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斯年代理北大校长之初

———以《世界日报》相关报道为中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6月27日        版次:GB07    作者:肖伊绯

    1945年12月8日《世界日报》刊载的傅斯年访谈。

    □ 肖伊绯

    1945年9月3日,时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朱家骅致电胡适,称当局已推定胡适为北京大学校长;又因胡适时在美国,待其返国期间,暂由傅斯年代理校长一职。9月6日,任命胡适为北大校长的政府令文正式发表;当日傅斯年致电胡适称:“北大复校,先生继蒋梦麟先生,同人欢腾,极盼早归。此时关键甚大,斯年冒病勉强维持一时,恐不能过三个月……”

    事实上,在北大校长正式任命之前,蒋介石曾有意让傅斯年出任,但因傅力荐胡适,并致信极言北大校长非胡适莫属之意,遂成定局。而傅抱着心脏病、胆结石的病患之身,甘愿出任代理校长之职,实际上出于对胡适的敬重与推崇,是决心为胡适归国后就任北大校长做好一系列筹备与铺垫工作的。

    众所周知,傅斯年对胡适,一向以师尊之礼待之,颇为尊崇其人格与学问。而抗战胜利伊始,北京大学的接收与复员工作,又是相当繁杂与艰巨的。把“新北大”开学之前的一切障碍扫除掉,把“旧北大”一系列历史遗留问题梳理清楚并彻底解决掉,为胡适就任北大校长铺平道路,这是傅斯年甘作代理校长,以报胡适的动机所在。他给夫人俞大彩的信里就曾明确提到:“实在说在这样局面下,胡先生办远不如我,我在这几个月给他打平天下,他好办下去。”

    一、首度声明:“决不为北大留此劣根”

    那么,傅斯年在代理北大校长期间,究竟怎样为胡适“打平天下”呢?按照他自己的话说,首要任务乃是把北平沦陷期间的“伪北大”教职员驱逐出去,因为他始终认为“大批伪教职员进来,这是暑假后北大开办的大障碍”,他就是要“决心扫荡之,决不为北大留此劣根。”果然,傅说干就干,未等人到北平,就率先在重庆发表言论,称他所主持的北大,坚决不录用伪北大教职员。1945年12月2日,《世界日报》(以下称“报载”、“报道”、“见报”者,均指该报)首次公开傅的这一言论———《傅斯年在渝谈话 不录用伪北大教职员谓“应在附逆之列” 学生则可一律收容》,虽只是一则简讯,却足以在北平文教界“一石激起千层浪”。报道原文如下:

    【本报重庆十一月三十日专电】北大代理校长傅斯年,已由昆明返渝,准备赴平,顷对记者谈:“伪北大之教职员均係伪组织之公职人员,应在附逆之列,将来不可担任教职。至于伪北大之学生,应以其学业为重,已开始补习,俟补习期满,教育部发给证书后,可以转入北京大学各生系科相当年级,学校将予以收容。”傅行期未定,校长胡适,传明春可返国。

    这是抗战胜利后,原日伪势力控制之下的北大师生们,第一次看到国民政府委派的代理校长傅斯年的针对性言论。学生们自然尚可称幸,教职员们则难免有失业之虞了。很快,不满情绪与抵制态度出现并激化,甚至还针锋相对地产生了伪北大教职员的抵抗组织———“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教职员联合会”。当年12月6日,北平《世界日报》就曾报道了这一事件,报道原文如下:

    傅斯年,在重庆谈话,谓伪大学教职员将一律解聘消息传出后,本市各临时大学补习班教职员,颇感冲动,并闻第六补习班(医学院)教职员,曾有拒绝接受临大聘书情形。记者昨访补习班当局,对此问题得到解释如下:北大代理校长傅斯年氏之谈话,只代表个人意见,并非国家规定。后方对沦陷区教职员,不免歧视及误解。然自教育部派员前来后,深知收复区之教职员,甘心附逆者,实占极少数。大部均为国家命脉而忍辱负重,度此难苦而神圣之教育生涯。因此一切误解,自易冰释。至于甘心附逆者,自然有其事实及证据,并经法院判决,方可决定。教育当局绝不会盲目株连,凡未甘心附逆者,自可继续聘请。至于教员甄审之施行,其理由为事变后大学教员,多有自中学升格或滥竽充数者,故必然施行监审,甄审时间及各国立大学教职员之聘定,尚须待明年补习班结束后,听候教育部之规定施行。

