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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安馆品藻录·林语堂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2月26日        版次:RB07    作者:范旭仑

    钱锺书

    林语堂

    □ 范旭仑

    1932年11月1日叶公超主编《新月月刊》第四卷第四期,钱锺书先生以笔名中书君评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本书的基本概念是:明末公安派、竟陵派的新文学运动,和民国以来的这次文学革命运动,趋向上和主张上,不期而合,或者用周先生自己的话,‘无意中的巧合’,因此周先生颇引为‘奇怪’的事。我看,这事并不足为奇,因为这两个文学运动同是革命的,所以他们能‘合’;又因为他们同是革命的而非遵命的,所以他们能‘不期而合’———假使‘有期而合’,便是遵命的了。如此着眼,则民国的文学革命运动,溯流穷源,不仅止于公安、竟陵二派;推而上之,像韩柳革初唐的命,欧梅革西崑的命,同是一条线下来的。”1935年2月20日《人间世》第二十二期语堂《小品文之遗绪》:“周作人谈《中国文学的源流》一书推崇公安、竟陵,以为现代散文直继公安之遗绪。此是个中人语,不容不知此中关系者瞎辩。试读《白苏斋集》伯修《北游稿小序》末段,而细味其笔调,非周作人行文声调而何?有耳者当能闻见。无耳者强辩,亦如井蛙语海、夏虫语冰耳。周作人得力于明文,肚里有数码也。”钱先生回骂道:“十年前许多中国批评家也向晚明小品里去找所谓‘新文学源流’。这种托古改新并非有了旧瓶子而找新酒来装,这是私生子认父亲、暴发户造谱牒的举动。”(《中国诗与中国画》《开明书店二十周年纪念文集》本)。

    1933年4月16日《论语》半月刊第十五期林语堂《有不为斋随笔·论文》:“近日买到沈启无编《近代散文钞》,一气读完,对于公安竟陵派的文,稍微知其涯略了。此派文人的作品,虽然几乎篇篇读得,甚近西文之Fam iliar essay(小品文),但是总括起来,不能说有很伟大的成就。集中最好莫如张岱[《琅嬛文集》]之《岱志》、《海志》……但是这派成就虽有限,却已抓住近代文的命脉,足以启近代文的源流,而称为近代散文的正宗。沈君以是书名为《近代散文钞》,确系高见。”(参看《人间世》第六期语堂《论小品文笔调》:“西人称小品笔调为‘个人笔调’(per-sonal style),又称之为fam iliarstyle。后者颇不易译,余前译为‘闲适笔调’,约略得之,亦可译‘闲谈体’、‘娓语体’”)。同年6月1日《新月月刊》第四卷第七期中书君《近代散文钞》:“假使‘近代’这个名词,不仅含有时代的意思,而是指一种风格,像所谓‘唐诗’、‘宋诗’一样,不是ChronologicallyM odern,而是Critically‘M odernistic’,那末,明以前的文章,明以后的文章,够得上‘冰雪小品’的,不知多少,何以偏偏又限止于明末清初……这种‘小品’文的格调——— 我名之曰家常体(Fam -iliar style)……本书原名曰《冰雪小品》,我以为比《近代散文钞》来得妥当,至少可以不用‘近代’那种招惹是非的名词。”

    1 9 3 4年1月4日T h eC hinaC ritic第七卷第一号Boardof Editors:Editors桂中枢,A ssociate Editors林幽、全增嘏,ContributingEditor彭望荃、张歆海、陈立廷、钱锺书、邝耀坤、李榦、刘大钧、林语堂、骆传华、潘光迥、潘光旦、沈镇南、宋春舫、温源宁,Business M anager朱少屏。第七卷第四十四期林语堂编Little Critic专栏刊登钱先生“A propos of‘T he Shang-hai M an’”;“在哪家山头砍哪家柴”,钱先生文中道及林语堂:“It is no sheer accidentthatthe cam paign forH um or inauguratedbytheA nalcetsSem i- m onthlyshould have started am ongthe Shanghaiintellectuals.Inanarticle published inT heChinaCritic several yearsago,Dr.Y.T .Lin m ade asuperfineanalysisof thevarieties of Chinese H um or.But this N ew H um or (ofw hich Dr.Lin is him self thesponsor) is the Old H um orw ritsm all:there isnoR abelaisianheartinessorShakespearean broadness init.It is fullof subtle arriere-pensees refinedpetulanceand above alla kind of nos-talgia as evinced in the lov-ing m em ory of the academ -iclifeinEurope,there-habilitation of the culture ofthe M ingdynasty,etc.T hissh ow s th at ou r N ewH um orists are reallyout ofh u mo r with th e irsurroundingsand laughprobablybecause theyaretoo civilised to w eep.”不知道钱先生指的是林语堂哪篇(非“C hinese R ealism andH um our”)。

