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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至阁诗》续谈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6月11日        版次:GB07    作者:王怀志

    诸宗元《大至阁诗》内页陈三立题字。

    《病起楼诗》封面,有诸宗元亲笔题赠。

    王怀志 教师,广州

    去年,我写了《诸宗元与〈大至阁诗〉》(刊于2016年9月11日《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一文。“大至阁”取庄子“至人无己”的意思———无名、无功之上,无己是人生最高境界。1916年,诸宗元在杭州西湖红桕山庄购地筑室,建成“大至阁”,从早年的有为、进取转向中年以后的无为与散淡。《大至阁》(四首)抒写了诗人在新居的生活与情怀:

    邻畦判南北,鸡犬无宁声。所憎妾妇愚,但为箕帚争。

    睡声能撼眠,近在屋前后。中宵两眼开,不如绕床走。

    千金悬国门,不得易一字。乃闻说士雄,辇金还自市。

    日不沉于西,月不升于东。升沉果何物,遂旌宵昼功。

    第一首勾勒了周围环境,阡陌纵横、邻里相接,是鸡犬相闻、大隐于市的景象;第三首用《吕氏春秋》成书的典故,透露雄心犹在;第四首喟叹造物者的力量和天地昼始之无穷。红桕山庄原是清中叶(乾嘉时期)诗人王昙(字仲瞿)晚年所居,王昙与两当轩主人黄景仁(字仲则)并称“二仲”。王仲瞿娶继室金礼嬴,字云门,号五云。二人性喜佳山水,志趣高远,同舟探寻吴越幽胜之区,互以诗文、书、画相商榷,宛若神仙眷侣。可惜金礼嬴不享寿年,王仲瞿亦以贫病终老,由忘年挚交龚自珍代为营葬于苏州虎丘山南,后人辑有《烟霞万古楼文集》、《诗选》等。大至阁设于红桕山庄故地,固承接了文气精灵,是否也埋下了命运的伏笔?

    诸宗元28岁时参加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浙江乡试得中举人(副贡),恰逢清朝风雨飘摇的最后时光。作为过渡时期的人物,他既没有做前朝遗老的资本,如陈宝琛、陈三立、陈衍诸人凭借早年攒下的令誉,有众多门生故旧捧场;也缺乏做新朝佐命的机会,像罗振玉、梁鸿志、柳亚子那般的风云际会。加上个人际遇或运气等因素,虽文名早著,有志于世,毕竟长期充任幕客,终难有大的作为。然考究其生平行迹,则尚有几个节点值得一说,所存《大至阁诗》及诗友的作品中,也都留有消息,可供文苑谈资。

    一、幕客生涯,功业无成

    绍兴有出“师爷”的传统,诸宗元幼年随父在江西福县幕中成长,二十岁后历任江西各县文牍,可谓子承父业,稍有作为的两段经历集中在辛亥革命前后的八九年间。

    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入江西按察使瑞澂(字莘儒,号恕斋,满洲正黄旗)幕。瑞澂1909年升任江苏巡抚、湖广总督。作为总督府中的红人,诸宗元是以幕友身份对同盟会及南社等进步党人的活动多有掩护。1911年(辛亥年)武昌事变,瑞澂弃城走,诸宗元亦避祸远引。数年间,辗转于北洋政府与山东、浙江、上海各地,仕途偃蹇。1915年,瑞澂在上海病故,乃作《夜从静安寺道归,过恕斋故居,闻恕斋昨日葬西山矣,感纪一篇》。起首八句抚今追昔,低语徘徊:

    故人筑宅临道边,

    我亦居此曾三年。

    明明七载同所止,

    吴风楚雾心茫然。

    西山昨日成新阡,

    一棺戢身碑有穿。

    园中草木皆故物,

    卫公戒子悲平原。

    接着概述故主的功业和操守:“剪除豪猾奋弹戮,时论百喙称其贤。惟刚及介君可信,宫府不通缯与笺。”补述“我时窃叹君难全”之忧,故有“古来覆败类如此,为之者人成者天”的慨叹和“江声东流日夜急,君何负此清冷渊”的悲感。结句极尽苍凉意味:

