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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老人与老猫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3月24日        版次:GB07    作者:赖碧娴

    大 城小记

    赖碧娴(行政秘书)

    新近搬到了广州海珠区黄埔古港的村落里居住,楼下巷子里,有一座红砖砌成的小平房。房子很老了,爬山虎的触角遍布在斑驳的外墙上,密密麻麻。一度,我以为那里没有人住,直到我看到那只老猫。

    在这个微凉带雨的初春清晨,我撑着伞从红砖平房前走过,伴随一声“喵呜”,老猫猛地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了伞上,吓我一跳自不用说。我回头一看,老猫已经再次一跃到了平房的窗台上,忽地一下,就钻进屋子里了。平房并没有亮灯,里面很黑,只看到一点在忽闪着发亮的红光和一个佝偻坐在矮凳子上的人形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草味道,老猫的两眼在那抹人形轮廓旁发出幽幽的亮光———原来里面还是有人的,有一个在抽烟的人。在这种早春的清晨里,抽的或许不是烟,是寂寞。

    相较于悄无声息的主人,老猫算是很外向了。上班或者下班经过时,我都能看到老猫上蹿下跳的身影。胡须稀疏的老猫身披黑黄相间的斑驳毛发,虽则老矣,但身手还是不凡,从瓦顶到沟渠,也只需一跃和一蹿两个分解动作。

    屋里的老人不怎么出来活动,偶尔遇见他,也一定是恰逢阳光普照、天清气朗的那几个清晨。他总是坐在他的红砖平房门口,一张巴掌大的矮木凳子稳稳地托住了他佝偻的身躯,手里照例是一支水烟壶,一吸一呼间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他烟龄应该不短了,能从薄雾弥漫的清晨,抽到艳阳高照的正午,眼睛也没闲着,就盯着他家的老猫,看着它跳上屋顶,又跃下草丛,在小巷子里四处奔跑。

    老猫和它的主人一起,每天只吃两顿饭,一顿在早晨,一顿在中午。早晨,老人颤颤巍巍地烧起煤球,在门口煤炉上的铁锅里下两团面条,再拔两片花盆里种的青菜叶子掺进面汤里去,五六分钟就是一顿热腾腾的早餐。老人一边夹着面条,一边拉长声音吆喝“黑仔———”,老猫便从不知名的地方蹿出来,面条分成两份,一份在老人手中的碗里,一份在水泥地的破碗里,一人一猫,便都开始低头忙碌着填饱肚子。

    我总疑心老猫是奇怪的。它活动频繁,但活动空间又像是有界限似的,多次照面后,我终于发现了老猫的特异之处———它从来只在巷子里活动,一直没有超出巷子。或者说,它从来只游走在老人的视线范围内,自上而下,由南而北,稍微走得再远一点,老人便会扯大嗓门喊一声:“黑仔———”,它便回头怔怔地看着老人,不一会就扭转身子,迎着老人的视线往回走了。

    早春的巷子边,春风拂过,微腥的泥土里便开出了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红艳艳的,迎风摇曳。一日清晨,我在巷子里走着,老猫自我脚边一溜而过,钻过花簇时,有几朵粉色的小花粘在了它的毛发上。老猫走到了老人面前,抖一抖毛发,那些粉花便一一旋转着舞落在老人面前。老人眯起了眼,不疾不徐地放下水烟壶,拾起那些小花,他的脸上便也微微地绽开了一朵罕见的花儿。

    此刻的他,不再喊它作“黑仔”,他喃喃地说,“小东西,你这小东西,送花来的小东西……”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日清晨,熬过了漫长冬季的老人与老猫,一并在阳光下享受着这春日里的鲜花与蓬勃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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