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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绛全集》的错漏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7月02日        版次:GB07    作者:范旭仑

    《杨绛全集》,杨绛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8月版,580.00元。

    范旭仑 学者,美国

    杨绛有管家妈,有经纪人,没有书记——没人帮网罗放失。

    《杨绛全集》的前身是《杨绛文集》,《杨绛文集》的前身是《杨绛作品集》。《杨绛文集·作者自序》云:“全部文章,经整理,去掉了一部分。不及格的作品,改不好的作品,全部删弃。文章扬人之恶,也删。被逼而写的文章,尽管句句都是大实话,也删。”其实,“经整理”的并非“全部文章”。杨绛事后就跟人说《临水人家》和《记章太炎先生谈掌故》“忘了刊登哪个刊物上”,“都忘了收入《文集》”(长沙《中国文学研究》2006年3月号刘梅竹《杨绛先生与刘梅竹的通信两封》)。“年纪不饶人,我已力不从心”(《杨绛全集》第四册第17页),何况老人之拗——不记近事记远事,“忘了收入”的还真不少呢。杨季康的“拙夫黑犬才子”不亦云乎:“古今中外作家生时编印之‘全集’,事实上证明皆非‘全集’,冒名撒谎而已。”

    描写敢想敢做故事的小说——介绍《神秘岛》。二千字。北京《文学知识》1958年10月号载。一篇通俗的应时之作。文中谓“保唐僧上西天取经的孙行者智勇兼备,什么都敢,七十二重魔难不曾难倒他”,《重读堂吉诃德》又言“他和桑丘出门的遭遇,就像唐僧一行四众向西方取经路上遭遇的一百单八个魔难那样层出不穷”;“九九数完魔灭尽”,何瞆瞆不辨葛龚耶?

    《西欧及美国现代理论家和作家论形象思维》前言。三千字。这是奉周扬命干的活,交差于丙丁前夜,十三年后编入《外国理论家作家论形象思维》。那部分的选译是钱杨伉俪首度合作的成果。此序无署名——当是杨绛依据钱先生口述大意,我是用“排除法”(method of difference)认定的,因钱先生那枝生龙活虎之笔到处都辨认得出。

    杨绛自传,杨必小传。五百字,六百字。1979年为北京语言学院编《中国文学家辞典》撰,1979年5月载入《中国文学家辞典》现代第二分册。杨绛自述东吴大学毕业“即入清华大学研究院为外国语文研究生”,不实。仅记上海《新语》半月刊里的杨必两篇散文《白》和《灰尘》,不知上海《万象》1944年12月号的《光》和《大公报》上海版1946年11月11日的《谈水》(署笔名“心一”)。

    重读《堂吉诃德》。一万三千字。1979年9月北京《外国文学研究集刊》第一辑载。收入《春泥集》及《杨绛作品集》(“重读”改作“再谈”),《杨绛文集》、《杨绛全集》未收。《杨绛全集》编次无法。分析《杨绛文集》文论卷中三篇《读小说漫论》,另立作“杂论”;还重复已经写进《堂吉诃德·译者序》的《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改“和”为“与”),也当成“杂论”。

    《干校六记》日译本序。五百字。1984年5月作,みすず書房《幹校六記》载。钱先生《诗学五论》(Cinq essais de poétique)的后序,亦无人收拾。

    写在《堂吉诃德》动画片放映之前。三千字。1985年4月15日及22日《北京晚报》载。学术文章的通俗写法。存览者似乎不多。

    钱锺书手不释卷。四百字。为北京《瞭望》周刊作,发表于1989年2月6日第六七合期。第二篇假夫婿名为题目的文章。“至于我,健忘症与年俱增,书随读随忘”,那句话似乎历来没有博得应得的欣赏。

    兰姆谈莎士比亚悲剧。二千字。1989年3月作,三联书店《杨绛散文:杂忆与杂写》载。忍不住要多两句嘴。《杂忆与杂写》的版权原是花城出版社的——散文走俏,杨书畅销,书商争抢;书名添“杨绛散文”则大不伦勿类了——“杂写”里分明有小说嘛。《杨绛全集·杨绛生平与创作大事记》亦沿误书“散文集《杂忆与杂写》”。