    北平临时大学补习各分班,原任教授以下教职员,四日晨十时,在北大开联席会讨论决定成“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教职员联合会”,以联络感情,努力文教建国工作为宗旨,请徐光达教授草拟组织大纲,并定今晨九时,由北大六院及艺专各派代表二人,师大三人,往谒行营主任李宗仁,请求对于教职员加以保障,并请将所加污名,予以取消。

    这里有必要,略微解释一下所谓“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的概念,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大学教育机构?原来,所谓北平临时大学是于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国民政府教育部在北平设立的特殊学校,用以甄审沦陷区的大学生,其中,业已在日伪势力控制的各伪大学毕业者,需甄审合格方才能换发新的官方认可的毕业文凭。同年9月,当局更下令解散伪北京大学、伪中央大学和伪交通大学,颁布《沦陷区专科以上学校学生、毕业生甄审办法》,并于10月中旬,在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均设立临时大学补习班,令原沦陷区在校生先补习再进行考试。此举被认为有歧视沦陷区学生之意,引起沦陷区民众极大反感与抵制。迫于社会压力,当局最终取消对沦陷区在校生的甄审考试,改临时大学补习班为临时大学,以收容尚未毕业的在校学生。1946年国立北京大学复校,接收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第一、二、三、四、六分班,第五分班改为国立北洋大学北平部,1947年该部亦并入国立北京大学。

    二、再度声明:“打死我也要说”

    由上述史实可知,在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设立两个月之后,正当沦陷区大学师生为政府严苛的战后甄审制度已颇感不满之际,傅斯年的激烈言论却恰恰在此时发表了出来,这势必呈“火上浇油”之势,反对与抵制的声浪定会一浪高过一浪的。可傅的铁腕性情,是绝不会为之妥协的,恰恰相反,还会更加强硬起来。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师生集体“冲动”的消息刊出后两天,12月8日,傅又在重庆隔空喊话,其绝不罢休之势,咄咄逼人而来。仍是北平《世界日报》,派出驻重庆的特约记者,以专访形式再探傅的意见,并第一时间刊发了傅的重庆二度声明《不用伪北大人员要替青年找第一流教授这位血压过高的代理校长他说打死他也要明辨忠奸》:

    北大代理校长傅斯年先生,对伪北大教职员,好像抱有一种义愤填膺不共戴天的忿怒。除在上月三十日,我已将他赌咒发誓不肯录用伪北大教职员的谈话,专电报告外,今天,我于前两日参加教育部朱部长的记者招待会之后,我一早冒着迷濛的细雨,再去访问他。对这位患着血压过高而有爱国狂热的傅先生,我想更详尽地听听他的意见。

    在傅先生的寓所里,他开门见山地,向我提出四点重要声明:(一)专科以上学校必须要在礼仪廉耻四字上,做一个不折不扣的榜样,给学生们,下一代的青年们看看!北大原先是请全体教员内迁的,事实上除开周作人等一二人之外,没有内迁的少数教员也转入辅仁、燕京任教,伪北大创办人钱稻孙则原来就不是北大的教授,所以现在伪北大的教授与北大根本毫无关系。(二)朱部长向我说过,伪北大教员绝无全体由补习班聘请任教之事,而係按照陆军总部征调伪敌人员服务办法征调其中一部服务,不发聘书,与北大亦无关系。(三)北大有绝对自由,不聘请任何伪校伪组织之人任教。(四)在大的观点上说,本校前任校长蒋梦麟先生,如明春返国的胡适校长,北大教授团体及渝昆两地同学会和我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无论现在将来,北大都不容伪校伪组织的人插足其间。

    手不停挥地记到这里,我才松出一口气来,请教傅先生对于“伪”的解释。

    傅先生喷吐了两口土制雪茄,这才肯定地说:“人才缺乏是事实,从别的方面考虑征用未尝不可,但学校是陶冶培植后一代青年的地方,必须要能首先正是非、辨忠奸,否则下一代的青年不知所取,今天负教育责任的人,岂不都成了国家的罪人?听说燕京大学对于原校教授参加伪北大者一律解聘,个人非常佩服,假如我们北大尚且不能做到这一步,那就没有脸见燕京的朋友了。”

    提到青年,傅先生慨然地说:“青年何辜,现在二十岁的大学生,抗战爆发时还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我是主张善为待之,予以就学便利。其实在校学生当以求学问第一,教授的好坏与学生有直接关系。据我所知,伪北大文理法三院教授的标准,就学问说,也不及现在北大教授的十分之一,很快地北大明夏就要迁返北平了,以北大资格之老,加上胡适校长的名望,一定能够聘到许多第一流的教授,所以伪校教员不用,对学生是绝对有利的,这一点朱部长也再三表示支持,相信北平的青年学生也不会轻易受人欺骗。”

