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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病所须唯药物 此生难了是相思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5月14日        版次:RB06    作者:夏学杰

    《全集补》,郁达夫著,陈子善编,海豚出版社2 0 1 7年2月版,19 .80元。

    夏学杰 自由撰稿人,吉林

    《全集补》是2007年版《郁达夫全集》出版之后,尚未编集的郁达夫作品的汇编,是对《郁达夫全集》的补充。包括杂文、书信、诗词、题词、附录五个部分,其中杂文部分收录了三篇文章,是郁达夫就政治、文化等方面的问题所作的议论;书信部分收录了信件三十二封,包含郁达夫写给孙荃、顾千里、李孤帆、翟永坤、李小峰、许广平等人的书信;附录部分收入三篇郁达夫的演讲记录稿。《全集补》辑录的是全集之外新发现的作品,此前尚未出版过,具有很强的学术价值和历史研究价值。

    “我辈生于乱世,只能挺着坚硬的穷骨,为社会谋寸分进步耳。”书中有先天下之忧而忧。郁达夫在致赵龙文信中写道:“我民众死伤者虽众,但连小学生,老百姓,都拼了死命,替政府所贮藏在附近之货物,给养品搬运。结果,只死了些老弱妇孺,而弹械粮食,油煤等件,损失极微,这岂不是我们民族复兴的好现象么?”在陈力夫纪念册上题字:“我们这一代,应该为抗战而牺牲。”多么豪壮,全然不是愿意苟且偷生的书生。

    郁达夫还提出了一些强国之出路。在《读浙江战时政治纲领后的感想》一文中写道:“直到现在为止,我们在军事上的失败,其原因还不在物质的欠缺,结果还是在精神的不团结。人家以公字来攻,而我们以私字来抗,成败之数,早可以逆料的。”提出应用于变革之主张,“时间是不断地前进,而社会的环境也是不停地在改变之中,一年前的环境,到今年已非旧观了,因此一年前所采取的手段,至今年自然也不适用了。加以中国目前处着历史上空前未有的危机,在这样环境中,要改革社会上的一切制度,非改变以前的方法不可。”这与汉代桓宽《盐铁论》中的“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之言有些相似。纵论国事,一颗赤诚报国之心可窥见一斑。“我们要讲人类文化的进展,第一非先使人心向善不可。因为人人的良心发现了,对于任何事情,一定都能胜任的。”到一学校演讲,他大谈创造欲:“创造欲是最好的欲望,如果中国人个个能够把创造欲发展起来,中国就好了。奈何中国人的创造欲完全不扩张,所有欲却很扩张。比如一座风景很好的山,本来大家可以欣赏,游玩,可是偏偏有人把围墙围起来,禁止人家来看,说这山是他的了,人家就不能够踏进一双脚去。还有许多把平民的钱刮来存在银行里,算是他的了;其实,人家穷得连饭也没得吃。中国所以种种地方都不及外国,乃创造欲不发达的缘故,人们只晓得在所有欲上着想,结果弄得整个中国毫无办法。从前的学校只叫学生读书,并没有注意到创造欲的发展,可是读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读了书能创造一件新的事业才算读书;读书如果只想做官的或者学几句‘洋泾浜’,来谈谈自由恋爱,这算什么意思呢?”这段论述,颇合我心。现在好多人把读书当作一种姿态,或是一种门面。有人这样阐述读书的好处:遇到美景,不读书的人只会说美爆了,而读书的人则会吟唱出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句,层次立显!怎能如此庸俗地阐述读书呢,读书恰恰是为了告别庸俗。对于白话文运动,郁达夫是这样认识的:“其实白话文并不是五四以后的新产物。从前人用白话来创作文艺的很多。像《红楼梦》《水浒》……都是中国有名的白话小说。所以白话运动的成功,在文学上不过是决定一种工具罢了。”

    虽有豪情万丈,但郁达夫还不过是一介书生。所以,于日常生活中,不免要有大丈夫的无奈与愁怨,他在致郑子瑜的信中写道:“所托事,一时颇难作复,故而稽迟至今。省会人多如鲫,一时断难找到适当位置,只能缓缓留意。我在此间,亦只居于客卿地位,无丝毫实权。‘知尔不能荐’,唐人已先我说过,奈何!奈何!”在一封家书中写道:“农人习俗,每喜谈人家琐事,予最恨之。”看到这句话,我笑了,即便是如今农人亦如此。我始终不大愿意回农村老家,因为老家人依然喜欢嚼舌头。我一直搞不懂,他们为何要那么愿意关心别人家的私事,把时间花在闲聊东家长西家短而非自己的成长进步上。

    书中还有儿女情长。书中的书信,占了全书的半壁江山,有写给家人的,也有写给友人的。透过这些书信,可见其生存状态以及日常之所思所感,更易了解其人。全书中有他写给原配夫人孙荃的八封信。有读者表示,尤其喜欢这几封信。一位读者在网上写道:了解到不一样的郁达夫。尤其是1917在日本写给孙荃的第一封信。好暖。“举头见新月如眉,斜挂于碧天云影中,蟋蟀一鸣,万籁俱寂,西望故园,觉怀乡情切,不能暂耐,俯首凭栏,竟泫然泪落矣。”文采斐然,古文功底甚好。“予自去国迄今,五易寒暑,其中得失悲欢事颇多:祖母病报至不泣;侄儿死耗至不泣;去年因微事与曼兄争,曼兄绝交书至亦不泣;今日之泣,尽为汝也,然则汝亦可以自慰矣!”也许,读到这里,不了解孙荃的不禁会问,孙荃何许人也,竟在达夫心中如此之重。可是,感动之后,我又疑问了,既然爱如此之深,又何至于后来抛妻弃子呢?

    郁达夫的好友王任叔说:“达夫有一颗努力向善和上进的灵魂,但必须有爱情与友情作为他生命的支持力,统以抚煦和鼓励。这爱情与友情之在达夫身上,可以用两句话说尽:‘你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本书中还收录了郁达夫1938年写给其第二任妻子王映霞的一封信:“你说不愿意写信给我,就因为不能忘记那位第三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我很了解,我也很觉得对你不起。”这些书信,倘若是作者在世,恐怕是羞于出版的。

    郁达夫于1917年12月31日即日本的除夕日给孙荃寄去一首诗《除夜奉怀》:“又是一年将尽夜,不知青鬓几痕丝。人来海外名方贱,梦返江南岁已迟。多病所须唯药物,此生难了是相思。明朝欲向空山遁,为恐东皇笑我痴。”“此生难了是相思”很贴合他一生的情感生活。正如许凤才所言:郁达夫一生都和女性有着不解之缘,或爱或恨,或亲或疏,或近或远,或聚或散,灵也好,肉也罢,始终都未能逾越这个“核心”半步。有女人在身边或得到异性的爱恋时,他热情洋溢,春风满面,笔走龙蛇,口吐莲花,许多名篇佳章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一气呵成的,字字句句都闪烁着时代的光芒和智慧的火花。如果无女人相伴或没有获得异性的温存时,他马上便阴郁消沉,心灰意冷,叫苦不迭,借酒消愁,故作“颓废”状。许凤才是一名郁达夫研究者,著有多本有关郁达夫之书。

    人,是有各种多面性的。张爱玲说:“我相信人,但我不相信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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