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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流浪的女儿》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8月13日        版次:GB07    作者:林贤治

    《流浪的女儿》,孙爱雪著,花城出版社2 0 17年8月版,38 .00元。

    □林贤治

    编者按:南国书香节期间,花城出版社推出新书《流浪的女儿》,南都特请评论家林贤治撰文评介。

    1

    中国作家的分类很特别。我孤陋寡闻,不知国外是否有这种分法,即将作家分为四级。从四级到一级,观感不说,据说待遇便有很大的差别。那么,手头《流浪的女儿》一书的作者孙爱雪算什么呢?假如是作协会员,没有人给她评级,顶多只能算一个“农妇级作家”。假如连“作家”也不是,那么她只是“作者”,而且是“业余作者”。她的本业惟在田间料理庄稼,附带开一爿小店卖日杂货品,写作实在是业余的业余。

    至于职业写作与业余写作的长短优劣,倒也很难说。过去有“深入生活”一说,意味着专业作家的“生活”不多了,“源泉”枯竭了,所以需要到基层去,甚至挂一官半职。如此说来,业余作者的“生活”太多了,只需到文学院或讲习所去进修一下技艺就行。其实,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如若写作,写他熟悉的生活便可,写未经亲历的生活也未尝不可;就是说,写作大可以借助他人的生活、纸上的生活。在经典作品中,写异代,写异域的例子就很不少,何况还有那么多凭臆想和幻想写作的人呢。

    那么,“业余写作”的优长何在?所谓生活,在这里是否只是一个材料供给的问题?生活不是“生活材料”,没有客观的生活。生活是包含作者在内的,其中的万事万物,山川动植,都跟作者血肉相连,生死攸关。

    为此,我愿意读那些以写作为余事的人的书,战士的书,囚犯的书,流亡者的书,底层人的书,包括孙爱雪的书。

    2

    《流浪的女儿》是作者的一部自叙传,一部关于农村普通女孩子的成长史。

    女主人公三岁丧母,随身带残疾的父亲长大。在孙庄,这是一家“五保户”,被村人确定为“绝户头”。一方面是物质的匮乏,一方面是精神的屈辱,可以想见,生活是何等艰难。当父亲病危时,她身无分文,不得不草草定婚,书中称作“婚姻绑架”,从此远离故地,成为一个“没有根的女人”。

    论本意,我猜想作者是把本书当成敬献之作,纪念之作,因此,主要的笔墨都留给了父亲。全书人物的构成非常简单,没有中心,没有次序,也没有所谓的“高潮”。在这种几乎没有贯穿的情节的书里,惟靠记忆把一个又一个生活场景连缀起来。作者在记忆中享受爱、温暖,抚摩精神创伤。她需要松弛,需要可供自由呼吸的空间;密度大的结构不适合她,她需要慢节奏。

    在缓缓流淌的时间之河里,我们看到,女孩一天天长大,父亲一天天衰老,最后惟余扫墓者孤身一人。这个时间的长度就是本文的长度,在处理这个长度时,作者把它不断地分切开来,化为章节。时间在这里变成了横向的、平行的,或者同心圆一样,像树木的年轮似的。全书于是成了一个块茎状的作品,每个章节都是自足的,而且,每个芽眼都可以自行长出茎条,彼此穿插覆盖,从而变得葳蕤起来。

    全书共分九章。头两章是“孙庄”和“家族”,构成为父女俩的生存环境。“孙庄娴静地端坐在平原上”,作者既写了它的自然相貌,也写了它的性格;既写道路、河流、土地、村舍、牲畜,也写民俗、生产、节庆、婚嫁、生殖、丧葬,写村人的贫穷、闭塞、自私、狭隘、落后、愚昧,写“窝里斗”。村庄里有种种,写到卫生室、供销社,其中还有若干人物,有故事,有点俄罗斯套娃的味道。“家族”不只写父母、亲人,其实张开来写了农村的人伦关系,旧道德和新道德。亲人并非清一色,中间也有官与民、富与贫的差别,有亲密,有隔膜,有情义,也有猜忌和打击。作者逶迤写来,头一章就写得很有气派,宽广,繁茂,孙庄尽在掌中。

