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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并不快乐的旅行

———青山七惠《快乐》阅读小札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8月06日        版次:GB06    作者:赵瑜

    《快乐》,青山七惠著,岳远坤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6月版,38 .00元。

    赵瑜 作家,郑州

    我个人觉得,阅读青山七惠,差不多是对日本一九八〇年代出生的城市青年的价值观的打量。在青山七惠最新长篇《快乐》中,她努力地将自己抽身到故事以外,冷静克制地描摹日本社会中一部分小中产努力打拼成功后获得了地位,也抱得了美人后的心理病态。

    然而,在准确克制描述婚姻生活中的男女心理的同时,也出卖了作者青山七惠对现实婚姻中欲望不能满足的青年男女在认知上的片面或偏执。整部《快乐》写了一次旅行,然而,如同我当年阅读苏童《黄雀记》时留下的印象,苏童写了三个让人讨厌的人。而这一次,青山七惠写了一次并不成功的旅行,而青山七惠作为一个导游,她带的这两对夫妻,却是四个婚姻中的病人。

    一

    四个人的病症各不相同。发起这场旅行的是慎司,一个长相不堪的男人,一个出身不好的男人,一个通过自己努力终于克服了自己的身体缺陷,并获得了成功和社会地位的人。他呢,在获得地位的同时,也为自己赢得了女人缘,并在众多女生中挑选了长相无可挑剔的耀子结了婚。然而,结婚后,成功男士慎司不是好好经营自己的婚姻,而是常常生出一种对妻子嫁给自己的动机的怀疑。他虽然掩饰好了自己的自卑,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不相信妻子是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的,不过是被自己的经济基础所诱惑,一旦有出轨的机会,他相信妻子一定会背叛自己的。抱着这样的念想,他一次又一次地给妻子制造出轨的机会,然而妻子却始终不上当。这一次,和他的合作伙伴德史夫妇一起去威尼斯的旅行,也是慎司对妻子耀子的一次测试。

    是的,慎司的确是一个病人。相比较而言,慎司的妻子耀子的病症要轻许多。耀子是一个身材完美且长相诱人的女孩。和慎司走在一起,常会让人生出一种鲜花误投的遗憾。耀子的疾病在于,她没有找自己的真爱,她的确并不爱慎司,但是,她明明被慎司猜中了心思,却不愿意按照着慎司的设计来。她恨自己被慎司猜中,所以,只好无论如何也不配合慎司的规划。

    这一次外出旅行,便是慎司一手策划的,慎司想通过旅行,让妻子耀子和一起外出旅行的德史能有一次婚外情。

    怎么说呢,这既是慎司的心理疾病,也是他表达对妻子的爱的方式。他深知耀子嫁给自己委屈了。但是耀子的虚荣心逼得她必须找一个经济条件好的,所以,耀子的虚荣心在婚后被病人慎司的自尊心所束缚,她逆着慎司的安排,一点点回到一个贞洁的家庭妇女的道路上来。这让慎司感到非常惊讶。他知道,耀子是一个不可能为他守身的女人,所以,他希望耀子在婚后也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可以继续像他追求她的时候一样,让别的男人也围着她转。

    二

    在《快乐》中,青山七惠这样描述慎司的病症:“慎司看着妻子的背影,兴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要看到别的男人垂涎自己的妻子,他便感到无比幸福。他想象着妻子赤身祼体被那些肌肉发达的外国男人侵犯时的情景。他非常喜欢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边面带和蔼的微笑,一边进行着这种龌龊的想象。”

    这是慎司让自己的老婆耀子去和那些游船上的船夫讨价还价时的情景,他知道耀子天生擅长与陌生的男人打交道。

    而一同旅行的德史夫妇,是慎司的生意合作伙伴。德史夫妇打理了一家咖啡馆,慎司答谢客户的一次活动,在德史的咖啡馆举行,德史的服务得到了客户们的好评,为慎司挣了不少的赞美。这便是慎司邀请德史夫妻一起旅行的原因。是为了答谢上次的周到服务。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慎司的朋友送给了他们一些旅行的优惠。

    作为病人的德史,长相即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不但模样周正,身材也高大。然而,德史的病症是贪吃,每一次吃自助餐的时候,都会吃很多很多,那是一个人欲望的象征。一个吃得很多的男人,差不多比喻着现实生活中有很多欲望得不到满足,所以只好用吃食弥补。

    他的妻子芙祐子第一次看到他就觉得是自己最喜欢的男人,所以,不计一切后果地对他好。芙祐子明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德史,但是她实在太喜欢他了,为了他,她几乎可以吃一切苦头,把生活中甜的部分都给德史。所以,她用自己的付出打动了德史。为此,她失去了自己。

