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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安馆品藻录·吴晓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5月07日        版次:RB07    作者:范旭仑

    范旭仑 学者,美国

    吴晓铃(1914-1995)小钱锺书先生三龄,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中国文学系当助教时,想会碰见或听说外国语文学系的钱默存教授。一九五七年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部三级研究员(《郑振铎日记》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三日:“五时许,何其芳偕钱锺书来。谈吴晓铃转所事”),和钱先生同事。一九五八年同为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成员(《郑振铎日记》一九五八年一月三十一日:“二时半,到文学研究所,参加科学规划委员会的整理、重印古籍小组的文学方面的座谈会。到者有齐燕铭、钱锺书、何其芳、王伯祥、余冠英、徐调孚、金灿然、吴晓铃诸人。谈至五时半散”),同编《中国文学史》(《郑振铎日记》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九时许,吴晓铃、何其芳、毛星、钱锺书、范宁、余冠英、王伯祥来,在此讨论编纂《中国文学史》事。并在此午餐。二时许去”),同任《红楼梦研究集刊》顾问。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编辑委员会钱先生为顾问,吴晓铃为委员。同病而殁。

    一

    歌德《慧语集》(Spruchw eisheitin V ersundProsa)有俊句:“致馈于母,意在其女。”(D er M utterschenk‘ich,D ieT ochterdenk’ich.)钱先生笔记连类纳博科夫(N abokov)小说《洛丽塔》(Lolita)(I w ouldm anagetoevokethechildw h ile caressin g th em other)、D ay- L ew is自传T h e B u ried D ay (Myfatherw as aw idow er;andm anyof thespinstersin theparish dearlybe-lieved that thebest w ayto his heart w as throughhis son‘s stom ach.),也不忘回向日常社交生活,于切己之情景会心———

    范、吴、李之于谢,则馈女而思母也。

    范宁、吴晓铃、李乃仁思谢蔚英也。

    文学研究所的资料室主任是吴晓铃,图书室主任是范宁(1916- 1997),图书管理委员会由钱锺书、李健吾、王伯祥、范宁、汪蔚林等组成,钱锺书、汪蔚林为召集人。徐公恃《古代组老先生印象记》(《新文学史料》二〇〇三年五月号):“范宁先生性格非常随和,又喜欢说话,所以谁都跟他谈得来。”荒芜《麻花堂集》冠以作者自传:“荒芜,原名李乃仁,一九一六年生。一九五六年冬调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九六〇年底返京,在文学所内当一名资料员。一九七八年落实政策,被调到社会科学院外文研究所。”谢蔚英《忆兴华》道及吴晓铃。

    钱先生好施,当然也“馈女”。吴兴华女儿说:“在中关园,钱伯伯是我家座上客。他们一家经常于傍晚在小树林一带散步,途经我家门前,钱伯伯常会驻足,让妻女先行离去。每次钱伯伯来访,都会在父亲的书房中坐上一两个小时……那时母亲每天与钱伯伯等一起在学部大院里劳动。钱伯伯几次趁看管人员不注意时悄悄对母亲说:”蔚英,生活上有困难尽管告诉我,千万别客气。‘寥寥数语使母亲难以自制,泪如泉涌。其时钱伯伯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却还惦记着我们一家。虽然母亲一再说生活没问题,钱伯伯一家仍多次雪中送炭。从干校返京后,我家有幸与钱伯伯家成为紧邻……每逢回京登门拜望,他们都如见到久别重逢的女儿般高兴,立即放下手头书卷,与我聊天,问寒问暖。钱伯伯经常与我谈及父亲,为其生不逢时、英年早逝而惋惜不已。记得钱伯伯曾说父亲是他的锺子期,慨叹’锺期既逝,奏流水为何人‘。他送了一套《管锥编》给我,并题了字。“(吴同《追忆钱锺书伯伯的点滴往事》,见张晓岚等编《北大老宿舍纪事》)文学所旧藏《蠡勺编》流落书肆,借书卡签署者:一九六二年五月三日谢蔚英,一九七八年二月十三日钱锺书。吴同若知,必为”我记得钱伯伯对父亲说:“吴兴华,你可真了不起,你不到二十岁就已经超过我了’”(温天一《打捞吴兴华:一个被遗忘的天才》,《中国新闻周刊》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第七九七期)注上一笔。其“母”亦曰:“我家拮据穷困。他们夫妇俩对我极为同情,钱先生多次问我:”蔚英,你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后来,他们还是变着法儿帮助我,杨先生借口抄《堂吉诃德》译稿,找我只有小学程度的大女儿吴同帮她抄,而且每每抄了一段后,杨先生总要付给数倍的报酬。“(谢蔚英《和钱锺书做邻居的日子》,《北京晚报》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六日)”杨“一作”钱“:”钱先生对于我们家一直很好。当时我的大女儿十几岁,从兵团回来之后没有工作,钱先生就让她帮着抄一些东西,变相给我们一些帮助。“(陈远《消逝的燕京》第一二四页录谢蔚英口述)