    如果说书的开头是叙述性的,那么此后的大部分都是描写性的,因为作者需要细说生活的艰难。细节的描写是本书最大的特点,它们是如此逼真、生动、富于表现力,几乎所有的块茎都为它们所充盈、所致密。

    细节的丰富性,可以举几个例子。比如说吃,说饥饿感,其中写到女孩子看姐的女儿红独自吃糖的情景,感觉糖在碎裂时发出的声音,然后融化在舌尖上、唇齿间。书中写道:“糖的甜,在我的味蕾上发出强烈的反应。它破空而来,冲破的封闭的想象的防线,在我的唇齿间荡漾。像荒芜的大地长满青草,我陶醉在红一样的甜蜜中。”这里的吃,只是吃的想象,在作者笔下竟是如此真实。四岁的女孩子看别人吃东西,只能用眼睛表达乞讨的渴望:“一动不动地,看她,看她玩弄食物的姿势。那样漫长的过程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我凝固在那里,今生今世唯一一次泥塑一样一动不动,怔怔地望她和她手里蹦跳的食物。”

    女孩从小无栖身之地,长到十岁左右,时常为夜里到哪里寄宿而惴惴不安。她得小心地看人家的脸色,听人家话音里的意思,生怕人家厌烦。这里的眼睛是特写的眼睛,作者写道:“当我那样战战兢兢地望着人家脸色的时候,习惯了像犬一样观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是暴风骤雨般的惊吓。”

    她吃红芋,水萝卜棵,槐花,吃各种难以下咽的食物,穿父亲为她织染的衣裳,父女俩住在用高粱秆搭盖的屋子里。照明没有洋油,便从棉袄或被子里撕开一个小口子,拽出一缕棉絮捻成灯芯,粘上豆油点亮。日常生活就由这众多细琐的事物和动作组成,一些大的场景,也都是这般镶嵌的。

    书中有一节写她在父亲去世两年后重返故家,用笔非常缓慢,细致,一件一件,摇镜头一般。门锁生锈了,她从邻居处要了半瓶子煤油,用小棍蘸到锁眼里,好一会才把锁打开:

    东边灶屋的屋顶漏雨了,一个窟窿。灶屋里锅还在,锅盖还在,新买的风箱没有了,一个花瓷盆也没有了。勺子、铲子、油瓶、筷子都在,父亲的身影,我的呼吸都在。阳光在我身后,我觉着冷。月光照在院子里,我觉着凄凉。我站在灶屋里看看墙壁,看看屋顶的窟窿,我想大哭。

    进到堂屋里,空的堂屋,每一个地方都是父亲的身影。当门的板车床在东墙边,西墙上是我的床,床前的窗下是我写字的箱子,上面铺着旧报纸,报纸的边沿卷起来,有了破损。床上的铺盖我带到厂子里,床上只有一张破席。床那边的缸不在我家,寄存在我嫂家,连同他们给的粮食。我伸手摸摸墙边的报纸,报纸潮湿,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一抬头看到屋子里的梁,苦楝树的树皮黑幽幽地映照白天的日光……屋子里没有了人的气息,一股股木头朽了的气味和潮湿的霉味冲着我的鼻子……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个地方,我该离开,还是该留下?这是我的地方,我居住的地方,睡觉吃饭看书写字幻想哭泣的地方。我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这些不多的旧物,在这里死亡。

    不同于镶嵌画的是,所有的细节都是富于情感的,汁液饱满的,它们彼此粘连到一起,是一种活动着的生命。这些细节,在作者手里,仿佛都不作刻意的安排,诗一般地,流水一般地。一些近于生活结论的文字,往往在流水的尽头出现,充满哲理。书中叙述说,墙坍塌了,屋没有了,只余一堆突兀不平的泥土,一株枣树作为老屋惟一的记号站立在原处。这时候,回家有什么意义呢?然而,主人公依然重复说:“我要回家。”接着,书中出现这样的文字:“女人不是一个家,是两个家。心里还有一个家。”类似的文字还有:“女人,没有故乡。一个没有根的女人,什么都没有。没有童年,没有故地,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乡村女性在心里咀嚼了一万遍的文字,挚爱的文字,所以是绝望的文字。

