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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选:

政党碎片化趋势背后的社会撕裂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5月07日        版次:RB09    作者:陈建利

    □南都评论记者陈建利

    今天,法国将举行大选的第二轮投票,马克龙对决勒庞的结果将对法国和欧盟产生深远影响。会不会发生“黑天鹅”事件,玛丽娜·勒庞成为法国的“特朗普”?为何在第一轮的投票中,法国传统交替执政的两大政党社会党和共和党的候选人皆败北?勒庞及其领导的国民阵线近年在法国崛起的原因是什么?法国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有哪些,舆论认为胜面较大的马克龙能有效应对这些挑战吗?就这些问题,本报专访了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王朔研究员。

    法国的民心在思变

    南方都市报:首轮投票结束后,法国传统交替执政的两大党:社会党和共和党的候选人皆没有进入第二轮,为什么?这是否意味着法国政治结构的大变脸?

    王朔:的确是这样。法国的政治以这次大选为标志,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自第五共和国以来,法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第一轮选举中竟然出现了“五强争霸”,原来的对决一直是在社会党和共和党(原来的“人民运动联盟”)左右两大阵营之间进行的。尽管中间出现过短暂的“左右共治”的局面,但后来在希拉克的后期,随着总统任期和议会任期都改为5年(原来总统任期是7年),“左右共治”的局面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今年出现“五强争霸”,首先反映的就是法国社会和民众的分裂,而这种分裂显然是法国当前面临的困境造成的。在萨科齐和奥朗德任内,实际上传统两大政党都做出了改革的努力,但实际效果并不好,一定程度导致了这次在首轮投票中其候选人的出局。原来属于左翼或右翼的选民,很多转向“极左”或“极右”,也有向中间靠拢的。菲永、马克龙、勒庞、梅朗雄四位获得的选票都在20%左右,得票率较高的马克龙和勒庞也不过是23.75%和21.53%,差距很小。这说明选民已经由原来传统的两大阵营分化为多个,政治碎片化的趋势在加剧。

    因此,无论这次哪个候选人当选,不满意的民众恐怕都会占多数。2012年萨科齐和奥朗德首轮对阵的时候,选民还有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若不喜欢萨科齐,还可以投向奥朗德。今年不存在这一问题。现在马克龙和勒庞进入了第二轮,大多数法国民众还是不大能够接受勒庞的“民粹主义”,马克龙就变成了唯一的选择。这也是媒体和舆论普遍预测他会当选的主要原因。

    法国社会的这种撕裂,反映在政党政治中就是以后很难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了。不仅仅是法国,整个欧洲都面临同样的状况。除了英国外,德国、意大利、荷兰等都面临这一难题。选举过后主流政党在议会很难过半,结果就是上台的政党或政府都相对弱势,要不就是一大政党加几个小政党,或两大政党联合执政,原来某个政党单独组阁执政的局面很难看到了。金融危机和债务危机后,欧洲各国都需要进行改革,而改革尤其需要强势的政府。现在这种弱势政府局面,必然决定了改革难有作为,进而给法国乃至欧洲埋下隐患。

    南方都市报:马克龙和勒庞为何能胜选,得以进入第二轮进行最终的角逐?

    王朔:共和党的萨科齐政府和社会党的奥朗德政府都进行了改革。按道理说,萨科齐当年的改革是很有魄力的,大幅削减社会福利,提高劳动生产率,但很不幸赶上了金融危机,本来民众的生活就已经受到了冲击,他提出的缩减政策又进一步加重了民众的困境,结果遭到了强烈反对,改革推行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最终黯然下台。奥朗德上台后,法国又尝试了“左翼”的改革思路,征收巨富税和资本利得税,导致法国的投资急剧下滑,资本外逃。后来才如梦初醒,重新调整改革思路,转向“增长与减赤并重”,想左右兼顾,结果是左右不讨好。左翼的选民认为奥朗德政府不够左,不够照顾中下层的利益,右翼的选民则认为其不够右,改革很不彻底。结果奥朗德获得了第五共和国历史上最低的总统支持率,也成了唯一一个不谋取连任的总统。这一事实使得法国选民认识到,法国传统两大政党都解决不了法国面临的问题。法国需要改革,但如何改?社会党和共和党的药方被证明不灵,需要换换不同的人试试。马克龙和勒庞能进入第二轮,实际上反映的是法国的“民心思变”。当然,这些人能否解决法国的问题,现在谁也不清楚。

    南方都市报:马克龙和勒庞提出的竞选政策和改革思路有哪些不同?

