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罐车”里的春运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春运期间,货车被改装成临客,40多平方米可挤200多人,每趟载客超过4000人

作者:杨希越 何文宣 李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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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州新史记之广州火车站40年(四)

    1997年前,部分原本用于运货或运牲口的列车,经过简单改装后作为客车载人运行。车内只有几个小窗口,无标准的车厢灯、座椅、厕所等客运设施,白天太阳照射闷热如同桑拿,夜晚气温骤降车内寒气逼人,被形容成“闷罐”。“闷罐车”改革开放前在广州就有出现,早年作为省内城际列车使用,广佛之间开行最多。改革开放后改做春运临客车,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春运期间,“闷罐车”从广州火车站频繁发出。1997年停止客运使用,仅春运时作铁路内部通勤车用途,2008年后彻底弃用。

    改革开放前“闷罐车”多跑广佛线货运列车改做客运,车厢密不透风如“闷罐”

    “闷罐车”,学名“棚代客”列车,是原本用于运输货物的棚车车底,改做客运用途时的名称。因顶部有大棚,在铁路内部被唤做“大棚车”。车厢内没有座位、简单地隔挡出厕所。白天太阳照射时,车内闷热不已如同桑拿,夜晚气温骤降车内寒气逼人,故被形容成“闷罐”。车门宽大、可横拉而开,有的车上有拴马环、拦马杆等装备用于装载牲畜,因此也有人喊它们“大拉门”、“牛卡”。

    建国前“闷罐车”已有出现,作军队运输用途。建国后,战时负责运送军队的“闷罐车”转到各个客运段,以应对客车车底不足的情况。随后,在全国各地成为短途出行的常见交通工具。

    “闷罐车”在广州最早出现的时间,铁路部门的人目前也都说不清楚。但在许多老广的印象里,建国后连通广佛的广三铁路上,很长一段时间开行的都是“闷罐车”。从早晨5点30分,到晚上9点30分,小贩乘坐“闷罐车”将佛山的农产品带到广州,再将省城的糖果、花布、药材等带回佛山。到“文革”期间,“闷罐车”在广东省内客运中唱起主角。1972年在广州火车站任检票员的梁少英记得,那时的“闷罐车”多从广州发往三水、佛山、韶关,以省内探亲乘客为主。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闷罐车”变身春运临客春运前15天,棚车大改造,搭建厕所,加建栏杆

    改革开放之后,随着公路交通越来越便捷与快速,短途“棚代客”列车逐步减少,“闷罐车”开始被集中用于春运时段。这个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的“闷罐车”从客流不断增长的广州火车站开出。

    1984年起,铁路开始开行春运临客,当年的春运发送旅客5亿多人次。为了适应客流高峰,原铁道部开始采取“停短开长”、“停货保客”、“北车南调”、“增开临客”等方式缓解客流增长的压力。而增开的临客车底,几乎清一色是棚车。在春运开始前15天,各铁路局车辆段会集中调集一批棚车车底进行改造:清洗、消毒、搭建厕所、加修乘务员座椅、加建栏杆等。经过一系列改装程序后,棚车车厢被编组上线,成为春运期间运送乘客的临时客车。

    上世纪90年代初期,春运需要改造用做临客的棚车仅广铁集团就超过1000辆,编成十几组车队,承担十几条临客线路上的运营。“一般4列车一组,每列车28或35节车厢。”原广铁客运处总工肖伟回忆道。

    广州客运段乘务科科长黄彦春介绍,上世纪80年代的临客只出现在京广线上,主要由广州发往衡阳、株洲、长沙、怀化等地,最远的是广州-武昌,开行26小时。广州北车辆段车间副主任李江洲记得,上世纪90年代春运期间,广州火车站每日收发十余辆“闷罐车”列车,从广州北上的列车大约是每天8列。最远到达汉口、达州。

    1996年春运,广州铁路局收到铁道部一份有关春运临客棚车调配的电报中显示,当年共调配177辆棚车车厢用做客运,并配了7辆发电车。这意味着将有7列“棚代车”列车承担春运临客的任务,每列配超过26节车厢。

