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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词之眼与解词之道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7月30日        版次:GB08    作者:张宗子

    《唐宋词心解》,谷卿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 17年7月版,62 .00元。

    张宗子 作家,纽约

    诗词之道,词比诗更难。这是我个人的感觉,也是就大体而言的。宋人里头,作诗最多的陆游,留下九千多首诗;填词最多的辛弃疾,留下六百多首词。陆游诗那么多,一生的词作,存世不过百余首。再看整个朝代,宋词的量也根本不能和宋诗比。从唐宋人的诗话和笔记里可以看出,饮宴场合即兴吟咏,除了少数聪明才子玩宿构的把戏,赋诗屡见不鲜,倚声则相对罕有。词难,音律上的更加严格和精细是一方面,词意的委婉深曲是另一方面(当然,齐言词接近诗,还有一些小令,和绝句差不多),南宋的长调尤其如此。吴文英和王沂孙的作品,即使把所有典故都挖出来,其中情感和涵义的微妙之处,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把握的,有些甚至永远都只给人一些感觉,想说明白,几乎不可能。读者费心,作者更难。

    读诗,读词,听孟子的教诲,一要知人论世,二要以意逆志。但仅此还不够。一首好作品要读透,语言文字关之后,你得静下来,反复念诵,十分揣摩,拿出你所有直接和间接的人生经验,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投射代入,才能体会到作者的良苦用心,对他的哀痛、惆怅与喜悦,对他的隐忍,他的不得已,感同身受。一句话:读诗词,你得贴心。好的作品,好的读者,两心交融,这才成就亲切的阅读。《蕙风词话》说:“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词心既是作者的,也是读者的。谷卿兄这本《唐宋词心解》,特别拈出一个“心”字,据其后记,正是从况周颐这里得来的启发。

    和唐诗选本多到泛滥的情形不同,宋词选本相对较少,然而有特色的选本却占了更大的比例。这固然表明词由于相对艰深,流行程度不如唐诗,也说明选词和讲词的不易。我读龙榆生、胡云翼、俞平伯、刘永济、唐圭璋、朱祖谋、朱彝尊等各家词选,读晚清三大家的词话,觉得无论选词还是论词,都有特别鲜明的个性,选和论,仿佛就是以述为作了。

    词向有婉约和豪放之两分,婉约派名家辈出,豪放派除了苏辛,几无可观,唯张孝祥潇洒俊秀,可惜所作不多。过去的选家,多以婉约为正宗,不是没有理由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后的几十年,风气所致,豪放派被刻意突出。直到近年,才又有“回到从前”的趋势。我个人对婉约和豪放同样喜爱,但也不得不承认,词这种形式,似乎天生是为婉约派准备的。近体诗的直截痛快,在词里似乎不太容易行得通,长调里只有“水调歌头”等不多几个词牌,才适合这种风格。而豪放派作手,如果没有东坡和稼轩那样的才气和才力,一不小心,便步入“叫嚣”一路,陈亮、刘过这些以往被抬得过高的作家,便不免此病。

    我大学时的读本,指定用胡云翼的宋词选,那是非常偏重豪放派的选本,辛词入选特多。我后来更喜欢龙榆生的《唐宋名家词选》,分量适中,体例也好。龙先生有意多选了刘克庄、刘辰翁等人的作品,其中二刘各十一首,夹在他们中间的吴文英,才十首。这或许是龙先生“不得已”的照顾吧,因为随便一看,就知道二刘入选之作比起吴文英的,实在相差太远。谷卿兄宋朝部分的选择,更接近上彊村民的《宋词三百首》。他对北宋的二晏,南宋末年的吴文英和王沂孙,是有偏爱的,也喜欢唐五代词。他爱清丽灵动如弹丸的那种婉约派,选东坡和稼轩词,也情不自禁地往婉约方向靠。《唐宋词心解》选词数量不多,更着力于疏解,有些习见的大词人,如周邦彦和贺铸,一首不选。黄庭坚太硬,陆游太浅,二刘太吵,也难以让他会心。反之,一般选本很少看到的戴叔伦的《转应曲》,滕宗谅的《临江仙》,王雱的《倦寻芳慢》,乃至传说中吴城小龙女的《清平乐令》,他都选入了。这是纯粹的个人趣味问题,很别致,也很可爱。

    至于谷卿兄的心解,介绍词人生平,讲词作的背景和本事,分析作者的用意和达意的手段,引证适度,脉络清晰,文字从容,看得出是朝夕浸染的结果。这里只举一例。王沂孙的咏物词素称难解,前人赞为“运意高远,吐韵妍和”,“黍离麦秀之感,只以唱叹出之,无剑拔弩张习气”,“低回掩抑”,寓意极深。《天香·龙涎香》更是写得隐晦曲折之至。谷卿兄对这首词的解说,细致而不累赘,旨在消除读者与作品的隔膜,决不过度索解,另生枝节。譬如“化作断魂心字”一句,引杨慎《词品》:“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萦篆成心字也”。后面的“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有人认为“冰环玉指”也是写香的形状,这就不如谷卿兄的说法:是“轻烟的形状竟照出了美丽女子的纤指和玉环”。前面既已写出香的心字形,再写它如冰环玉指,岂不重复?况且其后的“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更明说是在焚香,因此才有香烟萦绕的情景。《龙涎香》词的层层意蕴,《心解》总结得简明扼要:“本写焚香琐事,更道儿女痴情,且寄身世之感,虚实相生,脉络分明,寄意高远,从‘故事’到‘琐事’到‘情事’到‘世事’再到‘史事’,词之寄托也如词句造境一样虚实生化,事浅情深,在强烈的象征和蒙昧的隐喻之中,让整篇作品得以具有层次丰富的‘厚’味。”

    网上认识谷卿兄已久,看他吟诗填词,作书习画,于古人艺事,一通百通,大有羡慕之意。去年秋末在北京,相见于王府井,果然清瘦俊朗一后生少年。他的研究方向是宋词,而我这些年主要在近体诗上用了点功夫,对于词,所知不过皮毛。读谷卿兄的书,不免又将一些以前读过的书拣起来,临时抱佛脚,写了这些话,大约外行的尾巴,是不免要露出一小截的。继而又想,今古文心相同,诗词更是近亲,《唐宋词心解》十几万字读完,虽然心中空虚不敢论说,一些个人心得,讲一讲总是无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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