    1935年1月5日林语堂主编《人间世》第十九期新年特大号,中有“一九三四年我所爱读的书籍”专题徵文,应答者凡四十家,钱先生其一也。6月5日第二十九期刊登中书君《不够知己》———作者末年追记:“温源宁师适成Im perfectU nderstanding一书,中有专篇论先师者;林语堂先生邀作中文书评,甚赏拙译书名为‘不够知己’之雅切。”钱先生随后又作《吴宓诗集》书评,未获刊用。7月31日钱先生复函中华书局编译所:“奉到惠寄吴雨僧先生诗集,感谢无既。已为《人间世》作文介绍矣”;吴宓致林语堂函(平襟亚辑《作家书简手迹》第六九页):“钱锺书君由牛津函言,曾作《吴宓诗集》介绍短文,系广告式,寄交尊处,求刊布云云。按十二期文前,登有中华书局广告半面,中以《吴宓诗集》居首,读者已尽 知 ,倘 再 介 绍 ,反 成 蛇足……今诗集在他处亦已不乏介绍之文矣,故私意钱君锺书之介绍广告,直以不登为是。”吴宓之傎,遂致人间世缺一篇绝妙好辞。

    1935年8月温源宁主编(总编吴经熊,编辑全增嘏、林语堂)《天下月刊》第一卷第一期载有钱先生“T ragedyinOldChinese”,也有林语堂英译《浮生六记》(连载至第四期)。10月第三期林语堂评李高洁英译《东坡赋》,称道钱先生的导言:“In consonance w iththis purpose andthe spiritof the w ork,this volum e isprefaced by m asterly Fore-w ordbyaCh’ienChung-shu(钱锺书)。”

    1941年12月《写在人生边上》刊行,中有《说笑》,略云:“自从幽默文学提倡以来,卖笑变成了文人的职业……于是你看见傻子的呆笑,瞎子的趁淘笑———还有风行一时的幽默文学……幽默提倡以后,并不产生幽默家,只添了无数弄笔墨的小花脸。”

    1946年1月10日郑振铎李健吾编《文艺复兴》第一卷第一期《猫》:“斜靠在沙发上,翘着脚抽烟斗的是袁友春。他自小给外国传教士带了出洋。跟着这些寒窘迂腐的洋人,传染上洋气里最土气的教会和青年会气。承他情瞧得起祖国文化,回国以后,就向那方面努力。他认为中国旧文明的代表,就是小玩意,小聪明,帮闲凑趣的清客。所以他的宗旨仿佛拳匪的‘扶清灭洋’,高搁起洋教的大道理,而提倡陈眉公、王百谷等的小品。不过读他的东西,总有一种吃代用品的感觉,好比涂面包的植物油、冲汤的味精。更像在外国所开中国饭馆里的‘杂碎’,只有没吃过地道中国菜的人,会上当认为是中华风味。他哄了本国的外行人,也哄了外国人———那不过是外行人穿上西装。他最近发表了许多讲中国民族心理的文章,把人类公共的本能都认为中国人的特质。因为广告登得灵巧,据说这些文章就像《儒林外史》里匡超人选的八股文,西洋外国都有人念着。此人的烟斗是有名的,文章里时常提起它,说自己的灵感全靠抽烟,好比李太白的诗篇都从酒里来。有人说他抽的怕不是板烟,而是鸦片,所以看到他的文章,就像鸦片瘾来,直打呵欠,又像服了麻醉剂似的,只想瞌睡。又说,他的作品不该在书店里卖,应当在药房里作为安眠药品 发 售 ,比‘罗 明 那 儿’(Lum inal),‘渥太儿’(Ortal)都有效而没有危险。这些话都是忌妒他的人说的,你作不得准。”《吴宓日记》1946年8月5日:“读《文艺复兴》一期钱锺书撰小说《猫》。其中袁友春似暗指林语堂,曹世昌指沈从文。馀未悉。”“袁友春”的名字也弄得有点像明末公安派、竟陵派的新文学运动的口号。“文章”多指《我国与我民》(M y C ountryandM y People)和《生活的艺术》(The Im portance of Liv-ing),《灵感》所谓“人世间风行的那些讲中国文明而向外国销行的名著”。

    1946年4月1日《文艺复兴》第一卷第三期《围城》第二章:“他瞧见沙发旁一个小书架,猜来都是张小姐的读物。一大堆《西风》、原文《读者文摘》之外,有原文小字白文《沙士比亚全集》、《新旧约全书》、《家庭布置学》、《居里夫人传》、《照相自修法》、《我国与我民》等不朽大著。”人民文学出版社本有作者自注:“《我国与我民》是林语堂的英文著作。”《西风》月刊,顾问编辑林语堂,主编黄嘉德音兄弟。

    那时候,钱先生在札A .H.S mith的C h in e s eCharacteristics,评论里揭发林语堂的偷窃:“Still,ashrew d book w hich LinYutang m ust have pilfered,‘Th e t a le n t f o rm isundertanding’(Ch.V II),‘T he talent for indirection’(Ch.V III).”而“T henarrow -ness of his doctrine and hisexperience m akes him m is-take universalhum an traitsfor Chinese characteristics”几若“把人类公共的本能都认为中国人的特质”的迻译。《四馀室札记》第三册U sage andA b u sag e笔记摘“D av idG arnett’sreview of LinYutang”语。

