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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纳博科夫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4月09日        版次:GB07    作者:马海甸

    《诗歌与翻译》封面。

    西书架之五十一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小说家纳博科夫是诗人,戏剧作家,文学批评家,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多,似乎无须细谈。他是俄裔,母语是俄语,这位语言天才还能写一手虽然不算地道,却也自成一格的美式英语,证据就是他中后期用英文写成的长篇小说,这一点读过他的小说的人更是耳熟能详,也不必在这里多说。去年年底,我在旧书网淘到一部俄文版《玛申卡·洛丽塔》,《玛申卡》是纳博科夫早期用俄语写成的长篇小说,后被译成英语,《玛申卡》因而改为英语世界通行的《玛丽》。

    《洛丽塔》是作家直接用英语写成,有传闻说俄译出自作家之手,由于不曾买到此书,缺乏证据,我一直半信半疑,及至书寄到手上,打开邮包,读过简单的出版说明,这话才被最后坐实。出版说明说:“《洛丽塔》的翻译由作者亲自完成。”作为双语作家,纳博科夫译《洛丽塔》,无非是将业已烂熟于胸的小说情节用第二种语言复述一遍。一般翻译家遇到的难题,如文本的风格、典故、方言、隐喻、隐语,对他都不成问题。如果仅凭《洛丽塔》的俄译,纳博科夫大概还难以成为著名翻译家。

    作为翻译家,纳氏迻译过俄罗斯中世纪史诗《伊戈尔远征记》,莱蒙托夫的长篇小说《当代英雄》以及普希金的叙事诗《叶甫盖尼·奥涅金》,三部书都译自俄国文学史上的经典著作,《伊戈尔远征记》文本中的古俄语与现代俄语相去甚远,心高气傲如纳博科夫,他的英译当从古俄语直接译出。2008年,纳博科夫专家布赖恩·博伊德与斯坦尼斯拉夫·施瓦布林编纂了一部《诗与翻译——— 三个世纪的俄罗斯诗歌》(V erses andV ersions)。后者主要用双语对照的方式收集了作家用英语译自俄文的经典诗作;连同他附录于俄文诗选的英法德诸国抒情诗的译文,以及用英文自译的俄文诗作,纳博科夫的译作才算已具轮廓。他在翻译上的名气远不如小说,较诗歌也略逊一筹,却因为与著名作家埃德蒙·威尔逊就《叶甫盖尼·奥涅金》的译文反目而声噪一时。威尔逊尽管为引荐纳博科夫进入美国文坛花了大力气,但他对于老朋友的译文同样不稍假借,直斥为对普希金诗作的结构和韵律毫无感觉,对普希金诗句中驾驭语言的能力也无所察觉,甚至说译文语言寡味,陈旧,拗口。这里有必要补充一句,纳博科夫是用散文体译出《奥涅金》的,译本附有大量注释,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的两卷本英译,篇幅倍蓰于原著。英美历年出版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英译本,数以十计,译者不惮其烦,为追步“奥涅金韵式”而不惜以韵害意者大有人在;用散文体译出而又附以如此详实注释的,纳博科夫的译本是惟一一部。在我看来,纳译《奥涅金》的价值,不在译文而在注释。

    纳博科夫在《翻译的艺术》一文对流亡诗人巴尔蒙特和梅列日科夫斯基的诗作和翻译大加掊击,其不稍假借的程度正不下于威尔逊之贬斥纳氏自己。他说,巴尔蒙特的诗作全无优美诗句,暴露出这位诗人“反常的无能”;而他迻译的美国诗人爱伦坡,与后者更是貌合神离,走的是巴尔蒙特化的路子;爱伦坡煞费苦心吟就的诗句,换来的竟是俄国诗匠的率尔操觚。平心而论,翻译家迻译外国文学作品,很难摆脱“巴尔蒙特化”亦即译者自己为文的习惯,惟一克服的办法,只能找文风相近的作家和诗人作为迻译的目标。举一个例子来说,译普希金当行出色的翻译家,不一定是译布罗茨基的合适人选。在俄国文学史上,巴尔蒙特不能跻身于俄罗斯最杰出的诗人之列,但他在林林总总的《鲁拜集》俄译者中,却堪称俄语世界的菲茨杰拉德,只不过俄语的流行程度不如英语,因而较少为人所知;新版俄译雪莱诗选,选录的也是他的译文。我看部分原因就在他的诗风与莪墨·伽亚谟和雪莱相近;与巴氏虽属象征派,却是俄国象征派诗人中浪漫色彩最浓的一位不无关系。俄罗斯作家爱伦堡曾在专著《俄罗斯诗人肖像》中这样谈及他的翻译:“巴尔蒙特通晓约三十种语言。他轻而易举就学会了几十种方言。然而,当您甚至用俄语与他交谈时,面向你的只是一双视而不见的眼睛,而心灵,不是心神不属,简直是开小差去了。巴尔蒙特只懂得一种语言———巴尔蒙特语。在他的老调子里,雪莱和勇士赞歌的叙述者,波利尼西亚岛的少女和惠特曼,讲的都是同一种语言。”

    如果说巴尔蒙特的译文像纳博科夫说的既缺乏学者的准确,也没有专业翻译家的经验,那么后者当然以学者的准确和专业翻译家的经验来要求自己。于是,过分追求这两个标准的结果,必然堕入威尔逊所谓伪学究的覆辙。如所周知,普希金是现代俄语的奠基者之一,他生动活泼、鲜明形象的诗歌语言,直到今天仍富有生命力。不能说巴尔蒙特是学究,这位连叙事诗都不写的纯抒情诗人,更不是伪学究。相反,曾在大学讲堂讨生活的纳博科夫不写小说时才是学究。在《诗歌与翻译》中,无论是用奥涅金韵式译成的两节长诗,抑或在迻译普希金之前活跃于诗坛的俄国诗人的短诗,都摒去艰涩之病;何以偏偏《奥涅金》的散文译本就不一样呢?我以为,纳博科夫不想把自己的翻译风格纳博科夫化或巴尔蒙特化,令诸多译文“讲的都是同一种语言”,故而在迻译《奥涅金》时,他使用了本该用于《伊戈尔远征记》的语言,古色斑斓略带贬义的同义词也就是佶屈聱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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