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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志的中文著作

———中西文学交流琐谈之二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6月18日        版次:RB07    作者:张治

    张治 学者,厦门

    晚明西学进入中国,当时的欧洲文学有什么可以传呢?利玛窦来华的时候(1578年动身),莎士比亚才14岁,塞万提斯还在阿尔及利亚那里当俘虏呢。意大利文艺复兴作家已经出了很多了,但我们还没发现相关线索。当时能拿出来谈一谈的,除了《圣经》,好像就是以西方中古拉丁文学与学术为中介的古代经典了。其中耶稣会士高一志的中文著作,便以丰富的古希腊罗马文学内容而著名。

    高一志(Alfonso Vagnone,1566-1640),又名王丰肃(起初的中文名,与其本名照应读音。明代末期发生南京教难,便改名),字则圣,是意大利耶稣会士。1605年到中国前,他在米兰教过多年的人文学科,包括修辞学和哲学。他来中国后学习中文,尤其遵从利玛窦所谓学术文化上笼络中国士大夫阶层的传教策略,很注意表现西方的学术思想成果。比如他写的二十几种中文著作中,有一部两卷本的《斐录答汇》(《法国国家图书馆明清天主教文献》第一册仅收下卷;《耶稣会罗马档案馆明清天主教文献》第十二册仅收上卷;另有黄兴涛等人编的整理本,在《明清之际西学文本》第三册),序言中山东人毕拱辰进士写序言(崇祯乙亥,1635年),谓“斐录”就是“泰西方言所谓格物穷理是也,全语曰斐录所费亚,省文尔”,因此这册小书就是高一志的一个西方哲学简介。不过,哲学Philosophia最早不是在此书被译成中文的,更早有毕方济《灵勺蠡言》就提到过“斐琭所费亚之学”,并加注说“译言格物穷理”。我们看其书目录,卷上分天象、风雨、下火、水行、身体五类,卷下分性情、声音、饮食、疾病、物理、动物、植物七类。写法是一问一答的方式。这很像亚里士多德的《疑问篇》。而且涉及的天文、气候等自然现象,以及人体和动植物问题、物理学问题,也是亚里士多德体系的那种思考范围。明末清初时期,亚里士多德的不少著作被译成了中文,比如艾儒略有《性学觕述》八卷,根据董少新先生研究,前六卷出自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后两卷出自亚里士多德的《自然诸短篇》。清代还有南怀仁的《穷理学》,则是介绍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的。

    李奭学先生主编的四大册《晚明天主教翻译文学笺注》,收高一志著作多达五种,除了两种《行实》在此不论外,另外三种(《励学古言》、《譬学》和《达道纪言》)都和本文关心的西方古典之东传有关。其中尚有一些未能解说妥恰的地方,在此不避浅陋,先从《励学古言》中举一两个例子,并提供一点修补的意见。

    《励学古言》(1632年)这部书,将西方古典时代勤奋好学之人的故事以简略的文言进行介绍,总共202条。笺注者说,高一志在此多译普鲁塔克《名人传》、《道德论集》及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等著作里的片段,这些书早就有了拉丁文译本,高一志读的话应该不费事。而中文译述的文言颇为冷隽峭拔,今天来看都很有价值。但《笺注》对其中不少内容还是没说清楚来源,花很大功夫保存了各种古怪的异体字或当时印刷物的俗写形式,却在来源考证上犯了糊涂。简单的,比如第97条:

    则诺幼时向学,即问于神:“何由可成学乎?”神曰:“至染死者之色,殆庶几矣。”幼者自审神言之玄,薄食简寐,未几形瘁色枯,与死者无异。自是其学绝众,其名乖世矣。

    笺注说疑指两个不同的芝诺,分别是埃利亚学派哲人Zeno of Elea(西元前约490-约430)以及斯多葛派的宗师Zeno of Citium,其实这就是后者。这段话见于《名哲言行录》关于他那一章的开篇(VII 2)。

    又比如第181条:

    一古士劝笃肋某王广备善书而恒读之,曰:“善书明教而不媚,直谏而不怒,常侍而不倦,岂非益乎?”王悦,大具斋室,遍求天下之书究之,广邀天下之高贤馆之,使其或译或注所不明者,因立不朽之名。

    《笺注》明明找到出处,就是普鲁塔克《道德论集》里的一篇《名王名将嘉言录》。其中说这是学者Demetrius of Phaleron(亚里士多德或Theophratus的弟子)的话,这位学者在西元前297年去往埃及,向托勒密帝建议建立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笃肋某王”就是托勒密Ptolemaeus国王,注释有些被绕住了,拆成“笃肋”的某个王的意思,于是又猜测笃肋就是都灵。

    以上这两条都属于来源比较明显的。还有些内容,考证起来的确比较复杂,比如第89条:

