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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李寒:研究阿赫玛托娃独一无二的声调、语气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6月04日        版次:RB07    作者:黄茜

    《阿赫玛托娃诗全集》(全三卷),晴朗李寒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4月版,198 .00元。

    叶夫图申科称她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茨维塔耶娃称她为“哀歌的缪斯,缪斯中最美的女神”,近日,晴朗李寒翻译的三卷本煌煌巨著《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安娜·阿赫玛托娃1889年出生于俄罗斯敖德萨附近,父亲是一名退役的海军机械工程师。她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毕业于基辅的女子高等学校法律系,11岁开始写诗,年纪轻轻就在诗歌沙龙上崭露头角。19世纪初,她与丈夫古米廖夫、好友曼德施塔姆以及津克维奇、纳尔布特等共同组成“阿克梅派”,提倡一种新的现实主义,不带陈见地打量世界,“一如亚当在创世黎明之所见”。

    阿赫玛托娃经历了19世纪俄罗斯历史上最动荡的年代。她的早期诗作被称为“室内抒情”,吟咏爱情的痛苦和不幸,人物的对话、动作、神情简练传神,富于精致的戏剧感。上世纪20年代,丈夫古米廖夫死去,阿赫玛托娃与东方学者希列依科开始第二段婚姻。成熟期的女诗人将目光和悲悯投向现实世界,语调变得沉郁、凛冽,写出了《安魂曲》、《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等白银时代无与伦比的伟大诗作。茨维塔耶娃说她的作品“像冷箭穿透了我们的身心”,“使残虐的暴风雪降到了俄罗斯”。

    生命的最后十年,恢复名誉的阿赫玛托娃迎来创作的爆发期,晴朗李寒说,那些诗作“如漫天晚霞壮丽绚烂”,“如一首交响乐的尾声华丽深情”。

    1995年,晴朗李寒在俄罗斯鄂木斯克市一家书店买到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集《灰眼睛的国王:1909- 1919年诗选》。被女诗人细腻的风格和纯熟的音韵所吸引,这本诗集从此形影不离伴随在他身边。

    20 0 9年,晴朗李寒自印了《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在友朋间传阅并引起极好的反响。他萌生了翻译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的念头。砥砺8年,参考多个原文底本及俄文网站资料,晴朗李寒按照时序,将断句散章在内的阿赫玛托娃的文字尽数翻译、收录到《全集》当中,使国内读者首次得以一窥这位传奇女诗人创作的全貌。

    在此过程中,他查阅每首诗的创作背景,研究阿赫玛托娃独一无二的声调、语气。“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其中,沉浸在她诗意的氛围,感受着她的气息,倾听着她的脉搏,领会着她心情的起伏变化,然后尝试着转换成我们的文字。”对晴朗李寒而言,翻译虽然时有苦恼和头疼的时候,但“偶尔的神来之笔”,也会让他欣悦不已。

    访谈

    诗集是一本独特的人生传记

    南都:《阿赫玛托娃介全集》根据哪几个俄文原本译出?在整本书的编排上你有什么考虑?为什么连断句、散章也要收入?

    晴朗李寒:翻译参考的底本来自我多年收集,包括“中心—100”出版社出版的阿赫玛托娃诗集《灰眼睛国王》,俄罗斯文艺出版社1987年5月出版的两卷本《阿赫玛托娃作品集》,阿尔法图书出版社2009年2月出版的《阿赫玛托娃诗文全集》,艾克斯莫出版社2014年3月出版的两卷本《阿赫玛托娃诗文集》,艾里斯·拉克出版社1998-2008年出版的六卷九本《阿赫玛托娃全集》等。另外,还参考了俄罗斯网站的不少资料。整本书还是依作者创作的大致年代,按先后次序。这样做,是可以让读者对她创作的不同时期不同阶段的作品有个清晰的了解,可以发现她写作风格和创作手法的演变过程,也可以通过这些诗作大致了解她不同时期的人生经历。阿赫玛托娃像其他的诗人一样,灵感突至时,随手在纸片上记录下一些字句,这些残片有些后来化成了完整的一首诗,有的因各种原因保持了原来写下时的样子。尽管吉光片羽,但读来仍能让人有所触动,甚至震撼。我把这样的断句和散章都翻译、收录进全集里,从中可以了解她的创作轨迹,而一首首按年代顺序排列的诗,就等于一本她独特的人生传记。

    南都:翻译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你觉得对译者来讲最具挑战性的地方在哪里?你怎么去寻找阿赫玛托娃那种女性的声调?

