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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S伤害大脑?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2月19日        版次:RB16    作者:综合

    为了保持我们的认路能力,研究者建议尽量关掉G P S。

    桑蒂朗本来想从机场去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却偏航到了距目的地数百公里的小渔村。

    去年一名美国游客在冰岛成为“传奇”:前往酒店时,他忠诚地跟随G P S的指引,最后居然偏航数百公里。人们在吐槽G P S之不靠谱的同时,也疑惑它到底对我们的大脑有何影响。研究表明,过度依赖G P S的确会损害人类先天的定向能力,甚至引致失忆和老年痴呆。

    在因迷路出名之前,诺埃尔·桑蒂朗只是新泽西一个普通青年。2016年2月,28岁的他从冰岛的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前往首都雷克雅未克,怀揣着旅行者两大利器:梦想,还有GPS。梦想早就生根,从2010年4月看到埃亚菲亚德拉火山爆发的新闻,他就盼望着这次行程。但直到2015年10月,他才痛下决心。当时他经历了糟糕的一周,心情沮丧,只想离开。乱翻Facebook时,他看到了蓝湖温泉的美照。“冰岛再次回到我的脑海中。”他说。

    便利的代价

    4个月后,一个漆黑的冬日黎明,他开着一辆租来的尼桑,离开凯夫拉维克机场,前往雷克雅未克的酒店。他很激动,但又因数小时红眼航班而有点迷糊。随着太阳跃出海面,他忠实地听从车载G PS的指引,往想像中的目的地驶去。

    但是,当车子开到一条荒无人烟的石子路上,桑蒂朗觉得有点不对。他已开了将近一小时,但G PS显示预计到达时间为下午5点20分左右,即8个小时后。他重新输入目的地,得到了同样的结果。但桑蒂朗决定信任机器。毕竟,他是来冒险的。

    开得越久,路上的冰越厚。他大脑疲惫,空空如也的胃抽搐着。手机没有开通国际漫游,没法致电当地机构求救。大约下午两点,车子上了一条窄窄的山路,不断打滑,旁边就是陡峭的悬崖,桑蒂朗知道GPS骗了他。他迷路了。

    跟付费电话一样,迷路是一种日益消失的现象。50多年前第一套亚轨道导航系统面世,如今有70多颗卫星每天两次环绕地球,汽车、电话和手表都能利用它们发出的信号,跟踪我们迈出的每一步。

    多数人觉得这是件好事。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内心安定;我们总是知道哪条路最短,可以节省时间和燃料。GPS技术似乎也让户外探险更安全。据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统计,搜救行动从2004年的3216起下降到了2014年的2568起。

    但便利是有代价的:“他们”时刻知道我们在哪儿。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GPS失灵故事:2015年3月,芝加哥东部,一名男子跟随G PS指引,驶上了断桥,他妻子在事故中丧生;2010年,尼加拉瓜军队为追击反对派武装越过了国界,到了哥斯达黎加境内,受到指责后,他们大喊冤枉,说是谷歌地图带错了路;在死亡谷,许多人被G PS带偏,这就是有名的“G PS死亡现象”。多数情况下,这是因为软件在封闭或通讯不良路段不能收到精确数据,屏幕上的光明大道可能是通往地狱的高速。

    然而,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面对桑蒂朗这种故事,我们不免会想:依赖导航对我们的大脑有何影响?刚刚起步的系列研究给出了令人担心的答案:如果忽视现实,让机器完全控制导航,我们的自然定向能力会退化,甚至面对更大风险:失忆和老年痴呆。

    走红的“迷途旅客”