    王朔:截然不同。用一句话概括,马克龙应该说是典型的“改良主义”,他不寻求打破现有的体制,强调得更多的是“多干点实事,少谈些主义”(笑),不要纠结与左或右派别的争议,而要扎实做一些经济改革,恢复市场活力,解决就业问题,并刺激投资,把他原来做经济部长时提出的“马克龙方案”的一些措施再进一步落实下去,并继续推进奥朗德实行的一些改革措施。由于他的改革思路和政策主张与奥朗德很相近,因此,也被部分媒体称为“奥朗德的2.0版”。但他可能会比奥朗德做得更坚决、更彻底一些,也更少一些左派的束缚和顾忌。

    勒庞提出的口号主要是两个:“法国优先”和“法国人优先”。“法国优先”就是反全球化,要搞贸易保护主义,对外国的资本和商品要进行严格限制,优先考虑法国本土的产品,法国要避免成为经济全球化的输家。“法国人优先”其实就是排外主义,反外来移民争夺法国本土民众的社会福利和工作机会,要严格移民和难民的准入。因此,勒庞是典型的“反建制派”,反全球化、排外,极右主义的特色鲜明。

    国民阵线崛起的原因

    南方都市报:有人将这次马克龙和勒庞的竞选视为“全球化”和“民粹主义”的对决。

    王朔:这种说法有些过于简化了。马克龙主张的是“有保护”的自由主义。他也主张对外来资本和商品进行一定审查和限制,而勒庞的“反全球化”特色更明显和强烈,在保护主义上走得更远。西方在全球化的过程中,原来的主导者变成了利益受损的一方,经济竞争力在下降,这点在欧洲表现得更为明显。对外来资本和商品,欧洲人有一种矛盾的心态,既欢迎外资的进入和自由贸易,但又担心更多的就业机会会因此丢失。法国也不例外,只是马克龙不像勒庞主张的那么绝对,非要将法国的大门完全关上。

    南方都市报:玛丽娜·勒庞领导的国民阵线近年在法国政坛崛起的原因是什么?

    王朔:民粹主义的兴起,近年在西方国家很普遍,并不是仅仅在法国一个国家。特朗普上台,英国脱欧,以及像在希腊、意大利这些国家,民粹主义的调门也很高,这些都是事实。这一现象与全球财富的转移、西方国家经济的衰退有关。

    国民阵线的崛起,除了上面所讲的大环境外,还与法国自身的因素有关。首先,法国是一个非常讲政治的国家,总统大选的投票率可以高达80%,这在其他西方国家都是不可想象的。法国民众参与政治的热情很高,日常也喜欢谈论政治,而法国政党也非常讲理念,对于“打什么旗,走什么路”,泾渭分明。国民阵线只要有自己独特的政治主张,打出的理念十分鲜明,在法国就不会缺乏政治追随者。二是近年来,玛丽娜·勒庞放弃了其父亲老勒庞(让·玛丽·勒庞)的一些极端主张(比如反犹主义),在努力改变自己和国民阵线的旧有形象。她原来每天要抽不少烟,现在都戒了。她也不像她父亲那样口无遮拦,而是言行谨慎。同时,在政策上,她也带领国民阵线往中间靠,“漂白”之前的极右翼政党形象。前几天有人问她,说国民阵线现在的改革主张为何与共和党的候选人菲永很像?她直言称菲永的很多政策主张她都是赞成的。也就是说,国民阵线的很多政策在回调,更偏向于“右”而非“极右”。这就获得了一些原来的右翼选民的支持。三,美国有“铁锈地带”,其实法国也有,法国近年来随着产业空心化和“去工业化”,也有很多下岗的白人蓝领工人,现在因福利水平的下降,对外来移民越来越抵触,特别是法国近年多发恐怖主义袭击,更让民众感到恐慌,也自然心生不满。因此,想彻底改变现实这种极端想法的人比之前也多了,这些人也自然成为了国民阵线的支持者。

    南方都市报:今天(5月7日)将进行第二轮投票了。媒体普遍看好马克龙,认为勒庞必败无疑,但会不会出现“黑天鹅”事件,勒庞成为法国的“特朗普”?

    王朔:玛丽娜·勒庞带领的国民阵线近年来在法国政坛上势头确实很猛,以往获得的支持率也就在10%左右,但这次第一轮拿到21 .5%,已经翻番了。在第二轮的投票中,她的选票可能到30%,甚至40%,但得票率还没到获胜的地步。上面也谈到了,欧洲大陆的政治传统与英美的政治传统有很大的不同,民众参政热情很高,对政府领导人不仅尊重,而且预期也高。法国的总统有点类似“国父”的角色。而到目前为止,大多数法国人还是认为勒庞的改革思路和政策主张不是当下法国的最优选择。而老勒庞带领下的国民阵线极右翼的形象,想“洗干净”也不太容易,这些都会影响玛丽娜·勒庞的选票。所以不出太大的意外的话,马克龙会胜出,得票比率可能是6:4或7:3左右,从目前的民调看,6:4的可能性更大。

    要注意的是,这次法国大选看似不危险了,会安全着陆。但只要马克龙上台后,干不出成绩,经济照样疲软,而改革还处于这种“和稀泥”状态的话,2022年的大选,总统很大概率是属于玛丽娜·勒庞的。因为她和其领导的国民阵线的势头在往上走,代表了底层民众“求变”的声音。真正的危险是在下届大选。

    南方都市报:马克龙最近为拉选票,对欧政策似有一些变化,声称“欧盟要改革”。若他当选,法国的对欧政策是否会做一些调整?