    得末氏古为文学名师,友者问之:“何由致是学之大积邪?”答曰:“油多于酒。”其意示以夜勤学不寐,昼戒酒不恣,学未有不成。

    注者仅猜测此人名系指Demetrius of Phaleron或哲学家德谟克利特,而实际上这位古代“文学名师”是大演说家德摩斯提尼(Demosthenes)。上面那段话在文艺复兴时期是非常著名的,我们在拉伯雷名著《巨人传》的第一卷(1532年问世)开篇致辞就看得到:“有人说我浪费的酒比油多,我感到很光荣,和德摩斯提尼听见人说他浪费的油比酒多感到自豪一样”(参考成钰亭译文)。法文编注本中会指出这后半句话的来源,就是伊拉斯谟的《嘉言录》(Adagia,1500年第一版,1506年第二版)。《嘉言录》广泛收集古典文学里的名言警句,并对之一一详加考论,与上述内容有关的共二处,其一(I iv,73)是“Inaniter aquam consumis”,字面意思是“你在浪费水”,起初见于希腊文里,是德摩斯提尼《议王冠》里对埃斯奇纳斯(Aeschines)的驳斥,“浪费水”指的是“浪费时间”,当时法庭以水漏计时。后来有一篇通常被认为是伪作的琉善对话录,《德摩斯提尼颂》,故意歪曲原文意思,说什么埃斯库罗斯写悲剧是靠饮酒,德摩斯提尼写他的演说词靠的是喝水(饮水饮酒的对照或也可能出自德摩斯提尼演说词《论伪使》,46)。伊拉斯谟另有一处(I vii,71)录“Olet lucernam”一语,意思是“其臭如灯(油)”,最易寻的出处是普鲁塔克《名人传》的“德摩斯提尼传”第八节,引Pytheas语,仅说德摩斯提尼的论点有股子灯油味儿而已。我想这中间也许还有一个过渡文献,即将同样表示时间的(灯)油代替了略有些隐晦的水(漏),并捏合“饮水”而非“饮酒”的不实典故,于是衍生出了“油多于酒”的话,不仅被拉伯雷引述,也成为高一志笔下的隽语了。

    《励学古言》另有几处提到“德末氏”,其中第53条所谓“学之根苦,学之果甘”者,就反而不是注释里猜测的德摩斯提尼了,最平常的记载可见于《名者言行录》,这是亚里士多德的话(V 18,徐开来、溥林译本:“教育的根基苦涩,但其果实香甜”);在后世对这句话的传播过程中,还曾经将此言归于演说家伊索克拉底(修辞学家Aphthonius即持此说)。而被归于《加图隽语集》(Dicta Catonis)名下也有一行极为类似的单句教谕诗(Doctrina est fructus dulcis radicis amarae,见洛布本《拉丁诗人小家集》,Cato,III Monostichorum 40),这个小集子是晚期古代的托名之作,后经扩充,在中世纪颇为流行,当时人以为是出自老加图的亲笔,伊拉斯谟也完成过一部编注本。以上说法均与德摩斯提尼无关,亦很难和“德末氏”译名发生联系,唯一可能性便是四世纪的语法学家Diomedes著作里曾引述过伪托为加图的那句诗行,则“德末氏”就是Diomedes了。

    《励学古言》里涉及加图的名言有好几条,但到底是哪个加图呢?第19条引“加多”语:“荣育诸学,正如露润诸花。凡图举学于国者,即举有学者而荣尊之,其殆庶几乎!”注者猜测此“加多”系指“斯多噶派哲人小加图”,但未言所出。会不会是老加图呢,毕竟他学过“老圃”,写了《农业志》这样种树栽花的书。而至第149条:

    加多曰:“吾所尝悔者三,惟‘虚延一日,无所得新学’者为大。”

    以及第150条:

    又曰:“愚狂者多益于智士,而智者不足益于愚狂者何?智者一观愚狂之谬,则自反以为戒,若愚者虽观诸智之美,犹不能自醒以益身。”

    均无注,似乎默认仍指向前注之小加图,然而实际上这两条出处都在于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的“老加图传”这等大路货。前一条原话(在ix 6)是说老加图有三件后悔的事情,第一是把秘密告诉女人,第二是付了船费却步行去某地,第三是说,花了一天功夫没有立下遗嘱,查看原文,adiathetos这个词,就是立遗嘱,但可能某个过去的拉丁文译本理解成,没有安排好时间,或谓没有制定好次序,高一志望文生义就偏离了原文;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改的。后一条就在同一段落稍前位置(ix 4),吴鹏彭先生译文:“聪明人从愚人那里得到的教益要比愚人从聪明人那里得到的要多,因为聪明人会避免愚人的错误,而愚人却不知仿效聪明人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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