    提心吊胆地开下山后,桑蒂朗意识到,不管G PS怎么说,他离酒店还很远。路上不见一人,此时除了跟随指引,也没有太多选择。“我总会抵达某个地方,”他说。

    最终,在G PS的指挥下,他到了一个小镇,在一栋蓝色房子前停下。一位女士应了门,桑蒂朗结结巴巴地说着酒店名字,递上印有订房信息的那张纸。

    女士大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这里不是酒店,也不是雷克雅未克。雷克雅未克在南边389公里处,这里是一个小渔村。该女士——— 她叫Sirry,跟苹果那个问答程序的名字发音一样———帮桑蒂朗致电酒店,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订房网站和预订单上打印出来的地址是错的,酒店位于Laugavegur路,而订房单上多了一个r,写成了Laugarvegur。

    桑蒂朗决定在当地找个旅馆,次日再走。他把经历告诉前台,她乐出了声。当她说自己也叫Sirry,桑蒂朗顿觉老天真是在跟他开玩笑。次日一早,玩笑变得更大了。Sirry说,有记者过来,想采访他。

    原来,第一位S irry在Facebook上讲述了他的故事,迅速被转发。她一名好友是冰岛某旅行网站的编辑,写了一篇博客,很快记者闻风而至。不只是他们,“镇上每个人都知道我了。”桑蒂朗说。人们跑来跟他合影,有人要带他去参观当地博物馆,酒店的厨师免费为他做炖牛肉。面对这些好意,桑蒂朗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他上了电视。等他晚上到达雷克雅未克时,已成冰岛名人,外号“迷途旅客”。一家小报惊叹说,尽管路上有许多指引牌,这位美国友人仍然“信任GPS”。桑蒂朗接受了一个热门电台节目的采访,没多久《每日邮报》、B B C、《纽约时报》等国际媒体也跟着报道了。雷克雅未克那家酒店为表歉意,免收房费,并出钱让他在隔壁餐馆吃饭。街上都是参加冬季灯光节的狂欢者,他们纷纷围住这位“迷途者”自拍,还把他拖进了脱衣舞俱乐部,脱衣舞娘也知道他。整件事显得十分超现实,“感觉不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他说。

    不过,他决定继续自驾旅行———蓝湖温泉写信给他,说免费请他水疗。次日桑蒂朗出发了,地址是G P S内置的,毕竟蓝湖是名胜。在冬日天空下,他想像着自己在钴蓝色水中享受的景象。但是,半小时后,G P S说到了,他的心沉了下去。窗外根本没有温泉的影子,荒野中只有一栋孤零零的房子。“迷途旅客”又迷路了。

    大脑“内置GPS”

    科学家一直想弄明白我们如何在物理环境中行进。1940年代,心理学家爱德华·C·托尔曼研究老鼠怎样在迷宫中找到出路,结论是它们在神经系统中创建了布局图,“就像一幅认知地图”。约30年后,神经学家约翰·奥基夫确认了哺乳动物大脑中“认知地图”的产生地:海马区有“位置细胞”,在老鼠处于特定位置时就会变得活跃。2005年,挪威神经学家爱德华和梅-布里特·莫泽发现大脑还有“网格细胞”,它们和“位置细胞”配合,实现高级定位和导航,三人因此获得诺贝尔奖。

    他们的发现不仅可以帮助人类理解自己是如何定向,也意味着过度依赖技术可能会削弱“内置GPS”。那些常靠辨认地标等传统方式在复杂环境中行进的人,大脑实际上获得了刺激。伦敦大学学院神经学家埃莉诺·马圭尔曾利用磁共振成像技术研究伦敦出租车司机的大脑,发现他们在记忆城市布局时,海马体体积增大,会发展出更多神经元密集的灰质。单纯依赖G PS的人就不太可能得到这样的好处。2007年,加拿大神经学家维罗尼克-波波特对空间导航者(更倾向于理解地标之间关系)和刺激-反应型导航者(更常跟随习惯路线或G PS等机械式指引,进入某种自动驾驶模式)进行了比较,发现在有路线选择的行进实验中,只有前者的海马体明显活跃,也有更多灰质,会创建认知地图。