    晴朗李寒:对我来说,翻译阿赫玛托娃诗歌最大的挑战来自于对每首诗创作背景的了解,必须知晓她每首诗是在何种遭遇和心境下写下的,她生活中经历了哪些变故,当时大的时代背景如何,她诗中涉及的人物指向何人。我认为这是翻译好一个诗人的先决条件。在2000年之前,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要想完成近千首诗作的翻译,对我来说无异于登天。我离开俄罗斯回国后,依我的条件是无法购买俄文原著的,得到的资料相当有限,只有几本译介到国内的她的传记,这些只能对她的一生和创作有个大致的了解,并不能满足我作为一个译者的需求。而有了互联网之后,鼠标轻点,整个世界瞬间拉近到眼前,需要什么内容,都可以搜索到,非常便捷,这让我的翻译一下如虎添翼。接下来的挑战,就是把握好诗人语言风格,研究她独一无二的声调、语气,她较有个性的用词偏好,她每一首诗的韵律、节奏。我想,当一个译者,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其中,沉浸在她诗意的氛围中,感受着她的气息,倾听着她的脉搏,领会着她心情的起伏变化,然后尝试着转换成我们的文字,初译出来后,再反复对照阅读,进行比较,看一下气息是否流畅,意韵是否得以保留。有时,偶尔的神来之笔,让自己也会欣悦不已;而更多的时候,是觉得还不满意,那种推敲与斟酌,也是非常令人苦恼和头疼的。

    她的诗歌在俄罗斯被许多人模仿

    南都:阿赫玛托娃是白银时代“阿克梅派”的代表人物,这个诗派对俄罗斯现代主义诗歌的发展有什么推动作用?他们的美学主张是怎样通过诗歌体现出来的?

    晴朗李寒:在1910年之前,同欧洲一样,占据俄罗斯文学主导地位的是象征主义,但是他们的理念越来越不适应社会的进步和人们审美的要求。1910年之后,象征主义便出现颓势,开始瓦解,被后来的阿克梅主义和未来主义驱逐到边缘。古米廖夫、曼德里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在1912年创建诗人车间,出场便站在了象征主义的对立面。他们说:我们赞赏玫瑰,就因为玫瑰好看,而非因为它是某种神秘的纯洁之象征。他们用毫无成见的新鲜目光看待世界,“一如亚当在创世黎明之所见”。这是一种新的现实主义,关注万物的具体个性。他们躲避唯美主义的陷阱。他们要求诗人要具备视觉的活力、情绪的紧张和语言的新颖。他们希望诗歌成为一门手艺,让诗人成为手艺人,而不是象征主义所倡导的诗人就是宗教仪式中的“祭司”。他们主张“为艺术而艺术”的创作原则,主张通过对人的意志、本能的启迪使人逐渐“完善”。象征派诗人不怀好意地把他们称为阿克梅主义者,他们欣然接受。曼德里施塔姆在回答“何为阿克梅主义”时,就曾简洁地回答:就是对世界文化的眷念。他们的出现一举打破了象征主义的颓废、唯美、远离现实的倾向,带来了一股有力的新鲜风气。如果说古米廖夫的创作还保留有象征主义、浪漫主义、唯美主义等等特征,那么阿克梅主义的实践者当推阿赫玛托娃和曼德里施塔姆,他们的作品都影响了俄罗斯整个20世纪的文学创作,像我们熟知的诗人布罗茨基,尽管比他们出生晚了半个多世纪,但是他继承了这种优良的传统,并把它传播到世界。

    南都:为什么阿赫玛托娃被称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她的同时代有另一位非常优秀的女诗人茨维塔耶娃,你也翻译过她的诗歌,你觉得这两位女诗人在创作上有什么不同之处?

    晴朗李寒:这一称呼来自于不久前去世的俄罗斯诗人叶夫图申科。他把普希金称作“俄罗斯诗歌的太阳”,把阿赫玛托娃称作“俄罗斯诗歌的月亮”。我想,这是对开一代风气之先的两位诗人较为准确的称呼,一男一女,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一个处于十八世纪俄罗斯文学艺术的“黄金时代”,一个成名于十九至二十世纪初俄罗斯文艺的“白银时代”。他们都热爱祖国,忠诚于俄罗斯语言,都把自己的命运与祖国和人民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用一生不懈的创作,留下了众多脍炙人口的诗作,对俄罗斯诗歌艺术的创新与发展,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在阿赫玛托娃之前,尽管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女诗人,像洛赫维茨卡娅、吉皮乌丝,但就创作艺术价值来说,都难以与其比肩。除了早期的抒情短诗,她后期的具有现实主义的《安魂曲》以及一系列组诗,在俄罗斯二十世纪的诗人中,几乎没有能超越它们的诗歌作品。以至于由于其影响力之大,喜爱人之多,尤其是女诗人,许多都对她有过模仿。我翻译茨维塔耶娃的诗歌不多,也就十来首吧。她被布罗茨基称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当然有其道理。她不平凡的人生际遇,特立独行的个性,以及所写下的那些大胆、直接、酷烈的诗句,让人读罢都仿佛遭受一次精神的重创。当年之所以没有过多翻译她的诗歌,我觉得凭自己的性格不太易于把握她的作品,其诗中张力巨大的词语,跳跃起伏强烈,我担心译不好。她们两个不好比较,她们的创作风格可以写一本厚厚的论著出来,可惜我不擅长此道。我只说自己的直觉,她和阿赫玛托娃是两座高峰,她们彼此关注,相互敬重,也都不掩饰对自己作品的自信。她们都达到了自己想要达到的高度。