    谢蔚英小钱先生十八岁。前举纪念文又云:“一九五六年我也调到文学所工作,负责西文图书的整理编目。钱先生每到所必到图书室找我借书,并建议去订购一些英、法、意文图书。我工作比较熟练,钱先生想看的书我都及时给他找到,他对我的工作和业务一直予以肯定和鼓励。每次他除了给我们讲解一些古今中外的文学外,也常能平易近人地聊聊家长里短,使我们感到他很易接近……我们从河南干校返京,又碰巧和钱先生同住七号楼楼下,共用一个水池和厕所。后来钱先生搬走了,我于一九七八年和燕大同学李天生结婚,和钱先生来往就少了。”张佩芬《偶然欲作最能工》(《上海书评》二〇一〇年七月十八日):“六十年代中期在文学所借书处谢蔚英书桌前(美丽的吴兴华夫人当时任出纳员,吴晓铃先生也常在这里出没),文俊遇到钱先生大谈IanF lem ing与007”;李文俊二〇一一年十月十五日在商务印书馆集会上发言:“谢蔚英南方人,容貌姣好。吴晓铃、钱先生乘借还书常去她那里闲聊打趣,博美人一粲。这也算是苦中作乐了。”李文俊《杨绛先生的“解放”》(《万象》二〇一二年三月号):“朱狄有一次向钱先生请教一个英语上的问题。钱先生笑答道:”这样的问题还来问我,你去问谢蔚英就可以了。‘其实钱先生是实话实说,并非’搭架子‘。因为吴兴华夫人谢蔚英的英语水平确实不低,她燕大毕业,在文学所图书资料室做管理工作,英语侦探小说一本本接着看,比我阅读速度快得多了。“钱碧湘《天降难得之才,唯恒持者大成》(《中国社会科学报》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钱先生告诉我,所里有位女士,早年是名校名花,自然比别人更不耐寒,直冻得双颊泛紫,花容失色。钱先生打比方说:一只红苹果,冻成一只烂苹果。“那位女士准是谢蔚英———自然也是名”所“名花。宋以朗口述、陈晓勤采写《吴兴华是另一个钱锺书》(《南方都市报》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九日):”为什么李文俊说她是美人呢?吴兴华在一九五一年写信给爸爸,曾提及当时还是女朋友的谢蔚英,说她是’燕京校花‘。“”冻“者,”摧残“(钱锺书《柳文指要》笔记)也。”家是一切苦恼住处“(《管锥编》论徐陵文引佛经),”苦“之佳笺的解也。

