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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幽探源,披沙砾金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5月21日        版次:RB06    作者:林颐

    《古神话选释》,袁珂著,后浪出 版 公 司2 0 1 7年4月 版 ,4 9 .8 0元。

    延伸阅读

    《山海经全译》,袁珂译注,后浪出版公司2 0 16年10月版,4 9 .8 0元。

    林颐 自由撰稿人,浙江

    《古神话选释》是中国当代神话学大家袁珂(1916-2001)的代表作,初版于1979年。“后浪”的新版以1979年版本为底本,对少量异体字、旧地名进行编辑、校对之后,最近以简体横排本重新推出。

    我们非常熟悉的“神话”,实际上是一个近世输入语。中国古籍向无“神话”,只有“怪、神、谐、异”等说法。这是学界公认的。高莉芬在《蓬莱神话》里称:“‘神话’(m yth)一词来源于希腊词m ythos或m uthos,英译m yth包含w ord或speech之义,意为话语或演说,因而可与logos相对照。其意乃指关于诸神、超人或超越界的故事,以‘话’(wo rd s)表述出神圣(sacred)的世界来。”以此观之,中国神话学不过是近百年来,由鲁迅、茅盾、闻一多等学者方才开启了系统的研究,之前大半散落传播,间杂野史杂闻和迷信诞妄,须得寻幽探源、披沙砾金,始有“中国神话”可言。

    从《古神话选释》可窥得此项工作之艰辛与细微。袁珂在该书前言谈到自己是怎样选释的。每个章节大体分为三个部分:选文、注释和解说。深入到浩繁的典籍资料之中,收拾一砖一瓦,即使残砖碎瓦,也尽力以适当的推理弥缝之。在资料的引用上,袁珂强调尽可能引用最初出现者,如所引古书其文字有误、衍、脱、倒、注入正文或正文入注的,则尽可能据学者研究心得或善本进行校勘,予以改正。其次说到注释。尽量引用旧注,若旧注有误,当多方诠释;若无注,则以自身之学力参详索解。说到解说部分。袁珂归纳为主要五项:解释一章一节的涵义,补充材料,比较异同,研究问题,补充注释。

    作为读者观感,我再补几句。全书以女娲造人始,以李冰治水结,呈现瑰丽的先秦时代神话图像。每个章节的选材围绕一个神话形象或若干关联神话,成组排列;注释部分不仅字词解释详细,且做到难字注音、古字通假,减轻了读者对古汉语的阅读难度;解说部分,将前面的零散串连成文,在系统的解说中进一步拓展延伸。如此一来,《古神话选释》不仅成为严谨的学术专著,于大众推广也颇有效果。

    神话承载着初民对宇宙万物、自然现象的解释,以及对人类始祖、种群生活的思考。神话是虚构的、想象的产物,但不是任性的臆造。每种可想象的故事都有相似的模板。比如,世界各地都流传着“感天而生”的神话。中国也不例外:华胥履巨人迹而生伏羲,简狄食玄鸟卵而生殷契,姜原践巨人迹亦得后稷……这些神话的共同点是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感生的人物后来都成就一番伟业。感生神话明显带有母系氏族的特点。袁珂深化了这个问题的认识。他认为,感生神话是从母权制过渡到父权制时期的产物。因为这时由于农牧业的发展,男子的重要性日益显现,为了夸大男性领袖的地位,于是以神话的形式赋予他们以神性,部落的祖先神就势必由女性转化为男性,从而确立父系的血统与继承权。

    袁珂的梳理和分析很见工夫。比如,“嫦娥奔月”是国人皆知的神话。然袁珂下大力气,引经据典,以这个神话囊括的人物关系的纠葛,其复杂度远远超乎原来的内容。十个太阳乃是帝俊与羲和所生。十日纵游,帝俊无法徇私,派羿下凡。常理推之,帝必不忍九子丧生,而羿未能周详布置,采取射日之行为,遭帝之衔恨,因而不得回归天庭。姮娥原本也是天神,因羿之故亦无法返归,故夫妻感情不和,羿邂逅河伯之妻、洛水女神宓妃,两人因身世同悲生出感情,羿射伤河伯化身之白龙这段公案就有了合理解释,前后连贯,也能说明姮娥为何背弃丈夫、私偷灵药。否则姮娥就显得太莽撞了。散落在《山海经》、《楚辞》和《淮南子》之中的只言片语,经袁珂的翻检和巧手连缀,有了更完整、丰满、严密的结构。

    上古神话因材料散乱零碎、缺损混杂,容易产生模糊不清的认识。比如,羿与后羿是两人。后羿是夏代时小邦名叫“穷国”的君主,亦善射,也为亲宠所害,故两者常混淆。西王母是男是女,性别实在难断。在《山海经》中,他以“豹尾虎齿”的男神形象现世,而《穆天子传》中,她又自称是“天地之女”。《高唐赋》与《神女赋》,后世流传“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实为讹误,这是楚怀王的故事。后世研究最重要的首先就是占有材料和融会贯通。袁珂的古神话考据之要旨正在于此。他还常作“败者言”,对刑天、蚩尤、共工等皆抱有一份同情,对材料的搜罗和挖掘,让他能周到地看问题。他对少数民族神话的重视,极大地丰富了女娲、盘古等开辟鸿蒙的创世体系,黄帝、炎帝大战,以及两派人马如夸父、祝融、少昊、颛顼、丹朱等的干戈伐异,浩浩荡荡、洋洋洒洒,勾勒了一幅神州奔逐的大画卷。

    当然,一家之言,不可尽信。比如,盘古与盘瓠。有人说盘古就是盘瓠的演化(夏曾佑),也有人坚持二者不可混淆(吕思勉)。袁珂的看法偏于前者,他认为两者音同,且作为人类始祖或世界开创者的意义亦同。细读相关神话,我觉得袁珂的论断略仓促。盘古的神话流于中原,盘瓠则是苗疆推原神话。不过,当今考古发现彼时已有民族迁徙活动,或给此说以支持。但是,两者的形象差距之大,仍让人满腹狐疑。盘瓠的原型是犬,变犬之前是老妇(高新王之妻)耳中的金蚕,与盘古巨人之体型差距太大。最重要的是,两者确无直接的演进脉络的证据。当存疑,待商榷。

    袁珂师从许寿裳,其研究承袭鲁、闻传统。《古神话选释》成书较早,袁珂在20世纪80年代紧接着又以《中国神话传说》、《中国神话史》等著作进一步建构中国神话系统,弥补了此前成果的一些不足。比如,《古神话选释》里讲到了家人迫害舜的劣行,《中国神话传说》在“火中化鸟”、“井中化龙”之外,还增补了舜以狗尿濯身预防酒醉的第三个故事,以及舜妹敤首护兄的故事,娥皇、女英的面目也更生动了。

    《古神话选释》谈论的上古神话,其实是狭义神话,袁珂后来发展了“广义神话论”。袁珂认为,原始性固然是神话的构成要素,但并非唯一要素,神话的原始色彩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有所减退,但在人类历史的每个阶段都有新的神话产生,后起的新神话与原始神话一脉相通,原始神话随着社会的发展不断演变,而且逐渐渗透融化到其他学科。神话是会随着时代的进展而发生变化的。不管是口头流传的也好,或经过文人记录而加工润色的也好,总的趋势,都是要朝着朴野而文明这条路子走去的。由野而文,点明了中国神话的演变进程。这是一种发展的、变化的观点,这也是中国神话经历漫漫历史依旧保持着活泼魅力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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