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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 故事——— 真实》本自钱锺书著述考证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5月14日        版次:RB08    作者:范旭仑

    范旭仑 学者,美国

    头一次见“杨绛”这个名字是近四十年前的晚春。读了《文学评论》1980年5月号杨绛《事实———故事———真实———读小说漫论之一》,惊喜又惊奇,“倒像在哪里见过的”。文章漂亮,像坐在软椅里聊天,不像站在讲台上说教,迥异乎时人的五点八股。舍“随手拈来就有的例子”,“漫论”的几乎都是钱先生书里常见的见识———大而判断,小而结裹,胥本“钱学”。恰巧刚买到北京语言学院《中国文学家辞典》现代第二分册,查到“杨绛”。三个月后,翻阅《编译参考》转载李欧梵的文章,发现此人就是钱先生的妻子。后读钱先生书多,益沾沾自负月眼镜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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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外学者说我国的‘《红》学’其实是‘曹学’。”按钱先生1979年4月12日复李国强书:余英时先生曾对我说,现在的“《红》学”其实只是“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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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构的人物故事却不能不合人世常情,便是蓄意写怪人怪事,也须怪得合乎情理。”按《管锥编》第五九四页:拟之三段论法,情节之离奇荒诞,比于大前提;然离奇荒诞之情节亦须贯串谐合,诞而成理,奇而有法。盖无稽而未尝不经,乱道亦自有道(probableim -possibility),未可鸿文无范、函盖不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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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小说《包法利夫人》的主角,曾有人考出是某某夫人,但作者给他女友的信上一再郑重声明‘包法利夫人是我自己———是我按照自己塑造的’(蒂勃代(Albert Thibaudet)《古斯塔夫·福楼拜》(G ustaveFlaubert),一九三五年加利玛版第九二页)。”按R e n eD u mesn il,G u stav eFlaubert:L‘hom m eet l’oeuvre笔记:V II:“M m eB ovary,c‘estm oi!”Encyclopédie des Citations笔记:G . F laubert:M lleA mélieB osquet…ayantdem andéaurom ancierd’oùil avaittirélep erson n ag e d e MmeB ovary,il auraitrépondutrès nettem ent etplusieurs fois répété:“M m e Bovary,c‘est m oi!—D’aprèsm oi‘(R .D escharm es,F laubertavant 1857,p.10 3)。A lbert T hibaudet之GustaveF laubert,B oileau andLonginus册末札之。CharlesM aurras,Le Rom antism efém inin笔记,钱先生评识亦用之:Le”rom antism e fém inine s’incarne enluiàla faconde Flaubert quifa it u n e a u to p s ieimp itoy ab le d e Mm eB ovary etqui s‘écrit:“Mm e B ovary,c’estm 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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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游春》叙他遇见一个中意的美人,但和她不久分手,思念甚苦,觉得其他美人不复值得顾盼。所以‘觉来八九年,不向花回顾……我到看花时,但作怀仙句’,《离思》‘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显然也是为这位美人所作。”按《管锥编》第五二六页:言情而取譬于理道者,如元稹《梦游春》:“结念心所期,反如禅顿悟,觉来八九年,不向花回顾”,即其《离思》之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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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元稹迷恋的是一个莺莺,或者还有别人,他并不像秉性坚贞、不近女色的张生;他的用情和张生的忍情也不一样。”按《谈艺录》第一六二页:以文观人,自古所难……《会真》一记,姑勿必如王性之之深文附益可也,控颠引末,洵爱其丑不爱其过,非所行而行所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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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认识到是不可弥补的缺陷,情感却不肯驯服,不能罢休,却又无可奈何。此类情感是人生普遍的经验。”按《管锥编》第三〇七页:盖析理固疑天道之为无,而慰情宁信阴骘之可有,东食西宿,取熊兼鱼,殆人心两歧之常欤。勿信“天道”,却又主张“阴德”,说理固难自圆;而触事感怀,乍彼乍此,亦彼亦此,浑置矛盾于不顾,又人之常情恒态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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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证明了西方文论家所谓:”一件虚构的事能表达普遍的真理‘(aparticu-lar fiction can leadto wa rd s a g e n e ra ltruth)———勒纳(LaurenceLerner)著《最真的诗》(T heT ruest Poetry),一九六〇年版第四页。