    芙祐子的长相是那种胖得像个甜甜圈一样的女人,虽然有些卡通,但实在是难看。所以,婚后,她的模样会让德史失去欲望。这大概才是德史食欲大增的原因。

    在形容芙祐子的长相时,青山七惠展示出了一个80后女作家的刻薄,她是这样写的:“芙祐子弱弱地抬手指着一艘停在运河上的货船。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脸色苍白,不停地伸出舌头舔着嘴唇,就像一条吃多了鸡蛋的蛇。”是的,芙祐子晕船了,她的胖更是成为大家伙嘲笑的方向。

    三

    在酒店里,德史和芙祐子的性事也被青山七惠看到,她几乎用讨厌的心絮来写德史夫妻:“他们在这个整洁干净的小房间里,像往常一样按照固定程序草草地做了爱,然后伸开心情的四肢,胡乱地躺在床上。”

    青山七惠试图用两对夫妻,四个病人来概括日本当下的城市婚姻生活现状。自然,她以偏概全了。但是,小说必然是取景框,我们也允许小说作者选择生活中较有起伏的段落来叙事。

    只是可惜的是,作为导游的青山七惠,并没有让这一段关于婚姻、家庭、爱和责任的旅行进行下去。

    有着受虐情结的慎司,试图用这样一次旅行,来完成妻子的一次婚外情。他内心里主动的想法是对妻子的虚荣进行一次身体上的补偿。但是随着小说的深入,慎司自己发现,慎司的旅行还有逃避一场乱伦的爱情的缘故。因为,慎司和耀子的姐姐的女儿发生了不伦的性行为。一开始,慎司认为自己占有的是耀子的少女时代,再后来,他和那少女的脸上都起了一个水泡。他觉得可能得到了上天的惩罚,主动终止了这一段感情。然而,两年以后,他们又一次联系上了。而且,从那少女的眼神中,慎司发现了一种单纯爱情的恐怖。

    这种露水一样的情感,一开始并未引起慎司的注意。直到这一次旅行出来,慎司才发现,他在内心里仿佛隐约受到了那少女的影响。

    旅行的一个意外是,芙祐子和他们三个人走散了,失踪了。于是,三个人开始寻找芙祐子。这充满了比喻,一个最不受大家关注的女人,必然会消失在人海里。

    四

    为了增加小说的戏剧性,青山七惠故意设计了耀子的初次性爱是给了德史了。几乎是被德史性侵了。从此以后,耀子试过很多个男人,都没有德史的强暴带给她的快感更真切。所以,耀子选择慎司结婚,也有着对性爱快感放弃的元素。直到这一次外出旅行,耀子才记起了。原来,十年前的那次,那个夺去了她贞操的男人竟然是德史。

    德史遭遇旅行中一次重大意外,唤醒了他的欲望,德史意识到,当年那个在鲜花店被自己性侵的女人现在就和自己在一起,她便是耀子。

    慎司一开始便期待的婚外情发生了。

    从旅行开始时,耀子生气地对着慎司说,我是不会和德史先生上床的。到旅行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和德史在床上颠倒的时候,被慎司正好撞见。故事似乎可以结束了。

    然而,这次治愈自己的旅行中,慎司的病仍然没有治好,他的伦理虽然已经无限打开,他本来以为自己是一个开放婚姻的支持者,然而,显然,故事的结束时,他变得更加沉默。而德史呢,这个将欲望转移到食物上面来的男人,以后会不会与芙祐子有心理上的障碍呢。

    五

    这是一部反思婚姻的小说。作者试图用一次旅行来治疗好婚姻中过于熟悉庸常的审美疲劳。然而,作者并没有准备好治疗疾病的对症药方,而是让旅行中的人陷进肉体的泥潭里,事后,只剩下一身的疲倦与空虚。

    青山七惠的女性直觉是好的,但是在《快乐》这部长篇小说中,呈现出他对普通城市婚姻的陌生。仿佛,她只能用这种志怪的方式,才能表达自己对婚姻的思考。其实,不论是现代化进程已经两个世纪的日本,还是刚刚进入城市化的中国,城市文明给男女两性带来的约束远不止欲望和受虐这样狭窄的主题,还有更为宽阔的书写空间,且指向人性更为丰富的黑洞。

    看完这部长篇小说,总觉得青山七惠是一个失败的导游,她让自己的游客失联,并陷入婚姻的迷雾中,找不到方向。而事实上,她笔下的夫妻是能够找到河流的出口和城市的位置的。只是作者为了自己的执念,强迫着笔下的人物陷进身体的悲剧里,不能越过迷雾,找到婚姻的方向。

    不自然。刻意。甚至强迫笔下的人物在个人历史的渐进中变形。这是对小说人物的不尊重。青山七惠在这部作品里,没有听从于生活的召唤,而只是沿着欲望,用近乎冒险的情节来推动人性的流动和丰富。这也是对小说格局的挤压。随着小说中两对夫妻旅行的结束,差不多,这部小说并没有解决任何人性的升华或者堕落,几乎,这是一部结尾失败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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