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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落:当“青春”变得遥远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6月25日        版次:RB07    作者:黄茜

    韩松落作家、影评人。19 7 0年代生,祖籍湖南,新疆出生,生长于西北。著有《为了报仇看电影》系列、《窃美记》、《怒河春醒》等。

    《我 口 袋 里 的 星 辰 如 沙砾》,韩松落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 0 17年6月版,39 .0 0元。

    偏居于兰州的韩松落,俨然已成西北小城的代言人:芦苇荡、森林、草地、葡萄园,纯净而明晃晃的空气,浓妍得能染透衣襟的色彩,白杨树的叶子带着金属的叮当声撒落,夜幕里的星辰接近得让人心生恐惧……

    读惯了韩松落的影评娱评、专栏文字,再读《我口袋里的星辰如砂砾》,的确会有一种别样的沉郁感和不适感。这本集子写作于17- 25岁之间,是一位敏感多思的西北少年的成长自传。韩松落生于新疆,长于甘肃,很小的时候家道便由盛而衰,痛苦、甜蜜、欢愉、死亡,青春的好奇和渴望纷至沓来,而写作,是当时唯一的倾诉方式。

    也许正因为是“少作”,才有那种欢天喜地的饱满,和刀刀见血的真实。他写生病后的母亲:“她不明智地选择了活着,选择了活在人群之中,就像是往每个人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每个都被她侮辱了。”这样的文字,确如绿妖所言,有一种“噩梦般的痛楚”。然而他也写繁盛的植物,血一样的朝霞,少年时代的阅读,俄式老房子里的校园广播站,和朋友们共同度过的喜乐岁月。就像他在序言里坦言:“这些人和事,在别人那里,可能极其微小,微小到近乎虚无,在我这里,可能大于一个星球,可能小于一个砂砾,却都有各自的分量,不会被轻易忽略。”

    访谈

    南都:是什么机缘让这些早年的文章结集出版?

    韩松落:其实书里的文字在2011年曾经由上海三联出版过一次。那本书叫《怒河春醒》。但是因为自己对这些文章的把握度还不够,在编选上存在一些问题,把一些本来质量不太高的文章也给放进去了。因此那本书的调性不是很一致,也没有特别清晰的脉络。但是《怒河春醒》还蛮受欢迎的。因为我一直是写影评和娱乐的,散文这块写得很少,可偏偏能让人记住的就是这些东西。我还曾经写过一种“黑童话”。现在好多人记住的不是我写的电影、女明星,而是黑童话,还有我的散文。

    《怒河春醒》出版以后,很快就绝版了。好多人一直在找这本书。好几年前,我跟杨晓燕老师谈,当时她还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工作,她表示对这本书很感兴趣。一直到去年,我们确定要把这本书好好地再包装出版。从原来的《怒河春醒》里只选了一半的文章,然后又加了一些后来新写的文章,做成一本新书。

    南都:这本书的结构也有很大的调整吗?

    韩松落:这本书明确了时间和地理的线索。我是在新疆出生,在甘肃长大的。文章的排列就按照我从小到大迁移的顺序和时间的顺序。第一辑就是讲新疆的,因为我是在新疆出生的。后来我从新疆搬到了内地兰州,所以第二辑就是从新疆到兰州。第三辑讲兰州发生的事儿。第四辑是我和朋友之间的故事。第五辑就是专门写兰州这个城市了。

    经过重新编排以后,这本书里就有一种成长的线索了。每一辑里都有一些新补入的文章。比如第三辑里那篇《我是怎么没有成为歌手的》,第二辑里《时光机所不能改变的》也是新的。

    第四辑“万般喜乐纷至沓来”整个是新添加的。这是2002年左右写的一些文章。这一辑文章很特别,它们原来叫“锵锵四人行”,是发在网络上的一组超级搞笑的文章。最初发在博客上,好多人念叨,有些地方来约稿,后来发表在《南方人物周刊》和《T im e Out》杂志上。我始终觉得它们难登大雅之堂,因为是搞笑的,随手写的,娱乐大家的文字。但是晓燕老师看到这组文章,觉得它们很畅快,特别能代表我那段时间的生活状态。因为整本书比较沉郁,这一组文章可以调和整体的调性。

    南都:这是你唯一写自己的一本书,你写这些文章的状态和写影评的状态有什么不一样吗?