    户庭重过见寒月,

    榆柳已老无鸣蝉。

    迴车腹痛在何日,

    我今踯躅来门前。

    全诗十六韵、三十二句,最为朋辈所传诵。“以为浏亮沉痛,而家国、身世、朋友之感胥寄于是”、“生平志事亦略具于是”,梁鸿志、夏敬观所作《大至阁诗序》均作如是观。

    1916年在杭州担任浙江督军朱瑞秘书,继入浙江督军卢永祥幕府。当时衙署案牍如山,军阀间函电交驰,行文讲究雅丽又要求快速,诸宗元是做骈体文的高手,正是大派用场。在江、浙两省为争夺上海而爆发“齐卢大战”之际,柳亚子《寄林秋叶、诸贞壮杭州》一诗以勾践比卢永祥,夫差比江苏督军齐燮元。结句云:“千秋种蠡谋臣在,霸越亡吴事有无?”因林、诸同为卢永祥的秘书,又都是南社社友,故希望他们做文种、范蠡,建亡吴霸越之功。

    其后诸宗元行踪一如梁鸿志所言:“乙丑余在枢府,邀贞长北来治官书。晨夕相见,顾簿书填委,而文酒之乐,邈不可得。居数月,余谢病去,贞长仓黄南归。以贫故,复为人掌书记,体力渐渐衰退矣。”(《大至阁诗序》)依旧为人办理文牍,聊寄一枝之栖,与时势相浮沉。

    二、丹青妙悟,手眼俱佳

    诸宗元是南社十七名发起人之一,以诗文会友,既深得范当世、陈三立、郑孝胥等诗坛名宿的称誉,也广为梁鸿志、黄秋岳、陈师曾等新进诗人的推崇,尤与同辈的黄节、刘三、李拔可、夏敬观相知。此外如苏曼殊、梁启超、罗瘿公亦时有唱和。诗友之外,画友甚至戏友亦多,诚如梁鸿志所说的“交友遍天下”。而与年长31岁的著名画家吴昌硕结忘年交,最为时人乐道。

    1909年(宣统元年),诸宗元在苏州癖斯堂初识吴昌硕,遂一见如故。因羡其壁上所悬画菊二帧,奇横可喜,乃作诗《缶老斋壁张自写菊花二帧,欲纂取之,而谊有不可,恝然置之,又不能去予怀,用投此篇,若以一帧为赠,则吾诗不虚作矣》寄呈,成就了一段以诗换画的艺坛佳话。诗云:

    荒斋苦无菊,秋色去大半。凌晨登君庭,菊也何烂熳。异者霜下杰,不信出君腕。落笔无丑姿,森然列枝干。西风在篱落,撷之不敢玩。有如拜家姬,虽美岂容赞。狂思劳点染,倦恐累问散。知难千绢酬,敢以一诗换。

    近年拍卖市场出现了吴昌硕致诸宗元书信及诗稿二通,内容是切磋诗法与画艺。信中称:“长公赐鉴:得示即书上,可用与不,请酌行,俟生计发迅,再请我啖杭腰可也。”诸宗元亦善画,尤于画论研究及对现代美术教育的构建,均有举创之功。所著《中国书学浅说》、《中国画学浅说》为中国书法、国画爱好者较佳入门书,至今仍有再版印行。1914年诸宗元为吴昌硕作《缶庐先生小传》,吴昌硕死后,又有《哀缶翁四十韵》,对吴昌硕的书画成就的评判,至今仍被奉为定论。

    三、中年丧妻,晚景凄凉

    偶读网上文章,说诸宗元有七八个老婆,甚至有“妻妾成群”之语。实际情况应不至于此。但他正室之外,还有偏房,诗中更时见“姬人”的身影。《元夕雨姬人具酒,余懒近杯勺,赋诗示之并寄家人》曰:“斋厨贮酒无杯勺,拥髻唯教对小妻。”有可能是家里一个,外宅一个。

    诸宗元正室姚氏早亡,“太息赁舂今失妇,岂徒家具少于车”(《移居吴下感赋》)、“去年哭父今哭妇,直如決疣生奇创。得从地下见翁媪,胜我百感摧肝肠”(《吷庵以五言一篇慰我妇姚怛化之戚,引其昔感造词甚凄且约,近尝为七言歌诗以洗近体嵬诡卑俳之习,因依韵变体和之。楞严经所谓譬如饮水冷暖在心,可共喻也》)诗中悼亡之句极具哀婉之情。《为妇姚营葬于南昌邓家步先茔之次,感悼成一篇》:

