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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幽暗深处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7月16日        版次:GB06    作者:朱白

    《他和他的人》,(南非)J.M.库切著,文敏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2月版,20 .00元。

    朱白 自媒体人,广州

    打开库切的《他和他的人》这部只有两篇短篇小说和一篇讲演稿组成的合集,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库切身上那股日益浓郁的“老人气”。库切的确老了,其中两篇小说的出版时间是在库切七十三四岁,也就是两三年前。以此将之看成是库切的“终极”之作,不知道是否合适,但至少对于库切来说,他在写遍了生命之耻和迷茫不定之后,将笔墨用在了生命无常中的有常、无聊和理性的思辨交织过程中,显然又是合理和“别有用心”的。

    在《女人渐老》中,库切一上来就描写了一位行将朽木的老人处境,年岁已高的知名作家伊丽莎白(这也是他在《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中使用过的主人公名字),已经令她的儿子开始思考她的晚年生活安排了。儿女集中想解决的是实际问题,至少是人之常情和他们脑袋里的实际问题,诸如让她搬到其中一人所在的城市,或者是考虑买下一栋女儿家邻居的房子,为的是方便照顾这样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挂掉的老人。但伊丽莎白不愿意接受,她更没有处于实际的角度去想这些问题,她拒绝了儿女的建议。

    这些讨论老年人如何度过晚年的对话,尽管残酷,但对于识相而现实的人类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处于不同的生命周期,盘算好可以预计的未来,做好自己身前身后事的计划,这些本来就是人的一种本能。可是伊丽莎白显然持反对意见。她既不站在儿女的角度去考虑问题,面对自己年岁已高也有相对更为“积极”的主张。换言之,作为知名作家的伊丽莎白不愿以等死的方式去面对自己的人生尾部,她想要的是“实现一个合理的死亡”。所谓“合理的死亡”,其实就是用生的一种延续的方式,来非刻意地面对死这件事。

    库切在创作这篇小说的时候,大概也是伊丽莎白的七十二岁左右,所以我们难免将作者与他笔下的主人公拿出来相提并论。库切为伊丽莎白设计的对话,是他自己的态度吗?他的处境和生死观也是如此吗?尽管库切总是说,这些都是虚构的,但在库切的很多老读者那里,他的创作从来都是可以看成是“自传体小说”的。

    小说在伊丽莎白与儿女之间的对话中展开,儿女一直在劝说母亲搬到他们身边(儿女各在不同的国家,她愿意去哪都可以),但母亲却在各个角度将这些念头打击了一番。他们之间的对话并非鸡同鸭讲,而是物质与精神之间的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儿子约翰(又与库切同名,这里的映射既模糊又清晰),平时做的工作是务虚的,用他母亲那嘲讽的口吻说,就是做“时间开始之前的时间”这类形而上学术研究的,但他关心的却全是扎实的生活细节,比如“再装修个浴室”,“孩子们会很喜欢你的”。库切刻意地同这两种观念做对比,倒不一定又是在嘲笑知识分子的虚伪和分裂,但却强调了人在不同阶段对精神和物质的依赖程度。

    在另一篇不足万字的短篇小说《老妇人与猫》里,库切依然延续了话题,他将时间置后,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已经到了西班牙的某个偏僻角落里孤独地照顾着野猫和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要集中讨论的仍然是文明与蛮夷,灵魂与个性,上帝与人类,生与死,等等。

    伊丽莎白的儿子约翰,去到异域深山里看望自己的母亲。母亲已经从墨尔本转到西班牙,仍然是寄居在异乡,过着女儿所难以理解的生活。约翰是来自文明的人,不会受苦,也在尝试用一切约定俗成、公序良俗或者普世价值来解决问题。他想的是母亲年岁已高,与他分居两处,自己不能照顾母亲,这是一件需要解决的麻烦。他还有一点正常人类对必然时间里发生的必然之事的盘算,比如母亲死后怎么办,身后事是不是需要这个时间段找个机会来谈谈,诸如此类。

    但已经在过自己的老年生活的母亲显然没有顺从儿子所想的那些,而是过着一种绝对理性又非常感性的生活。她收留了很多半流浪的猫,她觉得这些动物有灵魂,更重要的是它们需要她,这是她不能离开山里的原因之一。她还收留了一个在村子里常常冒犯他人的露阴癖患者,她觉得他需要照顾,以至于他在不被送走关起来的情况下不去再冒犯他人。

    故事的主体,即儿子,对于母亲的选择和理由尽管都不能理解,但库切在这里显然是先预设了一个所谓文明的“利端”,即一切都可以商量和化解,一切都是建立在互相通融和宽谅的基础之上的。血亲之间的关系或明或暗,或远或近,但这里有一个不管是文明还是任何种族都无法轻松跨越的天然屏障,那就是反对母亲的儿子是母亲所生(造就而成)的,这个既是因也是果,令许多龃龉和矛盾都显得不可简单解决。

    在这篇《老妇人与猫》的短篇小说里,库切依旧侃侃而谈那些幽深又充满悖论的话题。理性看上去更像是年轻人的需要,而老年人,当一个人步入老年或者在有限期的生命面前难免变成一个注重心灵和灵魂的“非人”时,他又总是需要感性。母子之间关于猫的争论,也是关于这个世界一直以来都存在的理性与感性的争论。在儿子看来,母亲善待的那些猫,造成了村民的不安,因为野猫得到了食物之后会呈几何级数繁殖,这会造成新的不平衡和灾难。但母亲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办法不去善待那些猫,她做不到不去喂养看着它们被饿死。儿子提出一个看似理性的解决方案,他说可以给猫做阉割手术,“等到最后一代的猫,那些经过阉割的猫,安享晚年之后,事情就了结了”。但母亲断然否决这个选择,她知道这是一个理性而负责的双赢局面,但这个“不失人性的典范”并非她想要的。她要的是“追寻我自己的灵魂”。

    理性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战胜感性,人类也不会在什么时候都会齐刷刷地做出整齐划一的理性选择。与其说这是两代人之间的矛盾,不如说这是人在不同阶段对于这个世界不同理解所造成的悖论。

    你可以想象类似库切这样的作家,在构思和创作这些小说时的状态和心思,他甚至已经没有了多少讲故事的兴趣,他只想将他的困惑和哲学思辨端出来给他的读者。没有了故事的文学作品,就是被剔除掉肌肉和脂肪的人体。那除了相当丑陋以外,也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即便如此,也必须承认,库切在晚年创造了一种奇迹,那就是一个作家在功成名就之后,在自己的晚年生涯,仍在继续纠缠着自己、跟自己作对,时时拿出滋养后人的作品,这确实既显得难为人又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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