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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如佚文《伯希和教授略传》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3月05日        版次:GB08    作者:高山杉

    高山杉 学者,北京

    最近出版的法国记者、作家菲利普·弗朗德兰(P h ilip p eFlandrin)著《伯希和传》(一梧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月第一版),兴趣偏于渲染伯希和时代的东方情调,反而对伯希和本人,尤其是作为杰出汉学家、突厥学家和伊朗学家的伯希和,着墨不多,有些令人失望。不过原书副标题本来就是写作Paul PelliotoulaPassiond’O rient(伯希和或东方热),可见在伯希和之外,laPassiond’O rient也是重点,人家早已交代清楚,所以像我这样买了书又大喊后悔的人,只能怪自己审题不细了。

    说起伯希和的传记文献,我想借这个机会重提一下他的中国学生、西夏学家王静如(1903—1990)写的一篇《伯希和教授略传》。此文刊于《天津民国日报》民国三十四年(1945)十一月二十七日第八十三号第二版《史地》栏第三期,距伯希和逝世(1945年10月26日)仅一月之隔,大概是东西语言中最早发表的伯希和略传之一。《略传》未被编入王静如的《著译目录》(《王静如民族研究文集》,民族出版社1998年8月第一版,第434—437页),也没收进两卷本《王静如文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年5月第一版),而且从未见人引用过。要不是友人周运在中国国家图书馆检读《天津民国日报》的缩微胶片时发现了它,恐怕王氏的研究者及其学生和亲友将不复知道这篇文章的存在。

    《略传》虽有几处小误(比如认为伯希和逝于10月29日),但作为伯希和亲炙弟子留下的第一手文献(可与《二十世纪之法国汉学及其对于中国学术之影响》[《王静如文集》上卷,第333—345页]一文对读),还是值得重新整理刊布的。下面依据复制件将全文录出,凡是复制件中不清楚的地方,又根据国图的缩微胶片做了核对。即使如此,还是留下几处不能确定的地方,我都在录文中用方框标注出来,留待以后获得更清晰的文本时再彻底解决。

    伯希和教授略传

    法国名汉学家伯希和先生逝世,无不叹为学术界之损失,兹为纪念伯希和先生之学行起见,特请先生之高足弟子王静如教授为先生作传,以示哀悼之尔。编者识

    月之初一日,巴黎传讯,世界著名汉学家伯希和教授竟于十月二十九日病逝。噩耗传来,无不痛惜。教授最精于吾国西北史地语文及蒙元史与夫中亚之研究,即凡属吾国学人所称之“国学”,亦莫不有深邃贯通之创见。士林均称教授为近世大家,实非虚誉。十年前余蒙派赴法,从教授游,三易寒暑,略窥门径。返国未久,即遭东夷杀寇之端。而西欧旋亦战乱相继,英法几沦危亡。音讯隔绝,通候无由。今春欧乱渐平,且知教授无恙,衷心稍得欣慰。前月东夷降服,国土光复。庆幸兴奋之余,即试候近况,并思请益。盖此八年,寇匪虽烈,而鸡鸣不已,古有名训。吾辈学人,正宜不受威胁利诱,努力学术,完成抗战建国之大业。是以于清苦百难中,未忘治学,凡得西域史地管见,约数十项。正期国难终了,即寄请一定可否。奈方见君子,而教授已归道山。突闻凶报,悲痛已极。知者每以教授事迹见问,而方寸已乱,不能为文。近访□更多,谨能记略传如下,以报友人之垂询也。

    教授名保罗,姓伯里欧(PaulPelliot),法国人。“伯希和”者,教授之汉名也。“伯里欧”音近“伯希和”,汉名盖于音似中,更求有希望和平之意,取义通雅,足证幼嗜汉学。于西历一八七八生于巴黎。年二十二毕业于巴黎东方语言学校(éco le d es L an g u esO rientales)。是校为法人来东方服务之预备学校。校中除语言外,更有史地、政治、经济、文化、外交诸课。此年遽逢吾国有拳匪之乱,教授随军来华,履我平津。此为教授首次入我国土。后庚子议和,乃得畅观吾国文物。吾国文化之伟大,颇震动此青年学人之心。翌年一九〇一,往安南河内执教于远东法兰西学校(écoleFran?aised‘Extrêm e-O rient),其研究论著,即多发表于该校学报(B.E.F.E.O .)。后二年(一九〇五),法国文化界因震于英德俄等中亚考察团之珍贵收获,乃派教授及魏扬二人来我国甘肃、新疆一带,做学术考古之工作。教授因步英所派匈人斯坦因(A . Stein)之后尘,于甘肃敦煌鸣沙山千佛洞更选获珍贵之晋唐书卷、佛经、佛画等约五千卷以归。一举而名闻欧亚,时教授年方二十九岁也。