“按Th eT ruestP oetry笔记:Wecan easily dispose ofth e o b je c tio n th a tp o e ms a re fu ll o ffalsehoods,forapar-ticularfiction can leadus tow ards a generaltr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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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里人物的年龄是经不起考订的……宝玉和黛玉若不是六七岁的小孩子,就不能一床上睡觉。宝玉日常在女孩儿队中厮混,年龄不能过大。我们只算宝玉、黛玉异常乖觉早熟就行;他们的年龄,不考也罢。但有时却叫人不能不想到他们的年龄。第三十回:”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嗳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在他额上戳了一下。‘上文二十五回,王夫人屋里的丫头彩霞咬着牙把贾环戳了一指头,骂他没良心,那是很传神的。林黛玉对贾宝玉也这般行径吗?好像不合黛玉的身分,也不合黛玉的年龄———按这是宝玉逢五鬼同年的事,宝玉十三周岁,黛玉十二周岁。令人不禁猜想,是否有什么事实,在小说里没有消融。“按日札第七百九十八则论《红楼梦》(作于一九七三年):此节写黛玉神情体态,文笔固妙,然以之刻画十一岁小茶(按西历只十岁,若据第二回”年方五岁“一句苛求,则约六岁余耳。第四十五回黛玉道”我长了今年十五岁“),无乃孟浪!此书人物与年龄不称(第二十五回和尚道”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则宝玉逢五鬼时只十三岁),作者殆有难于斡旋之苦衷。盖如言宝黛等年龄更长,虽较合心理,而簪缨世阀,内外有别,即属中表,亦避嫌疑,不许耳鬓厮磨,故必写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如第二十回黛玉所谓”和你顽耍“,始合事理。然而捉襟见肘,顾此则失彼正如第二十八回黛玉啐曰:”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大某山民评曰:”断非女公子口中所露!“窃谓第二十八回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当加评曰:大似刁悍婆娘口吻!第三十回黛玉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宝玉额上戳了一下,亦当加评曰:断非女公子手下所出。第二十五回彩霞咬着牙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没良心的“,则无伤也。作者写生写实,忍俊不禁,遂浑忘其交过排场,置人物之脚色于度外矣。至口啐指戳所蕴情绪,即十三四龄花面丫头亦断不解,又勿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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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残游记》第十三回,翠环议论做诗的老爷们老是夸自己的才情,或者‘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得怎么好……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眼睛还没有长得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不是说他沉鱼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王嫱俺不知道他老是谁,有人说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种乏样子吗?一定靠不住了。’这段议论和近代意大利美学大师克鲁采的话几乎相同。克鲁采说,他忘了哪位作家说的,诗里形容的那些天仙化身的美人,事实上都是不怎么地;‘她们真人的言谈举止,和小丫头子没多大分别’(克鲁采(B . C ro ce)《论诗》(L aP o esie),德莱夫斯(D.D reyfus)法文译本,法国大学版第八一页)。他又引大批评家德·桑克蒂斯(D eSanctis)的话说:”那些虚构的人物不能近看。你如果问我雷欧帕狄笔下的内莉娜究竟是车夫的女儿,还是帽贩子的女儿,哎呀!你给我把内莉娜毁了‘(《论诗》第二一三页)。按B.Croce:LaPoesie,traduitparD . D reyfus(P ressesU niversitaires deFrance)笔记:81:Et devérifiercequ’asoupconnéunécrivaindout j‘ai oubliélenom,quetoutesces fem m esétaientla id e s,e t p e udifferents,par leursparoleset leursgestes,de“boniches”?眉:213:D eSanctis,LaN erinad e L e o p a rd i:“C e sfantoines,il fautlesregarder deloin. Si vousenapprochez trop,vouslesviolez. V ousdiscutezsi N erinaetait lafilled’u n c o c h e r o u d‘u nchapelier. Hélas!V ousm’aveztuéN erina.”日札第六百四十九则论D reyfus译本LaPoesie……《老残游记》第十三回翠环道:“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眼睛还没有长得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不是说他沉鱼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一定靠不住了。”《管锥编增订》第一二页诗文描绘物色人事,历历如睹者,未必凿凿有据,苟欲按图索骥,便同刻舟求剑矣。盖作者欲使人读而以为凿凿有据,故心匠手追,写得历历如睹,然写来历历如睹,即非凿凿有据,逼真而亦失真。为者败之,成者反焉,固不仅文事为然也。“一经文人舌笔,嫫母化为夷施”,又可合之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九记《西楼记》中穆素徽,因言:“然则传奇中所谓佳人,半出虚说”(参观《随园诗话》卷一六记王子坚言穆素徽)。