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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心畬别传》的撰写及其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4月30日        版次:RB08    作者:曹旅宁

    《溥心畬别传》,曹旅宁著,暨南大 学 出 版社2017年4月版,25.00元。

    曹旅宁 学者,广州

    我从小喜爱文史之学,由此对古代绘画及书法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遗憾的是,由于艺术天分不足,至今既不会作画,也未能写一笔优雅的楷书或行书。但我对传记文学有较浓厚的兴趣,很想写出几部传记,已完成的《黄永年先生编年事辑》颇引人注目,不断有人购读。即将面世的《溥心畬别传》也是我计划中的一部。

    这部传记的写作缘自十八年前我在中山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首次在《故宫文物月刊》上读到台北“故宫”托管溥心畬遗作的文字,还有张大千、溥心畬学术讨论会的论文,如启功《溥心畬先生南渡前的艺术生涯》,深深为这位旷世才人传奇性的心路历程所打动。后来有幸在广东博物馆“南张北溥”画展中观赏到吉林博物院所藏溥氏真迹几十幅,典雅整饬,我深深为之吸引。

    溥心畬的画与清宫收藏

    溥心畬1949年浮海南翔,自上海、舟山辗转迁徒到台北,个人收藏及财产损失殆尽,从此大陆少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我幸运地找到一部溥氏早年的诗稿,发现有许多诗篇未后来刊行本所不收,可为探讨其早年行迹交游提供参证。而诗史互证,自南宋朱熹以来有着悠久的传统,陈寅恪先生的巨著《柳如是别传》更将其推向极致。此外,2008年初,我有幸赴台北访学,走访了《溥心畬绘画研究》的作者詹前裕先生及第一位以溥氏生平及作品为题目撰写博士论文的朱静华女士,也意识到他们的溥氏研究中存在哪些资料及观点上的局限。我还走访了台北“故宫”,购得《溥心畬文物图录》,溥氏晚年遗作精品汇聚于此。1983年台北“故宫”曾向东吴大学征集价购清宫内府营造的恭王府顶级柴檀雕花家具一批,计榻、座、椅、几、屏、龛、柜等二十项,三十三件。这批家具由恭王府流出后,自北平至上海,又迁至台北,现陈设在一楼展览大厅供人观赏。确实,托管的心畬画作、展出的恭王宝座上气魄恢弘的五爪云龙已成为台北“故宫”两道亮丽的风景线。

    溥氏绘画书法与清宫艺术传统及恭王府书画旧藏有着密不可分的内在联系。清咸丰帝就善画马、溥心畬的祖父恭亲王、父云林贝勒也都善书画。恭王府旧藏著名的有陆机《平复帖》、韩幹《照夜白》、易元吉《聚猿图》等。2012年12月,我曾在上海博物馆“美国藏中国五代宋元书画珍品展”中看到清恭王府旧藏、现藏波士顿美木馆南宋陈容的《九龙图》,云气缭绕,海涛汹涌,九条龙盘旋上下,真有“惊若蛟龙,飘若浮云”的艺术效果。此画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王世襄在美国访问时曾加著录。溥心畬生前在台湾曾有类似作品,仅画一龙,但神态颇似此图,当为溥氏凭当年目验心记真迹的追忆之作,后托管于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华冈博物馆。心畬晚年曾有《陈所翁画龙记》题跋一首:“龙之德,莫善于隐,莫不善于亢。夫潜于九下,动乎九天之上,云从而兴。超北海,犯溟渤。鼓舞雨电,将不知其变化。及雨止云散,委宛沙砾,蛙鲋戏之矣。所翁画龙,飞龙也。吾惧其冗焉。”清宫另有陈容《六龙图》,1915年被清醇亲王府管家张彬舫卖给日本山中商会,后深居日本藤田美术馆一百年,2017年3月间才在美国纽约佳士得露面,以4896.7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4亿元)天价成交。

    溥心畬的交游

    启功曾在文章中提到溥氏早年深受一位和尚海印法师影响,但语焉不详。确实,海印遗稿《碧湖集》有《戒台寺赠心畬居士》:“小筑移琴傍戒坛,冷云低合绕桑乾。卧龙松顶娟娟月,应为幽人一解颜。半院松阴石磴斜,曼殊初散饭堂花。沉沉宴坐炉烟净,旧赐经幢恋晚鸦(自注云:斋堂经幢二,为心畬先人云林贝勒建施)。圣水龙沙护寝门,西峰黄叶黯销魂。金舆一去无消息,林下遗民空泪痕。楼外沧桑身外身,粥鱼斋鼓岂无因。一干龙象随缘住,知是灵山会里人(自注云:时寺传戒,余应书记之聘,居士与余谈《楞严》、《圆觉》宗旨,深入玄妙)。“又《游岫云寺》有“榔栗横过乐道堂,着衣低首拜忠王。千年潭柘潜龙去,终古江山空断肠”句,自注云:“岫云寺即潭柘寺,寺有乐道堂,供恭忠王像。”又《戒台闲坐》,有“弘法缅先哲,栖禅护旧林”句。自注云:“寺为心畬之祖重修。”恭亲王曾在潭柘寺营建乐道堂隐居,又重修戒台寺,并在戒坛寺下院西峰寺营建自己的陵寝,后因奉旨安葬昌平,心畬父云林贝勒病逝后安葬于此。《庚申九月八阳陪心畬居士西峰岭展墓憩龙泉庵归寺感赋》:“亭外斜阳村外村,滕萝深树认题痕。西峰不冬秋风感,冷雨冬青哭墓门。昨夜微霜掠鬓丝,寝园重叠屈原辞,衣囊带取无多物,半是王孙劫后诗。”此外,《碧湖集》还载有海印与心畬鉴赏题跋名迹的雅事,有《乙卯八月游西山戒台寺心畬居士招坐慧聚堂以颜平原告身墨迹见示诗以志之》、《心畬居士嘱题宋人放牧图》等题。