    韩松落:其实影评也好,娱乐也好,甚至包括我写女明星也好,都是在写我自己。有时候不过是借别人的故事来抒自己的怀。有一些女明星我写得特别卖力,因为她的故事和我的人生有可以对照的地方。比如陈松伶我就写得很用劲儿。所以尽管是娱乐,我还是在写自己,只是以一种比较曲折的方式。

    这本书里的文章是直接在讲自己的生活。而且它其实写得比较早,都是我还没有开始写专栏之前的文字。那个时候的状态比较纯粹,没有功利心,压根没打算要取悦读者,甚至有些我估计让人看了会不愉快。我想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文学不一定就是让人觉得舒服的、高兴的、愉快的。它也可能让你觉得不舒服、不讨喜。

    新疆的日子极为平静幸福

    南都:你的文学启蒙是从哪里获得的?

    韩松落:我的家庭也不能算是书香门第。到了我妈妈这一代人,她和我的几个舅舅都特别爱读书。在那个年代,大家还不怎么买书、看书的时候,他们就有很多书。还给家里订文学杂志。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教我背唐诗、宋词。

    小时候文学的种子是他们给我种下的。更主要的是,70后这一拨人成长的年代没有别的娱乐,也没有别的表达自我的渠道。不像现在,不写东西,不读书,还可以打游戏,看电影电视。那时候好多家庭连电视机都没有。读书和写作是最低成本的娱乐。一支笔、一张纸就可以写了。好多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在写作。

    南都:我觉得你写母亲年轻时候的那几章挺鲜活的,完全是大家闺秀的风度,和后来写她缠绵病榻的情形完全不同。

    韩松落: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新疆生活。其实在新疆生活的几年真的是特别美好,风光明媚,生活极其平静和幸福。新疆那个地方首先很美,不是茫茫的戈壁滩。绿洲城市都很美,蓝天碧水,大片大片的湖,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林木葱茏。而且物产很丰富。上世纪80年代,物资上优先考虑新疆。比方说邮票,首先发到新疆去。有一批生产出来的好东西,物资也优先运到新疆去。新疆人在当时过得很舒服,工资也很高,还花不出去。因为每家给你分个菜园子,这个菜园子是单位帮你种,你要吃啥,晚上下班的时候自己去摘。

    我们整个家庭那段时间心境很平和,很幸福。结果一回到内地,所有一切都重新开始。

    南都:家境变化这件事对你幼小的心灵打击还挺大的。

    韩松落:现在想来,那种跌宕对小孩确实不太好。回到内地,一下到了内地最贫困的山区去生活,住土房子,上土厕所,周围的农民天天要欺负你,是一个特别大的现实上的转折。

    南都:所以你体验的八十年代主要是新疆的八十年代?在新疆也有八十年代文艺复兴的氛围吗?

    韩松落:对,我不知道当时内地怎样。我们在新疆的时候,新疆的八十年代就是那么一个朝气蓬勃、万象更新的时代,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每一天大家都活得特别带劲儿、特别有盼头,认认真真地上班,上完班之后下班去看一场电影,为了看场电影就像过年一样。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场新电影上映。而且大家也不以讨论文艺为耻,谁看了小说,谁看了新的电影,很荣耀,到处去跟别人讲。

    我最早有印象的一部电影是《画皮》,还有一部是陈冲和唐国强演的《小花》。五六岁以后我三五天就会去看电影。我妈妈又订了《大众电影》杂志,很小的时候电影娱乐的信息就充满着家庭。当时家家户户都这样。

    八十年代比较特别,由于没有别的娱乐来分散你,所以大家都在看书、看电影、听歌、开舞会。我们那时候都是家庭舞会。谁家有收录机,有磁带,就可以在家里开舞会。

    写专栏写成了“救场灵药”

    南都:你的文学事业是在兰州起步的。最开始向颜峻所在的《兰州晚报》投稿,写的是什么类型的文章呢?

