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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看不见的莫卧儿人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2月12日        版次:RB06    作者:谷立立

    《佛罗伦萨的神女》,(英)萨曼·鲁西迪著,刘凯芳译,北京燕山出版社2017年1月版,45 .00元。

    《午夜之子》,(英)萨曼·鲁西迪著,刘凯芳译,北京燕山出版社2015年9月版,56 .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在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里,来自威尼斯的旅行家马可·波罗向元朝皇帝忽必烈讲述他一路上的见闻。他用梦境来形容他见过的城市,“月光之下的白色城市,那里的街巷互相缠绕,就像线团一样。”许多年后,相似的一幕被萨曼·鲁西迪移植在小说《佛罗伦萨的神女》中。一个来路不明的西方男人身穿各色皮子拼接的菱形格纹大衣,来到莫卧儿王朝的国都西克里。他看到黄金一般的池水、喧哗吵嚷的集市、镶嵌象牙的宝塔、红砂石砌成的城堡,以及身着薄裙、款款走过的赤脚舞女。这无疑是极美的。但就像忽必烈担心的一样,盛极必衰。随着王朝的没落,西克里终于还是消失了,成了众多“看不见的城市”中的一个。

    但请放心,不管历史的风会将世界吹向何处,西克里永远都在那儿:鲁西迪用文字塑其形,以故事充其魂,也就有了属于他一个人的城市。《佛罗伦萨的神女》开始于大航海时代。彼时,被称为“新大陆”的美洲尚未正式登场,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印度以其独有的灿烂文明吸引着西方人关注的目光。小说开篇,一艘载着新任英国驻印度大使的海盗船正缓缓驶向东方。船上一名自称为“乌切诺”的偷渡客以魔术师的身份骗得大使的信任。他大行蛊惑之术,用鸦片迷倒了这位苏格兰贵族,并窃取了盖有女王御玺的国书。

    鲁西迪爱写历史,更爱公开调戏历史,早在创作之初就显露出端倪。到了《佛罗伦萨的神女》,调笑的光环不偏不倚地落到莫卧儿皇帝阿克巴的头上。就算身体里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脉,阿克巴大帝也不爱征战杀伐,而是躺在温柔乡里期盼着大同世界的来临。这位草原上的苏格拉底总是执着于诸如“我是谁”、“我来自哪里”的迷思,反倒忘了君王天赋的使命。

    不过,对鲁西迪来说,仅仅知道“我是谁”、“我来自哪里”远远不够。因为高明的作家应该时刻牢记“我要写什么”和“我要去哪里”的训诫。比如历史,光知道印度历史有什么用?毕竟他早已远离故土,带着“异乡人”的标签在英伦三岛讨生活。与其他移民作家(奈保尔、石黑一雄)一样,东西方文明的碰撞在他笔下尤为突出。但鲁西迪从来不是一个老老实实、刻板教条的写作者。或者说,既然历史注定精彩纷呈,那么又何必端着架子照本宣科?还不如撒一把胡椒、添一块咖喱,做一锅热乎乎、闹腾腾的乱炖。

    《佛罗伦萨的神女》正是这样一锅“乱炖”,同时也是“盗梦空间”。精于炮制“乱炖”的鲁西迪善于玩弄历史,更善于从时空中挖掘灵感、索取题材。历史于他,从来不是单向度的回溯。它可以是三维的,也可以是五维的,甚至是交叉纵横的所在。简单说来,小说就是他的“盗梦空间”,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好比搭房建梁的建筑师,我们只见他在时间中穿梭来去,用历史做砖瓦、以文字为泥沙,仿佛平地起高楼,一夜之间搭起他的城堡。而这城堡,从花园到泳池、从地窖到天台,每一寸空隙都满满当当地塞着故事的碎屑。

    是的,故事。鲁西迪不愧是“说书人”,不仅自己酷爱不紧不慢地编织故事,笔下诸多人物也挑起说书的重担。他们或是穿越古今,或是混淆时代,将东方、西方揉捏成团,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读之,分不清来龙去脉,更拿不准写作者的意图。起初,魔术师乌切诺扮成童贞女王的信使,大摇大摆进得城中,用天花乱坠的故事和若干小把戏轻易获得与阿克巴大帝亲密接触的机会;在谎言戳穿后,又是故事为他化解危机,从阶下囚一跃而成皇家宠臣;同样,佛罗伦萨孤儿阿伽利亚以伶牙俐齿打动舰队司令,以水手身份登上驶往东方的战船,几经波折成长为英勇善战的土耳其将军。

    但正如每个“盗梦空间”都有一个事实上的交叉点,故事讲到头难免会回到主题。《佛罗伦萨的神女》有散漫的形式,也有明显的核心,即是“神女”。确切地说,她是莫卧儿王朝开创者巴布儿的妹妹、黑眼睛的小公主卡拉·克孜,拥有绝美的脸蛋和天赋的异禀。但在鲁西迪的字典里,“天赋”并不代表好运:喜事往往与它无缘,坏事反倒接连登门。同样,能预见身边世界的未来,未必就能左右自己的命运,至少萨利姆·西奈(《午夜之子》主人公)的大鼻子并没能让他好过一点。那么神女卡拉·克孜呢?她被当作战利品在无数男人手中传递:目睹乌兹别克军阀温伍德之死;眼见波斯王伊斯玛仪的失利;帮助情人阿伽利亚逃离奥斯曼帝国,却被诬为女妖;渴望回到印度,却偏偏踏上了去往新大陆的船。

    说到这里,还有人读不出鲁西迪的真实用意吗?从拿起笔开始创作的那一天起,他一直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作为一个印度人(莫卧儿人)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家可归、四处飘零,终其一生做看不见的人;或者像候鸟一样逐温暖而居,永远没有落地的一天。“也许这就是作为一个莫卧儿人的命运,他们要流浪,要寻觅,要依靠别人,要去进行无法取胜的战斗,要承受失败。”什么样的失败?无非是失去亲人、姓名、家族,成为自己国家的弃儿。这样的失败,鲁西迪已经领教过太多,似乎又心有不甘,但他还能做什么呢?或许就只剩下调侃了。

    回到小说,失败的哪里是区区几个看不见的流浪者,还包括一心造梦的阿克巴大帝。毕竟,梦想很孱弱,现实太强壮。与强悍的现实一比,再多的梦想都不过是纸上的宫殿,轻轻一推便碎落一地。小说最后,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胜利之城西克里被阿克巴无情地抛在身后,和它的城民一起成了名符其实的帝国弃儿。更不幸的是,300年后,另一个英格兰女王(好比现实里的女巫)为了完成大英帝国的宏伟梦想,用洋枪洋炮攻破印度国门,轻而易举地终结了莫卧儿王朝。面对如此结局是不是有点失落?幸好,我们还有小说,还有故事,还有鲁西迪。至少在这里,卡拉·克孜的帝国没有死去。故事让她复活,重新回到梦中的西克里,回到红色砂岩砌起的华丽宫殿。这恐怕也是鲁西迪的执念了:他少年时代去往英国,念念不忘于古代印度的辉煌。好比一次漫长的时空旅行,我们尾随他的脚步,穿越那些“注定要坍塌的城墙和塔楼”,深入宫闱深处,看到“幸免于白蚁蛀食的精雕细刻的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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