    1994年,“闷罐车”的车内环境得到了改善。这一年春运前,原铁道部组织全国所有车辆段负责人在天津召开了一次针对“棚代客”规范化设计的会议。会议要求所有车辆段在投入到春运临客的棚车上完善栏杆、厕所、加修乘务员座椅、通电。那一年,每节车厢新安装的电灯泡替换了昏暗的马灯。

    “闷罐车”一节车厢能载多少乘客?在铁道部1994年下发的《铁路旅客计划运输组织工作办法》里,规定棚车代用客车时,每吨位按1.5人计算定员。载重60吨的P62型棚车,一节长15.4米,宽2.8米,车内容积为120立方米,核定定员应为90人,而在春运期间,一节棚车车厢常常挤进去超过200人。“我们按照150人一个车厢卖票,但上车的人远远多于150人,很多人上车之后补票。”肖伟印象中,票房在售卖棚车票时有过两个标准,分别是每节车厢150人与每节车厢180人,“但一些情况下也有超过200人,乃至300人的时候。”

    拥有至少25节车厢的“闷罐车”,以每趟车次至少运载4000人的运力,极大地分担了逐年增多的春运客流。有老乘警回忆,上世纪80年代末期,广州火车站在春运期间的日发客量最高达9万人次,却少有乘客在火车站广场过夜,靠的便是单次运输量超过4000人的“闷罐车”。

    1997年“闷罐车”驶出历史停运后每年仍改装备用,直至2008年彻底淡出

    直至1997年,时任铁道部副部长在视察棚车的乘车环境后下令禁用棚车载人,“闷罐车”才开始退出历史舞台。

    广州客运段乘务员边小英记得,1994年春运开始,广州出发的临客已经有绿皮车投入运营,不再全部由棚车担任临客车底了。

    “时任铁道部副部长说坚决不能用棚车,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还用拉猪的车来拉人!于是这一年,全国的棚车都停掉了。”肖伟说。

    那一年的春运,全国共发送旅客17.4亿人次。在肖伟的印象中,客车车底极其紧张。广州车辆段从沈阳、呼和浩特、柳州等流动人口不算太多的外局调配了大量客车车底,以应对返乡及返工浪潮。

    停止客运后,仍有大量的棚车车厢进行“闷罐车”的改造。改装完成后停放在车辆段,以应对万一出现的紧急情况。“我们一直改造棚车到2008年,每年都做至少四列放着备用,只是没有投入真正的运营而已。”广州北车辆段广北南运车间副主任李江洲说。

    停在车辆段被改造好的“闷罐车”也没有闲着。春运期间,铁路内部交通车被调上线,编成春运临客车厢,参与运营。“闷罐车”就成了车辆段工作人员上下班的交通车,往返于江高车辆段与广州火车站之间。

    直至2008年春运结束后,即便是春运通勤也不再使用“闷罐车”了。广州北车辆段将改造棚车的工具封存,再也没有拿出来使用过,“闷罐车”彻底淡出人们的视线。

    “两条麻绳,一个木梯,一件大衣,两盏煤油灯,这是标配。有时还会有手电筒用于晚上上下车或查票。”

    ———曾在“闷罐车”上当过乘务员的李景源回忆说

    “一开始棚车没有厕所,最多有个桶放在角落里。1989年之后,才在车厢一角开了一个洞,用竹席一围,搭建了一个厕所。”

    ———广州客运段乘务科科长黄彦春说

    特写

    竹席搭起厕所,车厢臭气熏天

    人多挤不到厕所,铁路部门给女乘务员发纸尿裤

    “闷罐车”车厢间互不相连,每节车厢只有车门口和几个小窗户能透风。厕所被简单地隔挡在车厢内,超过1/3的人在抽烟,垃圾满地,混杂出“浑浊的臭味”。列车员也没法靠近厕所,铁路部门只能给女列车员发放纸尿裤以备不时之需。

    1984年,全国各地铁路局开始开行春运临客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临客线路都是由“闷罐车”担当,改革开放后客流猛增的广州火车站是每年春运“闷罐车”的发车大户。上世纪90年代春运期间,每日有几万外来务工者通过这种方式离开广州返乡。他们花普通列车一半的价钱购买车票,挤在原本运载货物或牲口的车厢内十几甚至几十个小时,等着回家过年。