    南都:白银时代的俄罗斯诗人,曼德施塔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等等,一直广受中国诗歌界的推崇,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晴朗李寒:对于我较熟悉的这些俄罗斯优秀诗人来说,尽管他们人生经历复杂,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坎坷与挫折,作品因自身的修养和学识不同而风格各异,但他们的诗作中能够传达出诗人清醒的生命意识,鲜明的生活态度,深厚的人生经验,超凡脱俗的个性,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正义感,具有担当意识,能深入现实,有不畏强势的勇气。在纷繁的社会洪流中决不随波逐流,冷静地审视,始终把挑战自我,突破樊篱,揭露人性的美与丑作为永恒的主题。其次才是写作的技艺方面的,对于司空见惯的题材,他们往往能选取独特的视角,用深入浅出的表达方式,把读者引向富有质感和层次的精神世界,让读者得到心灵的愉悦,情感的升华。俄罗斯诗人是俄罗斯知识分子的主要组成部分,他们往往都具有虔诚的信仰,怀有“弥赛亚”精神,悲天悯人,把自己看成是时代的先行者,唤醒世人于麻木状态的先知,拯救世人于苦难的圣徒。他们作品强大的生命力最终战胜了时代。

    优秀诗人的作品不会在我的书店缺席

    南都:2012年你离开《诗选刊》,自己开办了一家文艺书店。现在书店主打哪方面的图书?经营情况如何?

    晴朗李寒:2012年,就是在这个时节,5月底,我离开了就职7年的《诗选刊》杂志社,突然就失业了。面对现实生活,起初也十分郁闷和焦虑,妻子本早已失业,两个人都没了收入,这个家庭该如何维持下去?后来,考虑到人到中年,许多理想还没实现,其中之一,最迫切的便是想开一家书店。幸好,我们夫妻二人,对生活都是没有过多奢求的,挣够了孩子的学费,吃喝穿戴都可以做到最简单,最节省。一直到近两年,朋友有穿过不久的旧衣物,还会给我的妻女。我们欣然接收,不把这个看做羞耻,而是感激,认为这是修来的福分。

    我喜欢民国时那种书店,不大,前店后厂,是好友们小聚的所在,喝茶聊天,这里摆放着同仁好友的最新著作,老板认识每一个进店买书的人。当然,这里也少不了老板自己的著作,他可以根据自己的任性喜好挑选进货,也可以自己为同仁编辑印制诗文集。我喜欢文艺,那就叫文艺书店,那就只卖文艺书。因为爱诗,写诗,担任诗歌刊物编辑多年,广交了许多天下好诗人,那就以诗歌类图书为主打。谈不上经营,我没有这方面的头脑,算账都不太会。我只知道要讲诚信,开书店也要像自己做人一样正直、善良。自己开书店本来是生活所迫与多年理想结合的产物,不同于眼下追风似的开书店,其实更确切地说,他们那应该叫咖啡馆、便餐店、网吧、讲座班,最主要的主角———图书,都在他们那里成了摆设,许多人到那里不是买书,而是追星、上网、刷存在感。这些成功的书店即便开一万家分店,我也不会羡慕。就像我说过的,我的小店开门就是书店,阅览室,不开门就是我的私人书房,我的会客室。它不会生意兴隆,好得不得了,但也不会门可罗雀。总会有真正热爱文学艺术,尤其是热爱诗歌的那些朋友支持。他们相信我的眼光,知道优秀的诗人作品不会在我们书店缺席,而且我可以根据读者的要求推荐最好的版本。就这样,享受这种琐碎的当小老板的生活方式。假如真有一天坚持不下去了,也不会太伤感。没有什么遗憾了。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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