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陈实二卷集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2月19日        版次:RB07    作者:马海甸

    《陈实诗文卷》封面。

    西书架之五十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香港作家、翻译家陈实(1921—2013)逝世后,与她有通家之好的黄元教授,为她编了两部集子,都由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出版。这两部集子是:《陈实诗文卷》(2015)和《香港当代作家作品选集·陈实卷》(2016)。前者囊括了作家现存的散文诗,诗词,散文,文学评介,小说和书信;后者则基本是短篇翻译作品。尽管陈实已不及见自己晚年的这些作品付之剞劂,但她的心血不曾白费,就凭这些作品,她的名字足以在香港文学史乃至中国翻译文学史占一席地。

    我知道陈实的名字,还在1964年中期。我在旧书店认识了一个书贩子,从他的手里淘得一套香港人间书屋版、陈实和秋云合译的罗曼·罗兰的长篇小说《搏斗》。也就在那时,评论界开始批评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资产阶级个人英雄主义”。图书馆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不准外借。可以想象,我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部《搏斗》快读一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搏斗》的全本《母与子》(法文原名《欣悦的灵魂》,《搏斗》为其中一部分)从法文译出,按说旧译从此只剩文献价值,但1991年花城出版社仍印了一版,可见市场仍接受此书。

    二十余年后,经诗人彭燕郊介绍,我认识了陈实,也证实了香港诗人陈实正是昔日迻译《搏斗》的翻译家。其时,经过四十年的蛰伏之后,她的《聂鲁达诗选》作为《诗苑译林》的一种已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在《陈实诗文卷》出版之前,我一直认为她迻译的西班牙文作品是从英文转译的,原因在不但香港缺乏学习西班牙文的条件,连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大陆出版的聂鲁达诗作,大多数也是从英文或俄文转译。在我与陈实的数次晤谈中,在何处买到英美出版的英西对照诗选是重要话题之一,这也令我产生了误会,与她迻译的《搏斗》一样,《聂鲁达诗选》同样出自转译。陈实现象说明,一南一北,两位中国女翻译家经过顽强的自学,都掌握了西班牙文,向中国读者介绍两位来自不同时代和国家、艺术形式截然有别的经典西班牙语作家,她们就是杨绛和陈实。杨绛是为译《堂吉珂德》而自学西班牙语,据黄元在《陈实卷》的前言称,陈实“喜欢聂鲁达的所有作品”,因而我们也可以说,陈实是为聂鲁达而自学西班牙语,并进而迻译出西班牙诗人洛尔迦、墨西哥诗人帕斯、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等一系列西班牙语诗人。

    一般来说,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除小语种文学外,大型的权威出版社不鼓励转译,谓予不信,不妨计算一下转译在所谓“网格本”的比例。尽管“网格本”并非无懈可击,但它们代表了当时中国最高的文学翻译水平,这一点无可置疑。转至本世纪,有数位诗人开始通过英语迻译自己所喜欢的使用第三种语言的诗人。毋庸讳言,谙熟某种语言并不意味可以出色地迻译该国的诗歌作品,否则充斥坊间的大量外语诗中译本都尽然可读了,世人呼吁的诗人译诗也就失去立论的根据。诗人有权对现成的中译本表示鄙薄,而以能阅读英译或第四种语言的译文自诩或自娱,但不能认为自己的转译可以凌越于原文,甚而据以品评诗人乃至原诗,原因是,他们走的“仿作”或菲茨杰拉德式的翻译道路有异于真正的翻译。试问,诗歌这样敏感而脆弱的文学语言,能经得起转译的一再折腾吗?用一句中国的老话来说,与其临渊羡鱼,何如退而结网,诗人费大力气去搜集、阅读各式各样的译本诚然值得赞赏,但他们为什么不像杨绛和陈实那样,进而去学习、掌握自己心仪的作家和诗人的语言,从而还他或她一个最理想的译本?

    两卷本中,我各有爱读的作品。首先是陈实现存惟一的小说《流沙》。据编者说,小说手稿来自画家黄新波的个人档案,以书信体写成。女主角仪的信件全部出自陈实的手笔,男主角卓明则出自黄新波的手笔。陈实以后回忆,写作日期在1947年。由她开头,然后两人一封接一封地续写下去。如此写作手法,文学史上似乎别无先例。可惜刻板的排版方法不能对此有所表现,更可惜的是小说不曾敷衍成一部略具规模的作品即戛然而止。其次是作者与彭燕郊的通信。我这样说,绝非由于通信多次提及在下,而是缘于诗人的评论极得我心。她在第一通信件谈及在小小的香港文学圈子流行一时的美国诗人肯明斯,寥寥数语,便将诗人一应写作特点揭橥而出。她说,“一般批评家认为他是个二流诗人,但我觉得世上只有好诗与坏诗之分,并没有一流或二三流诗人。肯明斯有些作品写得很糟,也有些(特别是情诗)非常温婉脱俗。……在技术上,他写的是现代诗,但又保留了严谨的格律,而且把全新的意义和动感注入了传统语言……”

    陈实几乎只译现代作品,但她的眼光始终非常开阔。从致彭燕郊的信中,可以获悉她不但知道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等俄国诗人,而且尝试翻译布罗茨基的《少于一》。本来,我们在这方面应该有更多共同的话题,可惜我一无所知,竟致不曾聆听到她的睿见。由于工作的繁忙,彼此住址的迁徙,特别是助理编辑处理她一篇来稿的失当,以后,我们的晤谈少了,到后来甚至音问不通,以至她去世后,我在悼文《寂寞的陈实》中,还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将她的西班牙文译作误为转译。就让此文既作为书评,也聊以向故人谢罪吧。

手机看报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