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锺书错记故典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8年04月09日        版次:GB06    作者:王培军

    □ 王培军

    钱锺书先生《论交友》说:“大学问家的学问跟他整个的性情陶融为一片,不仅有丰富的数量,还添上个别的性质;每一个琐细的事实,都在他的心血里沉浸滋养,长了神经和脉络,是你所学不会、学不到的。反过来说,一个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章实斋所谓横通),无论记诵如何广博,你总能把他吸收到一干二净。”看了这几句,若还称赞钱先生的“照相机式的记忆力”,就很“不够知己”了。照相机是死的,所以决不至“记”错,而钱先生记性虽佳,要给他挑些记错的,却不是什么难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富寿荪把所校《清诗话续编》,托周振甫转送一部给钱先生,钱先生作书报之:“稍一披寻,见勘订密致,按语简括;眼明如月,心细于丝,渊明所谓洁净精微之儒。”(见陈梦熊《富寿荪所藏钱札四通》引)据说当年富氏得了此札,大喜,复印了到处给人看。这当然也是人情之常,可不必怪,只是札中记错的典,不可不指出。按,“洁净精微之儒”云云,说是陶渊明语,其实是不确的。旧署陶渊明的《圣贤群辅录》卷下“八儒”条云:“公孙氏传《易》为道,为洁净精微之儒。”钱语指此。但是,自《四库全书总目》以来,《圣贤群辅录》久已被定为伪作,尤其其中的“三墨”、“八儒”二条,更是宋人就怀疑过了的(见宋庠《私记》),并不足据。此外“洁净精微”四字,也是出于《礼记·经解》:“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絜通洁)静精微,《易》教也。”《圣贤群辅录》不过是挦撦用之,初非其朔。钱先生这么措辞,吹求的读者,也许要诬蔑他没读《小戴记》。

    钱先生复苏渊雷书云:“大论精微融贯,真通才达识。王叔和《医脉》云:‘通即不痛,痛即不通。’世人病痛,正在不能如荀奉倩之通其骑驿。”(《苏渊雷全集》附)这最后一句,也很有问题。按,“通其骑驿”之事,本见于《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裴注引《晋阳秋》:“太和初,(荀粲)到京邑,与傅嘏谈。嘏善名理,而粲尚玄远,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有格而不相得意。裴徽通彼我之怀,为二家骑驿,顷之,粲与嘏善。”荀粲字奉倩,是那时有名的爱老婆的人。《世说新语·文学》亦记此云:“傅嘏善言虚胜,荀粲谈尚玄远,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裴冀州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皆得,彼此俱畅。”也就是说,“通其骑驿”的,是那位裴徽,不是荀奉倩。钱先生也记错了。

    《石语》中陈衍称许赵熙云:“其诗沉挚凄凉,力透纸背,求之侪辈,豁焉寡俦。”钱先生加批云:“按此过相标榜,尧生诗甚粗率,石遗称之,有深心焉(原释文作‘有深誉’,误),此卢询祖对卢思道语用意。”所谓“卢询祖语”,见《北齐书·卢文伟》附卢询祖传,也是记忆有误:“邢卲盛誉卢思道,以询祖为不及。询祖曰:‘见未能高飞者借其羽毛,知逸势冲天者剪其翅翮。’”卢询祖的话,固是妙,却是对邢卲的。在《北史》卢传中,揄扬思道的为魏收,询祖语作“谓人曰”,也不是“对卢思道”。《容安馆札记》第二百三十九则摘海涅《论浪漫派》,其中语及歌德的行事,也引了《北齐书》这几句。毛姆在有本书里,也说到歌德的这个脾气,在另一本小说里,还写了个平庸的作家,大家都乐意去捧他。毛姆解释说,这是因为对自己并不畏惧的对手予以赞扬,是阻挡真正的对手的一个好办法。看来中外的人情,确是无二致的。

    《管锥编》中论亵语入正史事,有些错误,我以前指出过,见《钱边缀琐》第23-25页。《管锥编》第966- 967页云:“况周颐《蕙风簃二笔》卷一举《战国策》[韩]二宣太后谓尚子语、《后汉书·襄楷传》章怀注引《太平经典·帝王篇》言广嗣之术及《唐书·朱敬则传》上书谏武后内宠,为亵语入正史三例。”我不久前读《新唐书》,偶想起这几句,略加比勘,发现仍有一错,是当时没觉察的。朱敬则上书谏武后纳宠,并不见于《朱敬则传》,而是在《旧唐书·张行成传》附张易之、昌宗传中。《蕙风簃二笔》也只是说:“则天朝张薛承辟阳之宠,右补阙朱敬则上书切谏”云云,并没说在《朱敬则传》。钱先生想当然了(《中文笔记》第十六册摘过《旧唐书》,《张传》的此事,也抄录了;但行文之际,必不能每事皆检笔记,所以书虽读过,误记仍所不免)。后来金性尧《伸脚录》中,也有篇《亵语入正史》,只据钱先生这一则,“炒了下冷饭”,而钱先生的错误,却也被承袭了。新印本吕思勉《隋唐五代史》第129页引及此事,则云“以如此亵渎之辞,形诸奏牍,实为古今所罕闻”,并注出处为“《旧书·张易之昌宗传》”,是不错的。

    附带说个好玩的事,这不算是故典,只是个篇名,但从这可见出,钱先生有时候的粗心,是足以落下话柄的。当然,粗心的钱先生,可能是更为可爱的。《管锥编》第906页论《七发》写四至有云:“吴质《在元城与魏太子笺》因地及史,环顾四方,缅怀百世,能破窠臼;习凿齿《与桓秘书书》师法之。”是《与桓秘书》,不是《与桓秘书书》!桓秘是人名,为桓温之弟,字穆子,为人有才气,与习凿齿要好,《晋书·桓彝传》附其传;习凿齿之书,见于《晋书·习凿齿传》,本无题目,此题是后人代拟的。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也作“与桓秘书”。钱先生大概忘了桓秘,所以“画蛇添足”,添了一个“书”字。

    黄庭坚的《怀半山老人次韵》,有一句“乐羊终愧巴西”,向来大家认为,“巴西”是“西巴”之误,山谷记错了典,“谈艺者引为笑枋,与东坡之‘侬家旧姓西’同成口实”。钱先生在补订本《谈艺录》中,却出人意外地引了本冷书,说黄诗本据《说苑》,《说苑》本作“秦巴西”,把这个案又翻了过来。足见钱先生的读书之博、“心细于丝”,而错记了故实、“意广心粗”的,也同样是钱先生。人间诸事的矛盾,就这样好玩。

    ◎王培军,学者,现居上海。著有《钱边缀琐》等。

    【未经许可,本版文字不得转载】

手机看报
分享到: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