    接着,谈到北平的文化汉奸,傅先生幽默地说他们的“等类不同”,有一种是消极而不能自拔的,如同周作人,原来享有声望,如今甘心附逆,自不可恕。别一类是钱稻孙辈,那才是真正积极性的汉奸,在北平沦陷之前,钱稻孙就做了许多令人怀疑的事,当时有人问他中国会不会亡国,他答以“亡国,是万幸”。问的人很惊诧,再问如何才是不幸,他竟说“不幸的是还要灭种!”而且那时候北大教授准备内迁时他曾多方企图阻挠,也是尽人皆知的事。那末,拿这些文化汉奸该怎么办呢?”傅先生哈哈一笑,用爽朗的山东口音向我说:“我不管办汉奸的事,我的职务是叫我想尽一切的办法让北大保持一个干干净净的身子!”“正是非,辨忠奸。”是傅先生一贯的主张,临出大门他还补说一句:“这个话就是打死我,也要说的!”

    这篇1000余字的专访报道,用极其简明直接的手法,将傅斯年驱除伪北大教职员的坚定立场,充分地描述、表达了出来。以周作人、钱稻孙为典型代表,傅历数伪北大教职员群体的恶劣行径,不单单从人格品行上加以全面否定,更从其学术修养上给予了评判。傅明确表示,大学必须有大学的节操,没有节操的任何教职员都必须被驱除。

    那么,傅斯年在重庆的二度声明,北平方面又作何回应呢?专访报道次日,北平记者又往访了时任北平临时大学补习班总班主任的陈雪屏,得到了另一番息事宁人的解释,《傅斯年谈话与补习班无关》报道原文如下:

    傅斯年发表第二次谈话后,记者昨日上午十时,往访陈雪屏,由王世义秘书代见,谓:傅氏谈北大教职员之聘请与否,乃为北大于明年秋季复校后事,与现临时大学补习班无关。现补习班大部教授,皆已聘定,除校长各院长以及名望甚差者解聘外,则皆留任。名单日内即可发表,人事固定后,课程即可正式推出。

    三、罗常培旁证:“北平伪教职员气焰极大”

    1946年4月24日,尚在美国讲学的罗常培(1899-1958)给即将归国赴任北大校长的写了一封长信,提醒他国内政治局势的复杂动荡,并告知了北平文教界的各种混乱情形。其中,特别提到过“北平伪教职员气焰极大”一节,并密告了其中大致的人员动向。原文摘录如下:

    “……平方的伪教职员气焰极大,他们的口号是‘此处不留爷,另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还有老八路。’中大的王书林在南京被打,也是同样情形。兼士接收不下来,雪屏到后采和平手段兼容并包的接收下来了,可是孟真因此大不高兴,觉得他太软了。虽经锡予调处,但不知结果如何。现在在雪屏主持下的大学预备班,总主任陈雪屏,总务长郑毅生,教导长张富岁。下设八分班:(一)北大二院,雪屏主任;(二)北大一院,毅生任班主任,教授有平伯、郑因百、容庚、孙楷第、徐祖正、李九逵、纪鹤轩、吴叶筠、刘盼遂、许士瑛等(除平伯、子书、盼遂外皆附逆,且不见经传);(三)北大三院,张佛泉任主任;(四)朝大,前农学院,张富岁兼班主任;(五)端王府,平大工院,张富岁兼;(六)西什库,平大医学院,协和,马文昭主任;(七)厂甸师大,汤茂如主任,梁启雄任国文系主任;(八)未详。听说容庚已到广西大学教书,我们倒要问他,‘日寇已败,何劳跋涉’?可谓无耻已极;现状如此,难怪孟真嫌太宽容,将来叫北大怎么办?在接收时雪屏也许有他的‘不得已’,然而却给您留下了麻烦,请在船上有空时妥筹应付之策(以上关于北平北大现状)”

    由上述信文可见,即使身在美国的罗常培,也对北平伪教职员的概况与动态略有所闻。他对傅斯年(字孟真)的强硬举措,也深感同情,因为如果“太宽容”,“将来叫北大怎么办”?同时,也极恳切地提醒胡适,在归国赴任途中,“请在船上有空时妥筹应付之策”!

    ◎ 肖伊绯,学者,近著有《民国学者与故宫》等。

    【未经许可,本版文字不得转载】

手机看报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