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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跖草异名录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1月22日        版次:GB06    作者:苏枕书

    (明)朱瞻基《五狸奴图卷》局部。

    京都读书记之三十二

    苏枕书 作家,日本京都

    不论北京还是京都,常见人家庭院内特意种植一盆鸭跖草,夏秋之际,无数宝蓝剔透的花朵,令人心动。很喜欢这种纯粹明净的蓝色,曾作《西风吹绽碧蝉花》(见《南方都市报》“京都读书记之九”)一文,讲述鸭跖草在本草学、博物学、文学作品中的形象与地位。那以来,也养了两盆,因生发极快,不妨大胆修剪,呈错落扶疏之态。亦可水培数茎,碧叶翠瓣,鹅黄花蕊,洁白根须,楚楚可人,颇宜入画。又留心绘画作品,多有邂逅,略作补充如下。

    鸭跖草,或曰露草,是日本绘画很常见的题目,如俵屋宗雪《秋草图屏风》(现藏东京国立博物馆),白芙蓉、白花胡枝子、紫白二色桔梗、秋葵花、芒草、白菊花之外,尚有一枝纤细玲珑的鸭跖草,绘三朵宝蓝花,是画面当中不可忽略的亮色。又如酒井抱一《秋草鹑图》屏风(现藏山种美术馆),绘秋月半弯,芒草离离,红叶零落,败酱草、鸭跖草开花,鹌鹑散步其间,秋意盎然。细见美术馆有中村芳中一幅《月色露草图》,“月”与“露”首音节相同,画面银月半轮,露草离披,点缀三五枝纤草,清寂典雅。

    比起鸭跖草在汉语文学作品中的冷待,中国绘画作品中倒偶尔可见其清秀可爱的几点颜色。南宋李迪绘《秋卉草虫》(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极准确地勾勒晕染了一丛鸭跖草,翠蝴蝶般的双翅小花有四朵,是画面中唯一的花卉。如此将鸭跖草当作画幅主角,在传统绘画中的确少见,令人印象深刻。现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朱瞻基绘《五狸奴图卷》,钱葵、枸杞、紫菀、石竹、竹丛之间,也有一簇可爱的鸭跖草,一旁卧着黄白相间的小狸猫,仿佛能听到小猫酣眠的咕噜声。

    复经友人曾维德君示知,柳田国男《野草杂记》内有一篇《草之名与孩童》,当中“绘具花”一节讲鸭跖草,稽考各地鸭跖草异名语源。读来大开眼界,饶富趣味,试译全文云:

    “在我们儿童时期,鸭跖草、也便是露草,亦呼萤草、giisugusa。G iisu即蟋蟀、螽斯、蝈蝈,萤草一名,东京亦通行。我知道,将这二种虫置于笼内饲养时,常特意选择这种植物,为添一缕阴凉,并将之当作食料。信州、越后呼之为蜻蛉草,有说云花形似蜻蛉(《高志路一卷一〇号》),而我们都认为不像。或者这也是蜻蛉笼中所用食料亦未可知。佐渡地区,此草有七八种异名,其一作danburi花,秋田县也有danburi花、doburi草、danburi草等名,danburi、doburi,皆蜻蛉之谓。大约也有蜻蛉所食之意。在壹岐,则呼作金铃子花,鹿儿岛作金铃子草,信州上伊那亦作金铃子花,应该也是松虫(金琵琶、金铃子)笼中草之意。

    但命名动机亦有意想不到之处。如不能体察孩童之心,则无法确切言之。其中大略可知,佐贺县藤津郡有笃忒婆婆等名,略似鸽鸣;伊予周桑地区亦作kekekoro(类鸡鸣),又名鸡草,盖因横观花形,颇类鸡也。佐渡也有笃笃花之名,信州、伊那皆有笃忒古花(类鸡鸣)之名,亦作雄鸡花。若去筑摩郡,则知萱草呼作笃忒古乌或笃忒古。这似乎是因萱草花叶颇似鸡也。越后出云崎将扁豆、即近畿一带的隐元豆呼作totekourou(类鸡鸣),也是因为将鸡冠花的小片插在扁豆荚上,再插上牙签,就变成小鸡玩具的缘故。因为如此相似,这般赋名亦是自然。然至露草,则有相当部分出乎孩童的想象。