    王朔:对欧政策一向是法国政治和外交的重点。法国在欧盟中的实力下降很明显,也被戏称为是想以“二等票价”,坐“一等票座”。但法国在欧洲大陆的历史摆在那,一直是有大国梦想和情怀的。法国人也很骄傲,认为西方的这套“自由、共和、人权”等概念,是法国人创造的,法国是西方民主的样板国家。若沦为欧洲大陆的二等国家,法国上上下下都是不能接受的。但现实是法国近年麻烦缠身,实力下降,相对于德国,表现得很明显。法国原来是欧盟的政治旗手,基本是它先提议,德国附和,现在则变成了是德国提议,法国附和。这种领导地位的转变很明显,也让很多法国人不满。这次第一轮大选中的多位候选人都提出了欧盟要改革,要平衡德法关系和欧盟内部的权力结构,改革欧盟的决策机制等主张。欧盟内部现在出现很多问题,比如难民问题的分歧等,其实也是与欧盟的组织和决策机制有关。马克龙认为法国和欧盟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靠单个国家就能解决的,必须进一步强化欧盟,提高欧盟的决策效率。他主张建立更强大的欧盟,欧元区应该设立总财长和总预算,包括还要进行其他的一些机构改革。

    马克龙面临的挑战

    南方都市报:法国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有哪些?

    王朔:主要是两大问题,一是难以摆脱的经济窘境;二是越陷越深的安全困境。相对多数欧洲国家而言,法国经济的增长缓慢既不新鲜亦不典型,何况法国在金融和债务危机期间所受打击并没有那么大,更无法与饱受诟病的“欧猪五国”相提并论。但危机发生后,欧洲国家普遍知耻后勇,能够忍痛改革,力图亡羊补牢,唯法国明显滞后、疲态渐显,拖延难医。欧洲央行首席经济学家普雷特直言,法国“最令人惊讶”之处有二:一是“并无他国那样的严重债务或银行业危机,经济却表现疲弱”;二是“政府改革意愿真实,却选择碎步推进,至今成果有限”。

    在经济方面,2008年以来,法国经济年均增幅不到0 .5%,且失业率始终居高不下,长期维持在10%左右。2014年法国经济体量更被英国超越,降为全球第六。通胀率一路走低,在欧元区基本垫底。低通胀既是经济低迷的直接反映,也会加大紧缩预期,反过来推动消费者延迟消费、企业缩减成本,从而进一步抑制增长、加剧失业,造成螺旋式下滑。在欧盟整体紧缩的情况下,法国财赤和公共债务占G D P比重仍持续攀升。同时,生产投资明显不足,使经济复苏缺乏最基本的支撑。科技进步被阻塞,人才大量流失,产业竞争力难以有效提升。“去工业化”和“产业空心化”的趋势进一步加剧,削弱经济发展的根基。

    经济的持续低迷,必然会从社会层面上反映出来。人们看不到希望和前途,情绪不免紧张焦虑,原有的社会各阶层、族群及宗教之间的矛盾随之加大,安全形势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现恶化。由于历史、地理和政治等因素,法国阶层本就分化明显,加之族群众多,多元文化长期并存,发展却不平衡,导致社会融合明显不足。各方在“蛋糕”够分的时候尚能相安无事,一旦“蛋糕”不够,自然就要为争夺权利和资源、转嫁成本和风险进行博弈,更难免相互推诿指责,削弱社会团结和宗教宽容,甚至不时出现打砸抢烧和以暴易暴的情况,直接冲击法国一直倡导的自由、平等、博爱等基本价值观。

    一方面,近年来,移民与本土白人矛盾激化,致极端主义与极右排外主义双双坐大。另一方面,法国近年在利比亚、伊拉克、叙利亚、马里和中非等地强势干涉,不断招致仇恨,最终难免引火烧身。上述两方面的问题相互结合,随之而来的就是恐袭的集中化、常态化。自2014年底开始,法国连遭毒手,不仅覆盖众多城市、动辄数十人伤亡,且袭击目标、手法不断推陈出新,令人防不胜防。

    南方都市报:马克龙若上台,从现在披露的政策和改革思路看,能有效应对这些问题吗?

    王朔:马克龙是个实用主义者,认为要超越目前法国的左右党派政治,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撕裂法国社会,必须要聚焦于实实在在的改革。他的基本思路是提高经济效率,以就业为抓手,自称要做一个“就业总统”,同时通过强化巩固欧盟来协助解决法国国内的问题,。但靠改良主义的修修补补,能否解决这些问题,还要观察。况且他不是从一个传统党派选出来的总统,未来的议会和政府这关也要过。一旦成了一位弱势总统,议会不听他的,总理不听他的,那他的改革就会举步维艰,甚至有可能步奥朗德的后尘,即想让左右都满意,结果是左右都不满意。目前看,马克龙治下的法国很可能充满了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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