    一个婊子。八百字。1989年12月作,《杨绛作品集》载。可能是“改不好的作品”。

    另有四种小册子的百字序文为芟夷:1979年的《春泥集》,1986年的《关于小说》,1992年的《将饮茶》和《干校六记》——两序一模一样。杨绛还有一篇小说(《鬼》,上海《收获》1981年7月号)、一篇散文(《阴》,广州《随笔》1991年11月号)的小跋,颇学钱先生口吻气派,远胜于《读柯灵选集》之类社交文字,值得收拾。《倒影集》的序里删去一节——想必是学《围城》的样(《杂忆与杂写》亦然),《杨绛文集》则全部弃置。《干校六记》三联书店两版各有志谢文字,胥遭浪淘。顺水推船,过河拔桥。

    杨绛先生来信。近二百字。1992年2月作,1992年3月21日上海《文汇读书周报》载。订正吴德铎《也谈傅雷的误译》的“误传”。至于类似2007年3月4日上海《新民晚报》的《来函照登》匪尠(“本报于2007年2月4日刊出《”钱传“由杨绛亲校订》一文,杨绛先生2007年2月25日致电本报郑重申明:”此文不实,我从未亲自校订该书‘“),实非”函“者。《杨绛全集》只收”书信三封“。

    《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附记。一百五十字。1993年4月作,《杨绛作品集》载。

    《杨绛散文》代后记。三百字。1995年3月作。浙江文艺出版社《杨绛散文》载。

    吴宓先生与钱锺书。三千一百字。1998年4月作,1998年5月14日北京《人民日报》、上海《文汇报》等载——杨绛一稿数投始此。作者造作故事,以遮饰真实,为识者勘破后,方自省为“不及格的作品”,《杨绛生平与创作大事记》亦不之载。

    答宗璞《不得不说的话》。四千字。1998年8月作,1998年9月5日上海《文汇读书周报》、上海《新民晚报》等载。即所谓“被逼而写的文章”。

    从“掺沙子”到“流亡”。五千字。1999年9月作于大连,1999年11月19日广州《南方周末》等载,改定本收入中国青年出版社《干校六记》。这篇“扬人之恶”的文章,据栾贵明说(王勉《栾贵明回忆钱锺书》,《北京青年报》2017年3月24日),“后来杨先生接受了大家劝告,从自己集子里删掉了”。

    我爱清华图书馆。一千三百字。2000年2月作,2001年3月26日北京《光明日报》、北京《清华校友通讯》2001年4月号载,南海出版公司《杨绛散文戏剧集》收入。《清华校友通讯》本末一节:“1952年三校合并后,我没有再到过清华图书馆。我自己是过时的人了,讲的全是过去的事。不知还有几个人能证实我说的是真事而不是鬼话。”为一篇警策,他本所无。

    慈厚的朋友。八百字。2000年6月,2000年7月20日上海《解放日报》载。致柯灵遗孀陈国容的唁函。

    钱锺书《欧洲文学里的中国》前言。五百字。2000年9月作,北京《中国学术》第十三辑载。钱先生这篇手稿作于一九五九年,合该影印编入《钱锺书手稿集》。

    故事二则。二千馀字。北京《做人与处世》2001年8月号载。“取材于《英国文坛掌故》(The Oxford Book of Literary Anecdotes),但不是翻译,是我自己的叙述”。

    《围城》汉英对照本前言。八百字。2003年5月作,人民文学出版社《围城》汉英对照本载。“汉”本于人民文学出版社新本,“英”译自晨光出版公司旧本,是个刺眼的“对照”。主事者近利而外行。

    我的书房。三百字。2003年6月作,岳麓书社《我的书房》载。

    到申报馆看爸爸。一千字。2003年7月14日上海《解放日报》载。

    《钱锺书英文文集》Preface.三百字。2004年4月作,《钱锺书英文文集》载。《杨绛生平与创作大事记》:“四月十八日,为《钱锺书英文文集》写《前言》(英文)。”

    关于德一——补记黎虎《〈我们仨〉里的钱瑗伉俪事略补正》。一千五百字。2005年4月作,三联书店《我们的钱瑗》(杨绛是“不出面躲在幕后”的编者)载。光“补记”注册结婚日期一事。