    韩松落:我在《兰州晚报》最早写的一批文章是美术评论。因为我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画画,没有坚持下去,但慢慢地会看画。刚开始我就写了一些看画的心得。后来又写了书评。

    那时候颜峻是我的编辑。我还是个养路工,每天翻报纸,发现颜峻的名字经常出现,他一编那个版,就跟别人编的版完全不一样,气息为之一变。

    南都:《兰州,最后一曲蓝调》里有很多你和颜峻交往的故事。你觉得颜峻在你的生命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韩松落:我觉得他是一个启蒙者,一个扶你上战马的人。不光是颜峻,还有我读的那个学校。那个学校说起来是一个大学,实际上当年就是刚从两年制转成三年制的大专,一个很不起眼的学校,叫兰州师专。但是兰州师专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它让我从一个由狂暴属性统治的家里逃出来,突然之间进到一个明媚的新世界,有同学,有书读,有老师讲课,你可以专心地读书、写作。尽管学校很不起眼,不是一个大场面的地方,它在我的生命里也只占据了仅仅三年,但我对这三年一直念念不忘。只要学校叫我去参加活动,哪怕是给学生上一堂作文课,我也一定会去。因为这个学校是我的一个特别重要的起点。

    颜峻也是一样。后来给我提供帮助的人有很多很多,关系好的,有深厚友谊的朋友有很多很多。但是他不一样呀,他是最早的一个文学朋友。

    想起故乡,就想起年轻那段日子

    南都:你以前在练习本上写过很多小说。后来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小说家呢?

    韩松落:昨天回母校参加一个活动,我还给我的师弟师妹讲这个事情。我拿我自己当一个反面的例子。我的一些师弟师妹参加了一个剧社,在剧社里三年之后有一个机会,可以去考上海戏剧学院的研究生,或者进入影视行业。但是他们在这个关头犹豫了,有的想回家去当公务员,有的想去做生意,等做生意赚了钱再去排戏。我告诉他们,刚开始大家一帮人在写小说、写诗的时候,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在写小说。然后有一天,突然得到一个机会,可以写专栏。当时写专栏一个月的稿费相当于工资的10-20倍。干嘛不去写专栏呢?我的想法是,等我专栏挣了钱,把房子买了,我就回来写小说。结果从此就走上专栏这条路,无法回头了。

    而那些写小说的朋友,当年一篇小说千字100-300元,还要拿别的职业去养。但是十年之后,我还在写专栏,他们的小说已经可以卖成大IP了。如果是写商业小说的,现在已是IP行业的牛人了。如果是些纯文学的,也都已经得到了他们该得到的荣誉,过得也很悠游自在。所以说,人不能当叛徒,不能三心二意。你以为跑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其实不是,你把自己给丢了。所以我告诫学弟学妹,想当公务员、当商人,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但到上海戏剧学院读书这件事,只能现在做。

    南都: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故乡最让你留恋的是什么?

    韩松落:我一直生活在西北。西北这个地方,自然色彩的对比度、饱和度和浓度特别大,花就特别红,叶子就特别绿,给人的观感就是这样的。从5月到11月都是特别美,四季很分明,夏天有夏天的样子,秋天有秋天的样子。

    我这本书里有一辑文章的名字叫“青春即故乡”。现在想起来故乡,就想起年轻那段日子,不管不顾、朝气蓬勃、歇斯底里的那股劲儿。这几年经过的人和事太多,走过的地方太多,觉得青春变成了一件很遥远的事儿,回不去的感觉。

    本版撰文:南都记者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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