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五记顾翰语,以“美人”为“书中三不可信”之一(参观《老残游记》第一三回翠环评狎客题壁诗)。西方谈艺,每道此事。举十七世纪法国小说诙谐为例:“此姝之美不待言。我不为读者描摹其纤腰、妙目、盛鬋等娇姿,因君辈即真观伊人,见面有雀斑痘坎,未必能识为吾书中人正身。小说所写主角莫不肤白皙而貌妍秀,皆纸上之假面耳,揭其本相,则此中大有黑丑男女在”。克罗采嗤学士辈读古人情诗,于所咏意中人,不啻欲得而为眼前人,亲接芳容(fa r laconoscenzapersonalediLesbia e di C inzia,diBeatriceedi Laura),可谓误用其心(B .C roce,L aPoesia,5ed.,88-9)。庄论谑语,正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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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士比亚的剧中人说,‘最真的诗是最假的话。’(《如愿》(A s Y ouLikeIt)第三景第三幕)。”按A s Y ouLikeIt笔记:T ouchstone:N o,truly; forthetru est poetry is th emost feig n in g .注引H esiod,T heogony;A ristotle,P oetics;Plutarch,D eA udiendisP o e tis ; P lin y,E pistles; Shakespeare,T w elfth N ight; L aF ontaine,F ables;Jean P aul,V orschulederA sthetik; J. W. H .A tkins,E nglish Liter-ary C riticism:T h eR e n a sce n ce ; E .R .C urtius,E uropaischeLi t er at ur undlateinischesM ittelalter;L aurence L erner,T heT ruestP oetry;《道山清话》,《尺牍新钞》二集《藏弆集》卷十施男《與徐巨源》,《老残游记》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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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吉诃德看木偶戏,到紧要关头拔剑相助。这类以假为真的事,中外文学史上都有。”按日札第八〇二则论之亟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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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克洛‘是一个标准的君子人和模范丈夫,却写了一部最为邪恶得可怕的书’(普鲁斯特(M arcel Proust)《追寻失去的时间》(A laR ech erch e du T em psperdu)七星丛书版第三册第三八一页)。”按A laR echerche du T em psp e r d u,III,L aPrisonnière笔记:380:S ije vais avec vou sàV ersailles com m enousavonsconvenu,je vou s m ontreraileportraitde l‘honnêtehom m eparexcellence,d u me ille u r d e smaris,C h o d erlo s d eLaclos,qui aécritlep lu s effroy ab lem en tperversdeslivres.又按L es L i ai sonsdangereuses钱先生1958年读后做了四叶半的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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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搜求崔氏家谱来寻找崔莺莺的父亲,又有人伪造了《郑氏墓志》来证明崔莺莺的母亲是元稹的姨母(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一一〇页)。”按或以此为刺陈,而陈文实不以“有人”为然:“世人搜求崔氏家谱以求合,伪造郑氏墓志以证妄,不仅痴人说梦为可怜,抑且好事欺人为可恶矣。”日札第七百四十一则论《全唐文》卷七九二秦贯《荥阳郑府君夫人博陵崔氏合袝墓志铭》:陈眉公乃收此碑入《古文品外录》,欲一雪《会真记》之诬,真痴人前不能说梦矣。《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八云云,盖即据眉公语也。董香光《容台别集》卷一《杂记》谓尝睹此碑,当以《会真记》岁月参考之。尚是悬而未断之词。陈大士《己吾集》、《旷园杂记》、《筆精》卷七诸书随声附和,不谓顾亭林《金石记》、郝兰皋《晒书堂文集》卷四《读中州金石考书后》亦信此瞽说。毛稚黄《诗辩坻》卷四、钱竹汀《潛研堂金石文字目錄》卷三、恽子居《大云山房杂记》卷二、《烟屿楼读书志》卷三、《景船斋杂记》卷下载张鲵渊跋、《霞外捃屑》卷九、《缘督庐日记钞》卷五光绪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载翁覃谿跋引《野谈》,皆词而辟之。参观钱先生复傅璇琮书(傅璇琮《记钱锺书先生的几封旧信》,《人民政协报》1997年12月29日):“他年必有书呆子据此而如陈寅恪之考《会真记》者”,又汪荣祖《槐聚心史》第七页记钱先生语:“混文于史,实有违文学意趣处。其读《会真记》以自传考论之,尤违文学基本理论所谓fictionality.”

    杨绛文首尾以霍姆士语作波澜。H olm es书钱先生熟读,颇多徵引;1982年重温,摘记十叶,于杨文所引同页摘“H o w ma n ypeopleliveontherepu-tationof thereputationth e y m ig h t h a v em ade”,并于日札第七百八十七则论之。《谈艺录》补订本之“霍姆士托为书中人语”云云即出其中,亦见日札第七百六十三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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