    全书最后一章叫“艾草飞翔”,飞扬,辽阔,苍茫:

    每年春天和秋天,我来祭祀他。我到孙庄和张老家接壤的这块地里来看他,我不去孙庄。我沿321省运一直往西,走张老家东边的那条南北小路,路边有一条小河,春天,小河里芦苇茂密,秋天芦花纷飞。

    我从小河边走到父亲的坟前,父亲永远在这里等我。

    戛然而止,而又余音袅袅,情意无尽。

    3

    中国的农村没有图书馆。我也是乡下人,深知乡间文化资源的贫乏。孙爱雪是如何阅读的呢?她熟悉的作家有哪些?是谁诱惑她走上文学的道路,并且选择了眼前的方向的?我猜想,阅读中她一定遭逢了《呼兰河传》,流浪了大半个中国的女作家萧红。

    萧红和孙爱雪同为女性。性别在文学作品中留下的烙印是鲜明的,可是,同为女作家,仍然可以天差地别。即如萧红与冰心,与张爱玲,相似的地方不多,与丁玲也不接近,倒是与鲁迅更相像,正所谓“神似”,他们的灵魂是相通的。在这里,底层意识,乡土感,国民性批判,都非常一致。萧红的《马伯乐》,其实比男性更男性。所以说,孙爱雪近似萧红,首先是因为她们同属于乡土,是大地的女儿,流浪的女儿。她们同样接受乡村生活的教育,所以文字有一种幽黯的性质;又因为她们曾经为贫困所追逮,所咬啮,因此有一种烧灼感,一种弥漫而又尖锐的痛感。

    萧红在《呼兰河传》中专辟一章,写老祖父和她在一起的情景。老祖父的舐犊之爱,无私而亲密,成了她一生的憧憬与追求。有趣的是,孙爱雪书中的父亲酷似萧红笔下的老祖父,他对女儿的爱真可谓无微不至,任由女儿无管束地成长。这种自然的人性,成就了书中的自由随意的诗性文字,而且永远的温暖,一如萧红。

    书中还有一个与萧红相似的地方,是常常从孩子的视角或感觉出发表现周遭的世界。写童年生活时,作者写到村中央的碾盘。那是孩子们的玩场,也是小主人公的家之外唯一的去处。书中写道:“我似乎感觉到石头做的石碾是柔软的,温情的。它的结实,它的忠诚,它的不可动摇的对我的友好,使我在夜幕降临之时从来不感到孤单。没有月亮也不觉得黑夜的黑”;“月亮的圆与不圆都没有关系,我们要在这里,要随性地玩儿。”其实,这里写的是人的孤独感。所谓“人非木石”,而小女孩相反对石头生出柔软、温情和亲近的感受,正好否定了个人被冷落、被遗弃的非人情境。

    萧红说过,她所以写作,就是要跟人类的愚昧作斗争。生与死,爱与仇,文明与愚昧,在萧红那里都是文化的,而不是政治和意识形态化的。孙爱雪的书同样是文化的,活文化的,吃、穿、住,都是与生存有关的文化。本书是关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叙事,那个年代被称为“火红的年代”,作者却有意避开这个部分。她不重农村中生活的社会性而取日常性,不重人际关糸中的政治性而取伦理性;透过物质生活的网眼,她关注的是人的精神,道德,人性,致力于描述爱的寻求、施布、流失和保存。

    天才的作家不好模仿,不可复制。我见过评论界有人把个别女作家比作萧红,才华且不说,其实,才华在萧红那里仍然是第二位的,首先因为她生于乡土,而且是一位被侮辱被损害的女性。怎么可以拿体制内和体制外的作家相比呢?怎么可以拿温室里的作家和在野地里的作家相比呢?萧红是卑贱的,所以是纯朴的、自由的和高贵的。大约在文学中,也有类似物理学的共振现象,孙爱雪未必一定读过萧红,只是因为心灵、气质、命运的接近,而在文字上显出相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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