    陈骏涛一九七二年四月谕妻书:“文学所又发生了几桩‘事件’,你总是担心我也卷进了什么‘事件’,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在这里再一次重申:我没有卷进任何一桩桃色事件中。”(见陈墨《陈骏涛口述历史》第一六六页)大可三反,“让想象有事可做”(leavessom ew orkfor the im agination)。杨绛《洗澡》就写图书室管理员方芳“情欲旺盛”的趣事。和彼姝者子绰趣取笑,也让人想起《洗澡》:管理员姚宓那么美,许彦成过不了三天两天就上图书室,“他们偶尔谈论作家和作品,两人很说得来”;而杜丽琳总在监视着。

    二

    吴晓铃自述,一九六六年后参加劳动,打扫球场:“俞平伯先生、吴世昌兄、钱锺书兄和我,黄河为界,画地分封,各据四分之一,像《空城计》里西城老兵似的,壁垒分明地抡扫帚爆土扬尘。”此吴晓铃《居京琐记》之痛史也。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一日,钱先生和吴晓铃同入第五连先遣队,下放河南五七干校。同人记得两人间的故事多在此时。

    何西来《追念钱锺书先生》(《人民日报》二〇一〇年九月八日):“我们先到罗山县原先一个劳改农场住下来,分配钱先生和吴晓铃先生烧锅炉,负责供应大家喝开水。锅炉摆在当院,北风一吹,水很难烧开。烧水的活儿虽是不重,但没完没了,熬人。文学所百十口人,再加上家属,都要喝水。还有人不自觉,偷偷接了水洗洗涮涮,这就更增加了两位老先生的苦累。虽说两人可以轮换着干,但用完一锅又一锅,一天下来着实累得够呛。到锅炉打水的人,总见钱先生无奈地阴沉着脸,鼻翼两侧常见因填煤捅炉子留下的黑晕,一副周仓相。有人说怪话:所有打水的人,都是钱先生的敌人!敌人倒也未必,但钱先生也确实高兴不起来。即使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我还是见钱先生在添满水、加足煤以后,利用水未烧开的这个空间读比砖头还厚的外文辞典。”贺黎记何西来语作:“还有人不自觉,去打热水洗脸洗脚,这种时候两位老人就会用充满忿恨的眼光盯着这些人。”《陈骏涛口述历史》第一五二页:“钱先生为什么总是烧半开呢?钱锺书本来这种事就不会做,家务事都是他夫人杨绛还有保姆做的。他有烧开水的理论,实际烧半开。在罗山烧开水的还有蔡仪,他烧得很好。”许志英《东岳五七干校》(《收获》二〇〇六年八月号)谓“烧开水的是钱锺书与张书明”。幺书仪《我所认识的吴晓铃先生》(《中华读书报》二〇一四年四月九日):“传说钱锺书、吴世昌、吴晓铃三个人负责烧锅炉,经常为了锅炉里面的水是否烧开争论不休。”徐公恃《古代组老先生印象记》:“钱先生与吴晓铃先生一起,先是烧茶炉,后是充当收发员。他们暑天上身一丝不挂,吴先生白皙,钱先生黝黑,相映成趣。”

    《陈骏涛口述历史》第一五二页:“到息县以后,就分给我钱锺书、吴晓铃、吴世昌、范宁这四个老人,开头可能还有一个劳洪,原名熊白施。我们在一块,专门管劳动工具、环境卫生、便民服务,还有邮政收发这些杂务。也就是后勤组吧,虽然没有后勤组这个名义,实际上是一个班的建制。我们六个人,三张双层床,我当然是睡上铺了,劳洪好像也睡过上铺。钱锺书、吴世昌、范宁、吴晓铃在下铺,住了相当长时间。钱锺书是管收发,跑邮电所,也不是每天跑。邮电所大概有七八里地吧。吴晓铃管工具,因为他比较细致,有条理,工具交回来后,他都擦得干干净净的。”张建术《魔镜里的钱锺书》(《传记文学》一九九五年一月号):“钱教授被调去和吴教授共管收发劳动工具,钱司发放,吴管登记。吴晓铃把做学问的法子用到管工具上,为大小零碎的每一件工具都做了卡片。结果发出去时对,收回时不对,左对右对对不上账,气得吴晓铃跟钱锺书吵。”