    方教授之入我西北,我国政府或有所闻。然当时司教育之人,率多陈腐自满旧吏,不知注意。及教授考察已毕,特来京都,就国人以商保护古籍之策,政府始派员收其残余。而官□及商人已劫掠大半,然所余且及万卷,即今日北平图书馆所藏之敦煌佛经书库也。后教授返河内撰述其考古报告,于一九〇九年复来华,与罗振玉、王国维两先生商洽研究此西陲珍贵之史料。继此,罗王两先生能以研究敦煌遗书,于国学中独放异彩,实获教授之助为多。教授既以获研我国西域文物,有功西欧士林,于是法国当局,乃一九一一年在法国最高学府之法兰西书院(C ollège de France)特设中亚史语考古及鞑靼满洲语言两讲座,聘为教授。原氏与马伯乐(H .M aspéro)及葛兰言(M . G ranet)均为法国大汉学家沙畹(é.C havannes)最得意门人。时沙氏亦主汉学讲座于该学府,并主编欧西研究汉学最著之《通报》杂志(T’oung Pao)。后沙氏死于欧战期间,马伯乐氏继沙之讲座,而教授则与高亨利(H . C ordier)氏合编《通报》。其就教授之年,盖仅三十三岁。此于中国为常有,而于西欧入正规之国家,则殊少见焉。

    一九一四年,欧洲战起,教授立即从军,以智勇兼备,曾升至□长。俟西欧稍定,教育文化当局以教授在学术上贡献甚大,不应久临战场,致遭意外。因于一九一六年,调之来华。以武官随员,服务使馆。教授固不愿也。驻旧京期间复与罗王研讨汉学,于是其学更由博雅而入于精通。及世界第一次大战告终,复返重整旧业。至一九二一年,国立法兰西学术研究院聘之为评议员(M em bredel‘Institut),掌铭文学术院(A cadém iedes Inscriptions)。一九二五年,高氏故去,于是教授独主《通报》。时巴黎大学亦有高等汉学研究所(Institut des H autes étudesC hinoises)之设,由葛兰言主之,特聘为教授。他如亚细亚学会(Société Asiatique),居美博物馆(M uséeG uim et)等莫不以礼聘教授为荣。一九二九年,我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特聘教授为通信研究员,于我国史语之研究协助最多。此时盖教授之学早已完成,其功端在诱掖后学。时英德美日之学者赴法之请益者,络绎于途。吾师陈寅恪教授早期游欧之时,曾过从甚密。盖研讨中亚及汉学之最精通者,以近世而论,仅伯陈二人尔而已。陈师归国极赞美之,其亦如夫子之誉柱下乎?

    吾国自国民革命成功后,凡百事业,突飞猛进,学术亦不能例外。一九三二年,教授重履故都,颇感气象大异曩昔,叹赞之余,急购新旧书籍而归。来时仅三月,颇蒙中央研究院、中法大学、北平图书馆、清华大学之招待。余于是时识教授,翌年即就学焉。后二年应吾国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之筹备委员之聘,再度来华,此即末次之履吾土矣。同年开会于英京为吾国文化宣传备至,时东夷肆虐吉辽,国际视听方就强而弃弱,教授独为我宣播,可谓外邦益友。同年英国剑桥大学赠名誉博士,是年美国哈佛大学亦赠名誉博士。是年冬余返国,第二年(一九三七)倭寇内侵,全国抗战未久欧战亦起,闻教授曾因抗争被拘。后葛兰言死,教授曾兼理主任,及今年法国自由恢复,而马伯乐死。世之治汉学者,虽二氏继卒,然以教授健在,指南仍存。方庆天幸不丧师承,奈不数月,而教授竟以十月二十九日病逝巴黎。是天诚丧斯文也,悲夫。

    教授面长体高,语言宏缓,略带沙音。书写运笔力强,热情果断而坦白。记悟盖超人数倍,博通古今语文,约三四十种,解释难题,不能尽数。教授精力均用于治学,个人经济未见富□。无子,曾有一女,中年病死。继娶俄人,颇善理家,并闻兼长歌乐。世之能传教授之学者无几。余返国时,教授怆然告曰:“法国之汉学已呈衰微,能继斯学者,殊不可得,而中国之来学者,当亦渐绝。”言下不胜悲苦,继又言曰:“其在□力乎,愿君努力。”临别训示,自加谨记。今音容宛在,而师已逝。环顾士林,□狼□劫,蕃纥毛□。吾持所学,不绝如缕,何能光大。今天既丧吾师矣,岂欲丧吾学?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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