    习惯使用导航和记忆丢失之间不存在直接联系,但肯定相关。已有研究证明,海马体较小较弱的人更易患上某些脑类疾病,如老年痴呆症。“你不用海马体,它就可能收缩,患病风险就更大。”波波特说。瑞士心理学家茱莉亚·弗兰肯斯坦发现,根据对传统地图的记忆在城市中自我导航可使我们对一个区域拥有更大视角,纯靠G PS导航、仅专注于某条路,就没有更广阔的空间概念,不会拥有那样的理解。

    马圭尔的研究揭示了我们创建认知地图的过程。她跟程序员合作,开发了FogW orld,这是一个朦胧的虚拟现实环境,设置了地标。她让受试者在其间漫游,同时扫描他们的脑部,发现压后皮层在记录地标时起到关键作用,当它记下足够多的地标,海马体就会参与进来,协作生成认知地图。

    至于如何保留这一能力,她和其他研究者强烈建议:尽量关掉GPS。

    找回失落的能力

    哈佛教授约翰·胡思坚决支持这种建议。因为一次悲剧,这位实验物理学家执着于找回人类在这世上寻路的能力。

    2003年10月,一个星期天,20岁的玛丽·贾戈达和19岁的萨拉·阿洛诺芙从科德角南岸划船去南塔克特岛,两人没带指南针、地图或G PS就出发了。但很快,水面起了浓雾。约一个小时后,她们失踪的消息传出,疯狂的搜救开始了。次日,两艘划艇被发现,但空空如也,海岸警卫队的快艇、直升机和地方警察彻夜搜索,一无所获。星期二,发现了贾戈达的尸体,而阿洛诺芙始终没有找到。

    两个女孩失踪时,胡思就在半英里外的地方划船。雾刚起时,他也迷失了方向,但他离岸前记录了风和海浪的方向,凭着判断,他划回了岸边。女孩的死让他产生了“幸存者负罪感”,开始学习导航知识:记忆星座,研究古代岛民和阿拉伯商人走过的路。最终,他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2009年,他在哈佛开了一门关于原始导航技术的新课,后来集结成书《失落的寻路艺术》。

    潜心钻研的数年中,胡思发现冰岛的传统寻路方法很丰富。这个与世隔绝的岛屿常常大雾弥漫,周围是狂暴的海洋。但是,19世纪来此殖民的挪威人发掘出了绝妙的定向方式,他们将计时与导航结合起来:把一天分成八个部分,对应水平方向的八个方位,然后根据太阳相对于某个标记物(比如一幢农舍)的位置,创造出时钟。“这样一来,一天里的时间,就跟位置联系在一起了。”

    胡思希望现代人类能够重新发掘这种先天的定向技能,不要“完全用自动设备代替真实的推算”。两年多前,他和妻女也曾到冰岛度假。和平时一样,他依靠传统地图,而非G PS。但当他从机场驶入雷克雅未克,面对弯弯绕绕的道路,不禁有些混乱。此时他采用了挪威人数百年前的方法:找到已经确定的标记物,利用“认知地图”辅助———某条河不应在那里,应该在某处。很快,他回到了正确的路上。

    他说,桑蒂朗本该这样做。“如果我感觉不对,会说:好,出错了。然后设法挽回。”

    桑蒂朗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迷路了。他只想浸入奇妙的温泉,结果却在雪地里跋涉。当他走进那栋建筑,又被认出来了。再度迷路这件事让他更红了。耐心地合了一大堆影后,他接受了老式寻路方式:问人。

    于是,他关掉G P S,继续前进,一路寻找、注意着标志。在不断涌入的信息的刺激下,他的海马体慢慢绘制出一张认知地图。很快,他如愿以偿,洗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温泉浴。那时他发誓有一天要再回冰岛。还车时,租车公司把那个冰岛G PS送给桑蒂朗,作为纪念。如今它静静躺在床头,提醒他那段“迷途旅客”的经历。他把这个外号视为荣誉,“我喜欢,”他说,“人就是这样发现有趣的事情的。如果你不迷失,就永远不会发现自己。”

    原载:《史密斯索尼》

    编译:D a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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