    陈骏涛《钱锺书先生之真性情真人格》(《作家》一九九九年三月号)又云:“有时晚间便聚在一处聊聊‘食经’,吴晓铃先生总是‘龙首’,他不仅有理论,而且能实践,但吴教授的理论间或也有难以自圆之处。此时站在一旁观场的钱教授便插上一两句,点出其破绽,弄得吴教授哑口无言。此时大家便哈哈大笑。但谁都知道钱教授只是口头理论家,他于烹调术纯属‘指手画脚派’,从未或极少亲自实践过。他之精于烹调理论者,乃在于博闻强记读菜谱也。几个能人还不时到河沟和野地里去抓抓鳝鱼、套套野兔,吴教授常能亲临指导,甚至赤膊上阵,与队友品尝胜利果实,而钱教授则总是避之唯恐不及。从这方面也可以看出钱吴二位性格之不同。‘钱吴之争’时常由性格之异而起。吴晓铃先生平时说话———特别是说到兴奋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着对方。吴世昌先生看不惯,有一次也用手指着吴晓铃说:”你以为你的手比梅兰芳的还要好看吗?‘这一下把吴晓铃给气得不行,半天说不出话来。吴世昌平时说话声音既尖又细,尤其在激动的时候,这次更是如此。钱先生一直躲在蚊帐里看书,此时却猛不丁地冒出一句:“世昌,你说晓铃的手比梅兰芳的手还要好看,我看你的嗓子比梅兰芳的嗓子还要好听呢!’这一来又把吴世昌给噎住了。这桩趣事既说明了三位先生性格之异同,也表现了钱先生在这类场合比起别人来总要显得智高一筹。”陈骏涛《干校岁月》(《山西文学》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号)作概论:“吴晓铃直率,钱锺书幽默;吴晓铃外向,钱锺书含蓄;吴晓铃随和,钱锺书挑剔;吴晓铃性喜交友,钱锺书崇奉淡泊;吴晓铃热心公益之事,钱锺书专注分内之事。用个不尽恰当的说法,如果说吴晓铃是个布衣的话,那么钱锺书则是个智者。”

    吴晓铃当时在一信中说:“我连已有其芳、平伯、世昌、子书四人退学返京。你的对头钱锺书是邮递员,每天念洋文字典,十八天写给老婆‘鬼子薑’廿二封信。与我合作烧锅炉时从未碰过一次炉子,只是在我晚间封火通一个火眼时连连叫‘好’不止而已。我这才认识到什么叫做‘顽固不化’了。”(《中华读书报》二〇一七年三月一日孟向荣《一位渐被遗忘的真学者》引吴一九七一年「讹作一九七四年」三月十八日致黄肃秋书)翌年钱先生复陈骏涛书:“自恨无范老之情报网,不能讲得活龙活现、有鼻子有眼睛也。吴教授曾向留守人员作讲用,微闻国务院大会未选中,故另一吴教授比之为‘只中进士,未点翰林’。讲后普遍反应是‘使人觉得文饰,不朴素’,甚至说‘搞文学的人结习难改’。”(见陈骏涛《特殊年代里的几封书信》)一若接箭还射。

    菊芋(He lian th u stuberosus),又名洋薑、鬼子薑.“鬼子薑”者,以谐音为双关之廋词也。爱之赞为“兼有科学家头脑和艺术家气质,充满智慧,急中生智,灵机一动”(吴学昭《听杨绛谈往事》第三〇二页),憎之讥为“极有心机”,“尽量发射狐媚之气”,“一向都是出了名的说谎话的能手”(肖凤《回眸》,《长城》一九九七年七月号)。誉毁天渊,实为一事,皆“鬼子薑”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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