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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读吴兴华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5月07日        版次:RB08    作者:马海甸

    西书架之五十二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尽管十年前已经购入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两卷本《吴兴华诗文集》,但一旦获悉新版五卷《吴兴华全集》出版,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我所略感遗憾的是,在张芝联教授及其夫人郭心晖生前(他们给朋友和同学写信,一般都联署“芝晖”,无论沪版还是广西师大版,吴兴华也多次这样称呼他们,不明底细者可能误认为是别的朋友,两书编者都未能注出),我对于他们之间的交往竟然一无所知。张、郭是先父母燕京大学的同学,毕业后仍互通音信,改革开放后,张芝联曾多次到香港讲学或出国路经香港,与之相晤时,我们谈的多为他的专业法国史,竟无一语涉及吴兴华。否则,今天就可以补充一点这位大才子在挚友心目中的印象了。

    法国批评家圣伯夫说过:“我素来喜欢读大作家的信件、谈话录,读他们的思想,读关于他们的性格、习惯、生平的一切细节……”渺予小子,亦有同嗜,职是之故,《吴兴华全集》的第三卷《风吹在水上:致宋淇书信集》,是五卷集中首先披览一过的。吴氏在集子里畅谈自己的读书心得,对钱锺书、卞之琳、周煦良、何其芳、穆旦、林庚作品的观感,对翻译家傅雷、朱生豪、孙大雨译作的评价,等等。正因为这是朋友之间私下的议论,故而来得极为坦率。他说:“真要谈到外国诗,我也不用瞒你,我可以站起来说,英、法、德、意不管哪一种语言里,只要提得出名,道得出姓,诗站得住脚的人,你提出他不管哪一首好诗,我若是说不出它的形式上的一切细节、内容的好坏,那我准再回家去念十年书。”十数亿人的泱泱大国,敢说这话的人怕没几个。有人说吴兴华的脑子是照相机,可以过目不忘。从这一段话来说,诗人的记忆力不逊于他的两个前辈陈寅恪、钱锺书。吴兴华又说,他在法文方面念了一本瓦雷里选集,不胜钦佩,尤胜于他的散文对话,实在称得起当代第一。德文在念歌德的《诗与真》与《谈话录》,已快念完了。关于里尔克写了一篇文章,这就给宋淇寄去。英文念完了莎士比亚早晚期的喜剧七种,拍案叫绝的地方,不一而足……莱奥帕尔迪的诗从头到尾念了一过,现在正在念哥尔多尼的喜剧,云云。这只能归结为一句话:博闻强记。吴兴华在信中谈道,“我现在对绝大多数的译本和现代创作已抱定抵制态度———根本不 看 。傅 雷 的C o u sin eB ette已从芝联处看到了,的确非常好,在目前译书界可以说是见了令人‘心眼俱明’的好书。此处也有一批弄B alzac的,功夫和文章都远不如傅雷,他实在应该继续努力多译。”他又谈到孙大雨的莎译:“孙大雨译本已大略看完,的确是国内莎氏译本第一,毫无问题。”吴兴华这样谈及朱生豪的莎译:“现在正在审查过去一些旧译本,我们担任莎翁。看到一本众口交赞的朱生豪译的莎翁戏曲,朱氏为一年轻学生,有此毅力,自可佩服,后来死了没有译完。序中有人把他捧成‘一佛出世’,甚为可笑。我想若给我们工夫,译得比他一定要好,至少文字要通得多。至于田×之流,则荒唐已极,无容批评。诸人最大的毛病都在以散文(不通的散文)译blank verse,碰到韵文偈句时,则以‘大鼓词’腔调出之,令人气塞。”朱生豪仅过而立之年即译出三十一种莎剧,尚余五种未及译出,可说赍志而殁;我们固然不想苟同有些人说的“朱译既出莎译可止”(苏福忠《朱莎璧合》,载《随笔》2016年第六期),但他在中国翻译文学史的地位堪与傅雷相颉颃,实在毋庸置疑。吴兴华对朱生豪的评论失之太偏颇。苏福忠曾将吴兴华的校译本与朱生豪的原译加以对照,他说:“吴兴华是能放过就放过,尽量尊重朱译,只有一出喜剧校改得细致,其中一两首译诗也改动了。”信中说的是一回事,校改起来又是一回事。一般来说,朱生豪的文字锋发韵流,除非笔误或手民之误,没有或很少有不通的地方,吴兴华之说不知何所据而云然。至于以散文译素体诗,设若天假以年,没准他会改回来,才三十出头的人,一切都在未定之天,一如吴兴华自己死于盛年。信中提到的田×,指的当为田汉,那是更早期的译本,而且我怀疑是从日译转译,不足为训,可不置论。

    接着来,我读的是《吴兴华全集》的第一卷《沉默的森林:诗集》。吴兴华这样谈及穆旦的诗作:“最近杂志上常登一个名叫穆旦的诗作,不知你见到过没有?从许多角度看起来,可以说是最有希望的新诗人。他的语言是百分百的欧化,这点是我在理论上不大赞成的,虽然实践上我犯的过错有时和他同样严重,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他的诗只能给一般对英国诗熟悉的人看,特别是现代英国诗,特别是牛津派,特别是A uden,这种高等知识分子的诗不知在中国走得通否?”记得本世纪初,有人做过调查,穆旦诗作受欢迎的程度位列诸大诗人的首位,可见随着受众文化水平的提高,吴兴华的担心变得有点多余;他的可贵处在几十年前就已慧眼识英雄,在穆旦接受史上最早认识到诗人的特色,他与奥登的关系。反观吴兴华自己的诗作,他的豆腐干体,谨饬的意大利十四行体,文白夹杂的遣词造句,与其说现代派、不如说是浪漫派的诗风,都与时人流行的做派有点儿格格不入。也许,吴兴华不与人同的天才正在于此?

    吴兴华译莎剧《亨利四世》,是他留给我们最完整的遗译,也是最容易被忽略过去的成就。中国翻译家用格律诗译莎士比亚素体诗的试验,始于孙大雨,继之者有卞之琳、吴兴华,最后由方平总其成。吴兴华承前继后的贡献,学界尚鲜论及。当然,这是一个大工程,只能留待以后探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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