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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话还是轻易了些”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6月25日        版次:RB06    作者:甄广之

    《丙申故事集》,弋舟著,中信出版社2 0 17年5月版,定价:40 .00元。

    甄广之 自由撰稿人,台州

    弋舟是当代势头正盛的小说家,被看作文坛的“中坚分子”。《丙申故事集》是他的新小说集,收录五个短篇小说及一篇访谈录。

    弋舟是比较有意识地经营文体的小说家。《丙申故事集》的语言,大多数时候,干净、克制。像《出警》、《巨型鱼缸》这样带有浓厚通俗剧气息的小说,也还能让人读得下去,且觉得立意不错。《丙申故事集》里的五篇小说,都有一项特色,其细节,象征,气氛,总是前后呼应、对照的,如《随园》中的白骨配饰、围棋用语等。当代小说家格非有一篇短文,大意是说:小说细节应该像《聊斋志异·雊鹆》中的那只八哥,能飞得出去,也能飞得回来。弋舟的践行,似乎比格非更驾轻就熟,虽然,我们得说,这并非什么高超的手段,种种“专业写作课堂”、“专业写作教科书”似乎都会教的,只是弋舟的使用,到了沦肌夹髓的程度,好像他的意识结构本身时刻在做这样一种“放飞-召回”的动作,虽然有时亦给人刻意求工的感觉,但这种操作,增加了小说的圆熟度,同时也使小说处于一种“合唱”或“对唱”的状态中,因之,我们可能体验到一种更饱满的情绪,也可能因为前后的差异,看到了时代的变迁。

    然而,通观全书,在一些平常的甚或一些关节的地方,弋舟似乎就没那么用心了。他所操持的,仍旧是当代中国作家那种比较同质的带点翻译腔的陈言套语——— 这种陈言套语,与民间的陈言套语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还爱用一些空洞的四字成语、词组,将一些或需正面描述的东西一笔带过,文字肌理少了密度,文学性打了折扣。当我看到弋舟把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比作“大鸟的翅膀”(《随园》),把一个老人的皱纹说成是“刀刻出来的”(《出警》),不免失望。后来看到小说集附录的对谈《重逢准确的事实》中,弋舟本人说的那句“这样说话还是轻易了些,就像是在说晚上要比白天黑”,觉得正可为那种陈言套语下一个注解。白色叶片像翅膀,没什么不对,就是觉得轻易了些,然后,觉得不对了。一部作品的高低,有时候就是看这样的陈言套语去除到什么程度。

    现在的作家,也都在讲“准确的事实”,讲现实主义了,弋舟也不例外。但是,我们发现,即便以最传统的现实主义角度看,弋舟也是有所欠缺的。《出警》中,老奎卖掉了23岁的女儿。弋舟写道:“你都能想到,这种家里长大的孩子会有什么好?倒不是说那女孩品行不端,她挺好的,就是太单纯孤僻。怎么能不单纯孤僻呢?老爹坐牢,老娘撒手跑了,换了谁可能都一样。”且不说,一个23岁的成年女性能否被轻易卖掉,我实在无法想到,“老爹坐牢,老娘撒手跑了”的家庭,女儿就是要单纯孤僻的?而且“换了谁可能都一样”?为什么不单纯而爱闹腾的可能性就低得仿佛不存在?

    在捕捉更深层次的现实方面,弋舟做得又如何?《随园》的主人公杨洁,上世纪九十年代念师专时是个文艺的“问题少女”(人到中年后,可能依旧是):她逃课,与不少男同学勾搭,还爬上教文学的老师的床。她总是处于一种被学校、被社会“劝退”的状态中。后来,她被诗人强奸,因癌症失去一只乳房。浑噩地活着,好像一个破碎的存在。有一天,她在地铁中见到一个肥胖的、浓妆艳抹的、奇装异服的中年妇女,“旁若无人,像一尊正襟危坐着的膨胀的菩萨。我突然感到羞愧难当。这尊地铁里的菩萨猛烈地震撼了我。在我眼里,她有种凛然的勇气和怒放的自我,这让她看起来威风极了”。因这“菩萨”,杨洁也找回了力量。故事结尾,杨洁与帮她报复诗人而坐牢八年的老王一道回乡看望那位文学的老师。多年后,老师已从一名loser变成一个富商,并患了绝症。他在山上建了个“随园”,在园子里养了些小姑娘。杨洁到时,老师已奄奄一息,嘴里流出黑褐色的液体。杨洁与之对话,得不到回应,硬与他接了吻,“品尝着他的苦味”,然后离开。她与某种腐朽的东西告了别,取得了一种“胜利”:

    “我从随园的大门走出来……我没有回头,但知道身后的那座庄园在无声地坍塌。不,那不是灰飞烟灭,而是方死方生,海市蜃楼般地随风飘散。我的心里星坠木鸣……我想我会去和老王养野鸭的。这是命运,一切都不是蓄意为之——— 谁让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分辨雄鸭和雌鸭的叫声?何况,在那样的生活里,我还可以不用再戴着一只悲伤的义乳。”

    身后的东西在坍塌,在随风飘散,而我不回头——— 这里似乎有一种清新的美妙的姿态。可当代的现实,有时候恰恰被这美妙的姿态给遮蔽了。杨洁的种种经历,稍显奇崛,但都可以是现实的。只不过,那腐朽的东西怎么那么快就“无声地坍塌了”,而她,又是可以与之毫不沾身似的。我们需要再一次问:“这样说话是否还是轻易了些”?

    当代的不同领域的人们,多有一种情怀,总自然而然做出拒斥邪恶的姿态的。但他们的拒斥,总是太过泾渭分明,太过轻易,好像作出拒斥的姿态,邪恶就被挡在门外了。当代思想家齐泽克说:“恶正是窥见周遭之恶的那个眼神本身:那个窥见恶的眼神将自身排除在其批判的社会整体之外,这种排除本身恰恰就是恶的形式特征。”(《事件》)。换句话说,“我们”和“他们”总是夹缠在一起的,如欲拒斥,是不能把自己轻易放过去的。正因如此,我觉得杨洁与老师的那一阵“黑褐色的吻”、咬缠,是有力量的一笔,惜乎被最后的“不必回头”的姿态所冲淡,变得飘忽。坍塌,也从来没有这般容易。现实是,有些东西看似倒掉了,但它会像故事里的那只八哥,重新飞回来的,倒的确是一种方死方生,没坍塌,没飘散。杨洁似乎自然而然地认为,与元明清文学老师相比,地铁上旁若无人的菩萨与忠犬般可与之过田园生活的老王,就是毫无危险性的——— 只是因为他们都有一种拒斥、排除的姿态?在我看来,他们或与元明清老师合并在一起,是一体之三面。这一体,大概是有千面的。

    与其他一些作家相比,弋舟算是有优势的,但仍旧令人不能满意。如此说,也有一种排除的姿态。写作者,或许都须自问:我又如何?我有能力去除陈言套语?我能不免套路?如果我发表意见,是不是亦只是一种姿态?如果我说话,是否太过飘忽,太轻易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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