    麻绳绑门,木梯上下客

    1985年,23岁的李景源在跑完广州至福州的正班列车后,第二天被调往“闷罐车”担当临客列车员。“当时主要在京广线上跑,郴州、衡阳、株洲都有跑过。”那年春运,对刚成为乘务员不到一年的李景源而言,记忆犹新。

    临时组建的乘务组接到跑临客的通知后,第一时间是去客运段领取棚车必备物品。“两条麻绳,一个木梯,一件大衣,两盏煤油灯,这是标配。有时还会有手电筒用于晚上上下车或者查票。”李景源详细介绍着这些东西的用途:麻绳用于绑门,因为行驶过程中列车两侧的门处于打开半米状态,用麻绳拦着以防乘客掉下车;木梯用于上下客,因为车厢高出地平面1.5米,在低站台停车时,需要在门口搭好木梯;大衣用于晚间御寒;煤油灯车头车尾各挂一盏,日落后点亮。

    由于每节临客车厢只有一名乘务员,李景源只能将一侧的铁门打开约10厘米,用绳子绑牢。自己守在另一侧门边,“这一侧的门就可以打开大约90厘米了,把梯子一横,拦在门口。”因为车厢里人太多,为了通风,所有棚车在行驶过程中都要将车门打开。

    每年春运,除了正班车之外,李景源都会跑4至5次的“闷罐车”临时列车组。后来,他成为车长,跑临客对他而言更加辛苦。

    “要一个车厢一个车厢查票。正班车是两个车长一头一尾一起查,而每趟临客都只有一名车长,所以只能靠车长一人一节一节地走。”因为“闷罐车”的车厢互不连通,李景源只能在到站时从一节车厢下来,再上另一节车厢。“在每个车厢都呆一站路的时间,跟乘客们挤在一起。”

    烟味臭味弥漫,车厢环境恶劣

    “一开始棚车是没有厕所的,最多有个桶放在角落里。1989年之后,才在车厢一角开了一个洞,用竹席一围,搭建了一个厕所。”广州客运段乘务科科长黄彦春跑过广州至武昌的“棚代客”列车,他记得当时一列车挂了25节棚车车厢“一趟就拉5000人,运能非常强大”。

    因为一列临客可运载四五千人,组织好旅客上下车成为广州火车站春运期间的一件重要工作。广州火车站客运室书记朱海滨回忆,当时的棚车乘客,基本是在火车站广场候车。“候车室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就让一部分人在候车室,一部分人在广场。等候车室的人上车后,才把广场上的乘客带进来。一批一批上车。”据朱海滨介绍,随着外来务工人员增多,候车人数持续增加。到了上世纪90年代初,一列棚车的上车时间超过半个小时。

    1989年,广州的外来务工人员达到100万人,广州地区春运共发送旅客680万人次,棚车加建了厕所。而厕所却使棚车的环境开始变得更加糟糕。“本来人就多,不通气,200人里面有1/3还在抽烟,再加上有厕所。”黄彦春形容车厢里的是“浑浊的臭味”。车厢里烟雾缭绕。“有乘客在车里抽完烟后想把烟头扔出去,结果扔到另一个旅客身上,把别人烫醒了。”黄彦春还能记得这样的细节。

    “列车员坐在门口,吹着风,已经好很多了,坐在靠两头的乘客才是真的受罪。4个小窗户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当年乘坐过春运棚车的梁先生回忆道。

    在拥挤的车厢内,想上个厕所并不容易。1992年,广铁广州客运段给每位女乘务员发放了成人纸尿裤,出一次车发5-10片。

    1979年就在铁路部门工作的女乘务员边小英参加过多次春运临客的跑车。“遇到晚上临时停车的时候,两个乘务员就轮换下车,在野外方便。因为车厢内的厕所一是挤不过去,二是太脏太臭。”而相对女乘务员,男乘务员则方便许多。李景源提到自己曾在列车行驶时对着车门外撒尿的经历。