    美国是一切旧大陆作家的金银岛,不成功的人到那里可以成功,成功的人到那里可以收获。钱先生Jottings记下四人:Younghill K ang(姜龍訖),T oyohikoK agaw a(賀川豊彦),L in Y u- tang,E tsuSugim oto(杉本鉞子)。

    1949年《偏远庐日乘》论王韬《弢园文录外编》:“卷九有《幽梦影序》、《华阳散稿序》、《重订西青散记跋》,卷十一有《浮生六记跋》,林语堂、施蛰存等家当囊括殆尽,宜推为海派不祧之祖。”

    1950年《燕巢日记》论张岱《陶庵梦忆》:“儿时爱读此书,后因周作人、林语堂辈推崇太过,遂置不复道。”周作人的推崇只要看中书君那篇书评的“可与张宗子的《梦忆》平分‘集公安竟陵二派大成’之荣誉”。没有找到林语堂的推崇。想来周林于小品文同伙齐名,而此地林语堂似并及,好比“因尧而兼舜”。

    1954年11月日札第四百十三则论蔡襄《蔡忠惠公集》:“余尝笑世人读《陶庵梦忆》辄信张宗子着衣吃饭、品竹调丝色色当行,须以栎园此节示之,足见其未读君谟《茶录》也。”《我国与我民》引《陶庵梦忆》卷三《闵老子茶》一则,盛称张宗子色色当行而举世无双(H ew asagreat con-noisseurw ith very fewrivals in his tim es)。《管锥编》第五册第一九一页(底稿即《燕巢日记》)径讽张岱“非别茶人”。林语堂不外乎“世人”。参看锺叔河《天窗》第98页影印钱先生手札:“‘强充内行’云云,则当代号称‘通晓中西’之大作家名学者所撰《漫步美国》之类,均不免此讥,况光宣间人乎!?胡适、林语堂辈论西学尚然,况同文馆学生乎!?通西语能涉猎西书而于西方文化未尝深造博观,却已成‘权威’者比比皆是。”

    1963年札林语堂主编《论语》半月刊一叶有奇。《管锥编》论《湘君》所用“相传《荒唐诗》”实得自《论语》。

    《泰晤士文学增刊》(T heT im es LiterarySupplem ent)1992年2月7日刊登D ickW ilson的“Superior Yellow s”,评介FrankDikotter(华名冯客)新书T heD iscourseofRace in M odern China,钱先生札录所引《我国与我民》第一章第二节:“H air onm en’schestsisunknow n,am oustacheonaw om an’sface,notso rage inEurope,is out of the ques-tioninChina...aperfectlybarem ons veneris is notuncom m on in C hinesew om en.”

    兹略摘《人间世》中语堂文,比勘钱著,俾相映成趣云尔。

    第一期《发刊词》:“宇宙之大,苍蝇之微,皆可取材,故名之为《人间世》。”按钱先生1979年复黄裳书(见《文汇报》1996年1月13日):“题目仰观俯拾,在在都是,所谓‘宇宙之大、蝇虱之微’,何至描画及于老夫?”

    第七期《论玩物不能丧志》:“大约行愈卑者言愈伪,此心理分析所谓求平作用(com pensation),与麻子特刁钻,同一道理,不然则不足保持其心理上之均衡。”按《释文盲》:“大约就因为缺乏美感,所以文章做得特别花花绿绿;此中有无精神分析派所谓补偿心结,我也不敢妄断。”

    第七期《梅花草堂笔谈》:“《梅花草堂笔谈》,张大复元长著,得读之于大杰处,如得艳遇,回来眠不得,无故而笑。兹为本刊录数则,以见一二。向来笔记,只用客观笔调,事有可纪始纪之,故多涉妖怪志异。此笔记格调则由外转入内,纯以心境为主,于是本极平常琐细,写来亦含有神韵。此一转变非同小可。其文又奇妙又轻松,句法极近语法。”按《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周先生提出了许多文学上的流星,但有一座小星似乎没有能‘Sw im into his ken’,这个人便是张大复。记得钱牧斋《初学集》里有为他作的状或碑铭。他的《梅花草堂集》(我所见者为进步书局《笔记小说大观》本)我认为可与张宗子的《梦忆》平分‘集公安、竟陵二派大成’之荣誉,虽然他们的风味是完全不相同。此人外间称道的很少,所以胆敢为他标榜一下,并且,我知道,叶公超先生对于这本书也非常的喜爱。”日札第一百十七则论《梅花草堂笔谈》:“二十五年前颇喜读之。晚明小品之不步趋公安竟陵、欲雅适上追东坡者。《梅花草堂笔谈》卷十三《台行记题词》谓公安竟陵镂空画天而不免于佻巧淫佚,可见宗尚。终恨纤仄,不能素面朝天,以本来色相大踏步走出耳。然性多嗜欲,而身病家贫,八苦相缠,七件无着,故于世缘道心,颇多体会,较萧伯玉春浮园诸录稍为深挚也。”

    第十一期《罗素离婚》:“倒是苏格拉底欣然处于悍妇淫威之下,逆来顺受……复被老婆泼一桶冷水,浇满身上。”按《围城》第三章:“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是泼妇,把脏水浇在丈夫头上,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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