    临穴犹能一抚棺,

    离离生死语原难。

    但期后日同归此,

    忍说人间百不欢。

    合眼庭堂记歌笑,

    伤心先陇伴荒寒。

    伯伦酒德今谁诵,

    落日高原荷锸看。

    自咏鼓盆之戚,颇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况味。直至晚年《己巳正月二十女儿云怡来别将赴广西,时时寿氏婿方客柳州也。以诗寄之》:“汝先失母今为母,提挈双雏桂管行。”忆及女儿幼年失母之痛,舐犊情深。

    后来诸宗元属意于吕碧城,托张謇(时任全国水利局总裁,诸宗元为其秘书)牵线,遭到吕碧城拒绝。在民国众多名媛才女当中,吕的才情和美貌,都是极为出类拔萃、引人注目的,寻常之人又怎能入她法眼?被她看上的人,往往又“使君有妇”。其自称“生平可称心的男人不多,梁启超早有家室,汪精卫太年轻,汪荣宝人不错,也已结婚,张謇曾给我介绍过诸宗元,诗写得不错,但年届不惑,须眉皆白,也太不般配。”

    所谓“年届不惑”,即40岁左右,当在1914年前后,吕碧城32岁,是大龄青年,今称之为“剩女”者。仅大八岁的诸宗元却被看成老气横秋、满头白发,证于诗中,诸如“少年我愧鬓丝班”(《湖口舟中望石钟山》)、“到眼新髭杂衰鬓”(《饮拔可家,时予将返吴矣》)、“我更今年白发新”(《南归》)都有未老先衰的征候。诸宗元旅食四方,常为生计困窘,“岂无稻粱谋,但乞文字灵”(《庚戌三十六岁生日赋示亲知》)。加上家口众多,负担极重,1926年,年过五旬的诸宗元回顾四年间两度逢难,有“十口全家住一楼”(《将挈家去杭州感赋》)的感叹(自注:“甲子秋余避地时有‘八口全家住一楼’之句,近两岁中,又举二男一女”)。于是“急难恃友生,辄在空橐时”,所幸友人热心扶助,“独为岁寒友,取供岁暮资”。

    四、病起楼与《病起楼诗》

    诸宗元五言诗最受诗友推崇,拟之唐代的刘长卿;后期创作以七言诗更见功力,律、绝俱佳,而尤擅歌行体。1928年《纪十年前沤尹先生戏赠句》:“可怜绝代诸真长,赢得江湖七字诗。此语旁人难卒听,红灯呼酒看花时。”首联借用朱祖谋(号沤尹,又号彊村,著名词人)十年前的赠句,萧索意气之下难掩自负的心境。

    1929年,预作晚年终养的大至阁失火焚毁,大半生积聚的15000余卷书籍及一批珍贵书画尽化灰烟。“宅已火中尽,吾疑乱后归。花枯仍倚壁,书尽更无衣。”(《杭居被焚归视感赋》,下同)客居在外的诸宗元闻讯后一夜头白,遂染沉疴。“来看有焦土,自念已华颠。历历垣墙在,曾居十二年。”可谓一字一泪。次年,诸宗元将住所易名“病起楼”,汇聚新作刊印《病起楼诗》一册。所录78首皆为七绝体,颇类于龚自珍晚年组诗《己亥杂诗》,以遂初心。柳亚子“一病翻教吟笔健,先生毕竟是诗人”(《题诸贞壮〈病起楼诗〉》),最是解人。

    1932年诸宗元请黄宾虹绘成《大至阁图》画卷,随即以贫病之躯辞世。1935年,郁达夫从陆丹林处观赏到诸宗元自绘的《病起楼图》,遂作七绝诗《题诸真长〈病起楼图〉》(四首),记述了画中情景及观感:

    展卷同看病起楼,

    恍然旧地作重游。

    分明画里呼难出,

    只觉真长在上头。

    痛绝人琴又一春,

    市楼诗梦久成尘。

    披图仿佛谈诗夜,

    不见当年病起人。

    病起楼从画里寻,

    画师笔墨似云林。

    不须画出邻人笛,

    满目山阳已不禁。

    朱陆刊诗溯昔游,

    昔游人去画存留。

    而今画里重看画,

    记得相逢在市楼。

    “朱陆刊诗”说的就是诸宗元去世之后,友人朱炎午(钵文)收集、整理其遗诗,陆丹林珍藏其画作一事。附自注:“余识真长(宗元)于柳亚子招宴新雅酒家”。郁达夫是新文学著名作家中旧诗写得最好的一位(只有鲁迅能与之比肩),他对前辈诗友深沉悼念之余,更多的应有前尘是梦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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