,1960年赴美考察时因喉癌过世,享年50岁。

    两段传奇婚恋故事

    谭雄飞谭爱梅在书中讲述了父亲谭展超的两段传奇婚恋。

    1928年,对军事很有兴趣的谭展超远赴意大利陆军学校学习,两年后毕业,又进入意大利骑兵学校和山地作战学校学习,于1939年毕业。1935年,在学习期间,谭展超参加一名意大利同学的家庭舞会,同学15岁的表妹贝安加与谭展超一见钟情。一个星期后,谭展超带着玫瑰花登门拜访,两人坠入情网。

    贝安加的父亲是当时意大利墨索里尼政府海军部的高级军官,其母是伯爵,他们极力反对女儿嫁给谭展超这位东方男子。但贝安加坚持非谭展超不嫁,最终迫使父母屈服。

    1936年10月,谭展超和贝安加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结婚。抗日战争爆发后,贝安加跟随谭展超来到中国。在贵州都匀,谭展超喜欢上了香港圣玛丽诺医院护士长何懿娴。何懿娴为了抗战报国放弃香港工作,来到都匀战地医院。何懿娴即是谭雄飞和谭爱梅的母亲。

    贝安加差点被判死刑

    已怀孕的贝安加一气之下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上海。谭展超后随军入缅作战,贝安加断了生活来源。为了谋生,她出入外交官社交场合,成为一名高级交际花,其间,曾将丈夫部队情况卖给日本军官,后被美国情报机构指控为买卖情报的间谍。

    1945年抗战胜利后,谭展超回到广州,碰上贝安加间谍案爆发。为了救贝安加,谭展超请求孙立人帮忙,甚至在狱中让贝安加怀孕以求免死,何懿娴也曾往探视。该案后交由中国法庭审判。

    前日下午,南都记者联系广东省档案馆目录厅,工作人员胡小姐证实,该馆藏有解放前广东高等法院一份名为“广东高等法院判决被告贝安加·谭(意人)无罪一案”的档案。

    意外解开父亲故事

    贝安加出狱后以为谭展超已战死东北(谭展超曾随孙立人赴东北与林彪的部队作战),带着子女回到欧洲,此后,两人再无交集。

    四十余年后,谭爱梅已是美国著名的华裔女作家。1991年的一天,谭爱梅的丈夫杨诚意外地在英文书《鸦片茶》里,发现岳父谭展超和一個意大利女子的结婚照。

    《鸦片茶》是一本自传体小说,作者是贝安加,此书1985年首先发表于意大利,1991年在美国出版了英文版,成了一本国际畅销书。

    这张结婚照引发了谭爱梅的极大兴趣。经出版社联系贝安加,直到1993年,两人终于在美国纽约见面,这才解开了谭展超半个世纪前与贝安加的传奇故事。

    半年后,贝安加病逝。两个谭家的后代,至今保持联系。

    临江靠山的优美村落

    沙田村有380人,但外面有700多人,在香港的最多,有200多人,其次是美国和新加坡。——— 谭成发

    谭爱梅在文中写道“父亲出生于新会沙田村的一个富裕家庭”。网上搜索“新会 沙田村”,有两个答案,一是“新会区司前镇雅山管区沙田村”,另一个是“新会棠下区(现蓬江区棠下镇)天乡沙田村”。

    由于历史原因,“谭展超”这个名字其实在一般民众中是不熟悉的,新会民俗文化研究学者林福杰也没听说过谭展超这个人,他表示,“如果是姓谭,那应该是在天乡沙田村。”正是林福杰老师的指引,南都记者顺利找到了谭展超的故乡沙田村。

    从地图上看,天乡沙田村位于棠下镇的最北端,与鹤山市沙坪街道杰洲村紧密相邻,临江靠山,是一个风景优美、偏僻幽静的小村。这里三面环山,南面一条村道从牌坊下穿入。村北面不到1公里是滨江大道,再向北500米便是宽阔的西江,而西南面不到2公里是鹤山大雁山风景区。

    中午时分,谭成发带领南都记者进村寻找他祖父留下来的逾百年的祖屋。

    由于常年无人居住,屋内没有家具,房梁损毁数根,和许多砖瓦一齐掉在大厅,大厅墙壁上还挂着一块玻璃喜屏,画上是绿树红花丛中的一对鸳鸯,这是谭成发与妻子侯福仪于1981年结婚时,亲朋好友赠送的。

    “穷则思变”,背井离乡闯天下,这样的故事在中国历朝历代都在上演。“这里很偏远,很难找钱,所以很多人都出去闯荡。”谭成发的祖父辈早年去香港拼搏。

    “沙田村有380人,但外面有700多人,在香港的最多,有200多人,其次是美国和新加坡。”在谭成发看来,祖父辈比现在的年轻人更有勇气。

    文:南都记者 曾育军 图:南都记者 孙振飞

    (文中部分资料援引自谭爱梅、谭雄飞著作《被遗忘的年代:寻找两个谭家与一个女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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