    溥氏早年的行迹及交游被我们从同时代人的诗集、日记、信札、回忆中慢慢勾勒了出来。如溥氏与陈宝琛、陈散原、陈曾寿、章梫、陈云诰、冒广生、李拔可、郑孝胥、罗振玉、王国维的交往以及艺术上的影响,我们发现了所谓溥氏留学德国的疑云,也发现了溥氏一生对政治的始终不渝的热衷。这都是其弟子启功在回忆文章中讳莫如深的地方。启功初见溥心畬是在敬懿皇太妃的葬礼上,他的相关回忆也由此时开始。敬懿皇太妃1932年2月2日卒于北京,她是同治的妃子,与溥心畬的嫡母、启功的嫡祖母是姊妹。敬懿据说很有学识,连慈禧都很器重她;而且与庄和、荣惠、端康皇贵妃共同抚育溥仪。我们侧重补充了此前的史料。陈寅恪先生说过:“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欲藉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出于同一境界,而对于所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说神游冥想自然有些过头,但知人论世,诚属不易,则是事实。

    2005年夏,我还走访了北京恭王府萃锦园、颐和园介寿堂。北京恭王府萃锦园里,水榭楼台依旧,只是不见了艳若红云的秋海棠,这曾是溥氏艺术生涯的一个主要舞台。还有颐和园介寿堂也是溥氏南渡前最后的卜居场所。当我站立在婀娜下垂的绿杨柳下,透过波光粼粼的昆明湖,眺望远处的万寿山,不禁想起王国维感叹爱新觉罗氏兴衰末路的《颐和园词》,开始体会溥心畬的名作《昆明秋色图》的苍凉无奈。北京恭王府萃锦园的旅游纪念品中竟无一种溥心畬的传记,这也是我之所以率尔操觚的一个原因。

    溥心畬的画作

    我还注意到溥氏晚年自存画作与民间流传画作之间的差异。台北“故宫”的作品皆无上精品。陈巨来回忆渡海前夕的溥心畬:“溥勤于画,每日总手不停挥,常常画成即赠予余。余私衷不赏其草草之作,辄婉辞谓之曰:‘公画太名贵,设色者可易米度日,吾不敢受也。书法多赐,则幸甚矣。’嗣后,凡有所求,无不立挥而就,且多精品也。溥食量之大,至足为人所惊,食蟹三十个尚不饱也。食油条后,不洗手即画了,往往油迹满纸。余每求画(指明墨笔)求书之前,辄以洗脸盆肥皂手巾奉之,求其洗盥。他认为余对之恭敬,辄下座拱手以谢。溥特嘱并以自己数十张得意之作供余欣赏,余至此际方才读到真正的溥画了。山水、花鸟、水族、人物,无一不备,精美莫与之伦,视大千、湖帆有过之无不及也。余惊询之曰:‘溥先生,今天方获睹大作如此之美,外面如何与此不一样耶?’溥笑曰:‘吾每写有得意之作,总自留聊一自娱耳。’”台北故宫托管的溥氏作品证实了陈巨来的说法。

    陈病树尝对陈巨来云:“吴湖帆山水,大千人物,均可与溥心畬成鼎足而立。心畬通品为第一;大千不甚通,但题款作长题时,自知不妥时,必求谢玉岑为之改削!”夏敬观尝对陈巨来云:“湖帆、大千等画,超超等也,惜题识不通顺,为缺点,当代画佳、题识通,南北只一溥心畬。”罗继祖先生晚年说:“忆及曩年居天津与升吉甫制军共处嘉乐里时,心畬为制军东床,我时尚孩稚,心畬来津获一见。心畬翩翩王孙公子,为人善涂饰,擅书画,时人以“子固松雪”拟,及全家迁辽,踪迹遂疏阔矣。后,心畬以艺事享盛名,有‘南张北溥’之称,伪满政权时,心畬不一北来,明‘以义断恩’。心畬夫人乃升制军独女,其名为淑嘉字清媛,工画山水,又精楷法,并且善于治家,使心畬不为家务劳心。1944年夫人去世,影响了心畬晚年生活。当我在津时,曾听说升家姑奶奶回娘家,排场很大,旗人规矩又严,吃饭时,嫂子弟妇都站班伺候。但未见过面。心畬艺事及文词之精湛,乃爱新一代之杰出者,非溥伒、溥修等人所能企及。其书法亦高出张大千不知几许。”

    2015年夏天,广东崇正拍卖公司举办的艺术拍卖会上,溥心畬先生绘制的一小幅跳蚤图(图上仅绘制一只跳蚤,极为传神),以及手书一小幅小楷书“隐雾棲霞”再次引起了大家的关注,先后以23万及15万元拍出。香港的“溥迷”董桥先生在参拍未能得手的情况下,剪下拍卖图册上的原大图片,悬挂在自己书房壁上。这也是我将这部成书历十余年之久的书稿修订出版的又一个小小契机。

    我想说的是,我的《溥心畬别传》不仅仅是讲述他个人的悲欢离合、心路历程,而是试图描绘出他那一代与他有着同样文化背景,受过同样的文化教育,有着同样的教养礼俗的人们的心路历程,他们面对政治上的变迁,社会现实的巨变;面对这种种曾独领风骚、不可企及的文化的无情衰败而又无可奈何、欲哭无泪的惨痛心史。这个特殊的文化群体的心境,就不仅仅是“王孙落魄哀江头”,而是“少陵野老动地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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