    在一些乘务员的回忆里,成人纸尿裤连续发了两年,并不是每个女乘务员都会用上。“不可能用那个东西,宁愿去野外或者站台,都不愿带纸尿裤。”边小英说。

    没水没餐车,晚点只能挨饿

    按照配置,一列“棚代客”列车除了棚车车厢用于载客外,还需要配一节发电车,一节硬卧休息车厢。直到1995年之后,才为列车乘务员配置了一辆餐车。

    棚车上没有水,边小英记得自己每次上车的时候,都要准备一大壶热水,“有时会分一些给需要的乘客。”在韶关、怀化这样的大站,乘务员能够接到热水。也有免费的热水送到乘客手中。

    1995年前,所有乘务员只能在到达指定站后由站台工作人员送盒饭过来。“有时列车临时停车,晚点,就只能饿着。”李景源说。

    1995年,加挂的餐车开始为乘务员供应三餐。“到站之后,4个人从餐车抬起打包好的饭盒往前跑,一节一节送,不然来不及。”黄彦春能回忆出当时的伙食,多数是大白菜、罐头鱼、腊肠。对于数千名乘客而言,要么自备干粮,要么在沿途站台购买。

    乘客为抢门边位经常打架

    “棚代客”列车发车前,上千人在站台候车。“门一打开,呼啦一下就上去了,上去了就霸地盘,门口的位置是最好的。根本没法检票,好多人都没票,要靠车长来查。”李景源成为车长之后,发觉每辆车都有数十人需要补票。

    抢得一个好位置,是让棚车旅程相对舒适的一个最重要因素。两个车门中间的位置最佳,其次是车门两侧,再次是4个窗口附近,然后是车厢两段,最后是毗邻厕所的位置。

    “一侧车门口要挤十几人,因为那是空气唯一流通顺畅的地方,可以屏蔽掉车内的臭味。”跑了28年春运的乘务员魏爱荣能够将棚车车厢内位置的优劣等级勾画出来。靠近车门的位置,空气相对清新,光线充足,是旅客争抢的主要地盘。抢到地盘后,乘客们都就地坐下,“冬天穿得厚,或者坐在行李包上。最挤的时候也有站着的,但多数情况每人都能挤挤坐下。”

    因争夺地盘而打架的事情常有发生。“都想抢一个好位置,或者有旅客上厕所回来发现位置被占了,行李被挪位了,几句话就动手。”遇到这样的情况,魏爱荣除了喊“别打了”之外,只能等到站后通知车长。

    “因为车厢根本不连通,车长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有到站之后,让车长来处理。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先动手打人的乘客多数会被车站带红袖章的工作人员带走。”黄彦春说。他也多次遇到过乘客争地盘打架的事情,甚至有一次在郴州,他自己也被乘客打了一巴掌。

    最好的地段通风,但唯一的缺点是风大。李景源说自己有时即便裹着棉衣,也受不了那个寒冷。

    对女乘务员来说,除了上厕所,让她们觉得辛苦的还有夜晚的寒冷。“尤其是来月经的时候,虽然有棉衣,但还是觉得冷。过了韶关,气温就降下来了。”边小英遇到过几次下雪的情景,车内的味道会相对好过一些,这时她会把车门关上,但寒气还是能透过铁皮进到车厢内。“旅客都抱团取暖,我们有时也跟旅客打成一片,挤在一起。”

    “臭”与“冷”成为春运“棚代客”列车留给乘务员最深的回忆。

    棚车演变小史

    建国初期,棚车型号多为P30,即载重30吨的小型棚车。该车型很快被淘汰,载重50吨的棚车P50随后普及全国,成为全国通用的“棚代客”列车车型。该车厢内设有床托、灯钩、烟囱口,便于载客,另有拴马环、拦马杆等装备用于装载牲畜。所以这类棚车又被称做“牛卡”。

    上世纪60年代,载重60吨的P60型棚车面世。随后的20年里,不断改良的P61、P62、P62N型棚车相继成为“棚代客”列车的主力,尤其在上世纪80年代春运时期,一节长15.4米,宽2.8米,车内容积为120立方米的P62型车厢,能够运载超过200名旅客。

    统筹:南都记者 熊薇

    采写:南都记者 杨希越 何文宣 李春花 实习生袁颖龄 方怡君 摄影:南都记者 赵炎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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