    不要小题大做。一千字。2005年8月作,2005年9月2日上海《文汇读书周报》载。回应“董燕生先生对我的批评”(参看《杨绛全集·向林一安先生请教》)。十几年后,董燕生坚持“‘反面教材’没说错”(舒晋瑜《董燕生:再说说〈堂吉诃德〉、“反面教材”和“胸口长毛”》,北京《中华读书报》2017年5月24日)。

    走到人生边上自说自话——答《读书》杂志编者。九百字。2007年9月作,北京《读书》2007年11月号载。“我深悔早年光阴虚掷,没多读点书”,为一篇眼目。

    《念楼学短》合集序。三百馀字。2009年6月作,湖南美术出版社《念楼学短》载。“可是‘双序珠玉交辉’之说,颇有诱惑力”,最是妙语。

    《风絮》最初连载于上海《文艺复兴》1946年4月号、5月号,1947年7月作为“文艺复兴丛书第一辑”单行;后经改写,弁以三百言,刊于1987年2月号北京《华人世界》。《杨绛作品集》失收,而改定本手迹赫然影印于剧本卷卷头;用钱先生话说,不啻举子下第,榜上无名,而其落卷竟被主试选入本科闱墨也。《杨绛文集》亦漏收。《杨绛全集》纳入,却采编了已遭作者弃置的初版——“经过修改的《风絮》虽然没有脱胎换骨,已不是本来面目了”,犹自夸“尤为重要”。那几位编辑常日里好像不怎么读她的作品,出任责编时也不知动手动脚找东西,全然不晓得《风絮》并非“孤本”,“重要”的改定本早发表在同室的刊物里。拋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杨绛生平与创作大事记》载“《风絮》于1987年2月发表于《华人世界》第一期”,责任编辑若罔闻知,该任何责?舍其新而旧是谋,与杨绛编《钱锺书英文文集》同病——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1930年1月10日杨季康作散文《倒影》,一千馀字,署名“含真”,刊登于苏州《东吴年刊1930年》。作者早把它当“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花城出版社《杂忆与杂写》谓《收脚印》“是我第一篇发表的写作”)。1927年《苏州振华女学校刊》还有杨季康的《斋居书怀》五言十八行。

    《杨绛全集》尚有未收的翻译作品:

    共产主义是不可避免的么。刊于上海《新月》第四卷第七期,1933年6月1日出版发行。《记我的翻译》把它推迟为“在清华做研究生时”,记事都错了。这篇译文势必得力于中书君甚多。

    随铁大少回家。刊于1947年5月上海《观察》第二卷第十期。杨绛谓“我未留底稿,译文无处可寻了”。

    编写喜剧的新艺术。刊于1966年4月北京《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十一辑。

    关于形象思维的资料辑要。刊于《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十一辑。亚里士多德(Aristotle)、阿波罗尼阿斯(Apollonius)、龙沙(Ronsard)、乌阿尔德(Huarte)、巴斯楷尔(Pascal)、马勒勃朗许(Malebranche)、柯尔立治(Coleridge)数篇,当为杨绛译。其中西欧及美国现代理论家和作家部分,1979年1月收入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外国理论家作家论形象思维》,李博(Ribot)、杜威(Dewey)、威尔赖特(Wheelwright)三章,当为杨绛译。

    西方古典作家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杨耀民1959年开始主持的工作项目,中有杨绛署名的译文二十二则,1981年7月收入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欧美古典作家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

    杨绛还有一篇“汉译英”(condensed from the Chinese text and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by Yang Chiang),“The Political Wisdom of the Han and Tang Dynasty”,作者贺昌群,刊于南京《书林季刊》(Philobiblon)1947年3月号。

    至于揭载于苏州《振华校友会刊》1937年4月号的致王季玉书、上海《周报》1946年6月15日第四十一期的谈和平时评以及北京《中国翻译》1986年11月号的获“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勋章”答辞,那是夫婿代拟的,不收也罢。

    行了,要是你肯把我这篇儿剪贴或夹入你的《杨绛全集》末尾,那我就称心如意了。四十八年后,好事者据此而重编《杨绛全集》,可以预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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