    和歌山县东牟娄郡,不区分露草与‘光明’。佐渡的二宫村亦有‘眼药花’之名,应是出于某种已被遗忘的说法。骏河志太郡等地将此花与蝇头、乳汁混合,成赤色之物,用作眼药。而草名在此呼作‘花样’。佐渡部分地区还有kataguro、jinjikuro等名,亦不明其意。四国地区的赞岐,呼作镰草,或是因叶片形似镰刀之故,殊难确定。伊予地区有雀草、卵草之名。大约是因小小的草种类似鸟蛋之故。叫卵草的植物还有许多。因此这个名字并未广泛通行。丰后大野郡将鸭跖草叫做馒头草,伊予周桑郡除卵草之名外,还有柴饼草之谓。柴饼乃五月节之际所制饼饵,即以菝葜叶片之类包裹的红豆馅米粉团子,确与露草成熟种子的叶苞相似。‘花样’之名的起源亦不可知,但分布甚广。上文所列静冈县中部之外,木曾、伊势以及较远的山口、大分两县,也将露草唤作花样。东北地区的仙台北部至登米区域,又呼曰‘猫之花样’。总之形式稍变。再往津轻方向去,还有‘猫之bebe’的叫法。

    帽子花的叫法,名古屋一带古来有之,如今仍保留在信州南部区域。该区域还有荷包花的名字。比这更奇特的,还有名古屋及富山县某些区域‘绀屋娘子’的叫法。娘子(okata)是主妇的古称,绀屋即靛蓝印染铺,既是绀屋娘子,那么就可以自由印染喜欢的颜色穿。也就是说,这一词汇意在赞赏此花出色鲜丽的好颜色,因此单凭这点,就远胜小儿戏语。由种种记录或民谣已逐渐证明,近世印染技术及材料新普及之际,最初流行的,就是这优美的钴蓝色。或曰,这也是日本人自古以来就十分喜爱、且难以企及的颜色。长门的丰浦郡,将露草呼作‘花样’或‘缥’。丰后也有‘花样’或‘蓝草’之名,信州下伊地区还有‘绘具草’‘染草’之称。和歌中,此草古名‘tsukigusa’。写作‘月草’,可与露草之‘露’对照。事实上,因为可以沾染衣物,故称‘附草’(tsu k igu sa),又 或 为‘utsushigusa’。如今女孩儿仍会将此花颜色涂染于纸,游戏为乐。也就是说,tsukigusa便是花儿容易染色之意。由此亦可显知儿童喜拟新名的特性。譬如秋田市附近至角馆一带,已有danburi花或印章草等名。印章草之名,应不比印章一词进入乡村更早,也有地区、譬如北信等地,将同科的‘紫露草’呼作印章草。我尚未确定,这究竟是因花汁如紫墨水,还是将这种国外传入的草花在纸上涂色玩耍的缘故?”

    种种异名,网罗日本各地,令人目不暇接。而分类其实不外乎拟态、用途两种。当中“柴饼草”之名即为拟态,与中国的“饭包草”之名由来相似。在满目孩童戏语的幼稚名目中,“绀屋娘子”最为别致,或可译作“染屋娘子”,与中文文献所见别名“蓝姑草”意趣略近。中文别名,此外尚有小青、蓝胭脂草、碧蝉花、翠娥花、翠蛾儿、翠蝴蝶等等,亦颇可爱。只是没有如柳田国男这般以民俗学、语源学的眼光详细记录、查考,不免可惜。这些异名,随时光推移、语汇统一,往往消逝极速。加上都市人远离田园,对于非园艺品种的植物,难免日益陌生。如此想来,柳田此文近于对逝去词汇的执着缅怀,更显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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