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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的陨落与梅科姆的错觉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5月07日        版次:RB06    作者:谷立立

    《守望之心》,(美)哈珀·李著,张芸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2月版,48 .00元。

    延伸阅读

    《杀死一只知更鸟》,(美)哈珀·李著,李育超译,译林出版社20 17年2月版,48 .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印象中,哈珀·李是为数不多的靠一本书打天下的作家。与太多日以继夜笔耕不辍、渴望一写惊人的同辈相比,她的成名来得毫不费力。《杀死一只知更鸟》(以下简称《知更鸟》)出版时,哈珀·李年届而立,本想凭处女作获得市场的鼓励。谁知鼓励汹涌而至,像滚雪球一样停不下来,她因此被定格为“一本书作家”。直到小说《守望之心》出版,保持了55年的纪录才宣告终结。

    我们应该怎么来形容《守望之心》?是续写,是颠覆,各有各说法,可谓见仁见智。熟读《知更鸟》的读者不难从中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这是哈珀·李的传奇,虽说花开两枝,倒也同根同源,皆将目光对准梅科姆镇的芬奇一家。《知更鸟》写女儿琼·露易丝的童年和她颇具传奇色彩的父亲阿迪克斯。到了《守望之心》,一切变得微妙而复杂:女儿长大成人,移居纽约,自由徜徉于新世界;父亲留守小镇,老态毕露,虽有正义之心,却常常受制于规则。

    不久,在外面世界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琼·露易丝回乡探亲,两相对比之下,竟有了难以言说的失望。是的,失望。事实上,《知更鸟》的传奇并未得到有效的拓展,《守望之心》开篇已是另一个故事。比如两本书都写到同情。《知更鸟》里,阿迪克斯是富于同情心的正人君子,尽其所能帮助黑人汤姆·罗宾逊脱离困境。到了《守望之心》,阿迪克斯不再是那个阿迪克斯。他渐入老境、身心俱疲,在黑人参选一事上固执己见,认为他们“没有能力分担法律赋予的公民职责”。

    那么,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阿迪克斯,是敢于为黑人说话的道德楷模,还是满嘴白人至上的白发糟老头?或者说,我们太年轻太天真,看到了假的芬奇律师。别急,来看看哈珀·李的说法。《知更鸟》中,阿迪克斯告诉女儿,要认清一个人首要的是站在他的角度,而不是想当然地揣测他人的行为。什么是阿迪克斯的角度?没错,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思想行为皆遵循南方模式。我们当然不能指望70岁的他还能拥有青春的身体和前卫的姿态,正如不能要求哈珀·李像托马斯·品钦一样大玩后现代把戏,把纯善的《知更鸟》改写成邪味十足的《万有引力之虹》。

    20年前,阿迪克斯曾是琼·露易丝的“英雄”;20年后,“英雄”走在反英雄的路子上,一心想拥抱“南方的生活方式”,哪怕要公然与年轻时代的自己作对。所谓“南方的生活方式”,即是“保守地抗拒改变”。比如梅科姆。所有人都唱颂它的变化,可事实是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至少千年不变的梅科姆之心还在那儿掌控全局。故事开始于上世纪50年代。哈珀·李形容,这是一个“拥有喷气式飞机、戊巴比妥摄入过量”的时代。谁要是自称愿意“为了诸如身份地位之类无足轻重的东西血战到底”,则不免遭人耻笑。

    可梅科姆偏偏就是这么可笑。以婚姻为例。几个家族彼此通婚,每家人都沾亲带故,“不是血亲就是姻亲”。从儿时起,琼·露易丝耳边常常响起同一句话:“爱你想爱的人,嫁则嫁你的同类”。意思是,有些人不妨爱之,可要谈婚论嫁,又是另外一码事,至少得摸清他的家底,比如家里有没有人酗酒,远房亲戚的脑子是不是够灵光。而像琼·露易丝这样,随随便便穿着短裙、凉鞋招摇过市,大大咧咧拿婚姻不当正经事,最后只能招来咒骂。自命清白的贵族小姐一边冷笑,一边拼命从牙缝里挤出鄙视:啊呀呀,如此世风日下,只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了。

    哈珀·李并非执意反抗什么。她生于南方,长于南方,对这里的人情世故早就见惯不经。于是在对梅科姆镇的奇谈怪论进行了一番必要的挖苦之后,她很快回到熟悉的写作领域。具体说来,就是成长。可是要成长,先得看清周遭形势。好比谈论一个人,如何离得了他生长的环境。杰克叔叔的一番话醍醐灌顶般揭开了梅科姆的真相。他教导天真的侄女,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无论是在以开放著称的纽约,还是保守封闭的亚拉巴马。没有人愿意自陷沟渠与恶势力共眠,更没有人愿意因为一时的怯懦成为子女鄙视的对象。身为律师的阿迪克斯一生所愿是求取正义,问题是哪里有绝对的正义,但求心安而已。

    毕竟,没有人能够逾越法律,哪怕是事事皆为正义先的阿迪克斯,“他做任何事,都是以字面条文和法律精神为依据。这是他为人处事的原则”。这样的法律服膺 于 现 实 ,也 受 制 于 现实。梅科姆的现实显而易见。在南北战争10 0多年后,奴隶制已不复存在,但余毒仍未肃清,如幽灵般游荡在南方的土地上。旧制度灰飞烟灭,并不代表人心向善。

    同样,搏动在每一个后盎格鲁-萨克逊人心中的力量不是如何与时俱进,向北方先进文化看齐,而是如何在越加复杂的情势下戮力维护世袭的地位和自家的利益。如此,势必带来整体的保守。如果说晚年的阿迪克斯变得怯懦、无所作为,那也是梅科姆的错觉。南方以“赶尽杀绝的手段”来报答它的居民,而不管他是否年轻,是否激进,是否信奉平等。阿迪克斯呢?他深知一个人可以内心澎湃,但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因为“温和的反应比公然动怒更有效”,谴责敌人不是问题,问题是应该如何去“认清”敌人。因为要守望正义,首先要守望好自己的良心。

    这样看来,阿迪克斯早年高大全的形象更像是某种错觉。哈珀·李以妙笔构建了一个童话,我们就势躺在其中沉沉睡去、不愿醒来。做梦的当然不止我们,还有琼·露易丝。小时候,父亲就是她的全部,他高高在上,俨然正义的化身。可等她长大成人,看尽世间繁华,父亲立刻萎顿不堪。他从高高的神座重重跌落,连一丁点儿骨骸都没留下。那么,说好的颠覆呢?显然还是错觉吧。哈珀·李依照内心所愿,如实刻画一个镇、一个人在不同时期、不同处境下的不同表现。所谓“颠覆”,说到底也只能是一厢情愿的过度阐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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