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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陷遗忘之地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1月08日        版次:GB07    作者:王威廉

    《以父之名》,林培源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16年12月版,32 .80元。

    王威廉 作家,广州

    一口气读完了青年作家林培源的最新长篇《以父之名》,竟陷在了那种浓郁的东南亚风情里,回味不已。青年人逃离故乡的茫然无根状态,本就是这个时代的溃疡,小说中的这几个主人公更是于此为甚。他们出身贫瘠,也没有受到太好的教育,完全丧失了未来的憧憬,并不遥远的过去眼见着也成了一片废墟,这让他们在骨子里有种黑暗和虚弱的成分,他们潜行在这个世界上,只因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光明正大容纳他们的位置。

    小说的核心人物是阿喜,他的故事最为离奇。他的父亲是个女性化的懦弱角色,没有人愿意和他结婚生活,他只得买了个越南女人,婚后,他却发现自己没有生育能力,为了要个孩子续香火,他居然雇了另外的男人和自己老婆上床,生下的孩子就是阿喜。因此,阿喜是个耻辱的产物,他从小就意识到了这点。在他的母亲———越南女人逃走后,他更是迷失在了身份的尴尬与耻辱中。他的逃亡,便是事所必行,他似乎要去寻找自己的母亲,但实质上是更深层次的逃避罢了。

    秋蓝,是小说的第二号人物。这个女人与阿喜做了短暂的露水情人,她的故事却是在阿喜之外的,她代表了那些以身体为原始资本在世界上求生存的聪明女人。但她们同样起点卑微,苦心积攒的本钱随时可能被风浪吹得片甲不留。与秋蓝相比,我个人对第三号人物阿霞的印象更加深刻。阿霞的的确确就是个小毛贼,她溜进阿喜的房间偷东西,被阿喜发现了,出于怜悯,阿喜一直养着她。她的父亲和越南人发生争执,腿被打残,后来从楼顶跌落而死。这让他们有了深层的情感维系。阿喜和阿霞之间的感情很难说是爱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共生关系,这更加打动人心。

    培源没有回避情欲对青年成长的影响,他直面这个在今天并不新鲜的主题,让小说一开篇,就笼罩在阿喜情欲勃发的迷乱氛围当中。阿喜是一个普通的打工者,然而他的内心摆脱了那种模式化的外壳,他有自己的思想与感受,他与其他的青年一样,有思想、有情感、有欲望地活着。相比于刚开始的激情,我更喜欢第二节之后呈现出来的回忆性的温暖色调:“自有记忆的时候起,‘世界’对阿喜而言,就是一栋老旧的平房,院埕内种了几株桑葚树,靠墙立有一个鸡埘。没有夯实的土埕,一到雨天便湿漉一片。鸡屎的味道趁机混入空气,像糜烂的鸡蛋花的味道,像回南天晒不干的衣物散发的酸臭。”我喜欢这段描述,岭南那种湿热、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部以青年人生活为主体的小说中,培源在最后的第四部分却讲述了信德老人的故事。信德就是阿喜的父亲,虽然他和阿喜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命运的意义上,他们是无可置疑的父子。这部分故事中,信德的怯懦形象被展现得极为充分,让人读之深感悲哀。最揪心的是,信德在阿喜逃走后,又认了个干儿子阿川,但是阿川游手好闲,染上吸毒后,某天被人发现上吊死了,不知是他杀还是自杀。这对信德来说,又是致命的一击。整部小说结束在信德最为荒凉的心境当中。

    以父之名,是培源想了很久之后才定下来的书名。小说中这几个人物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全都经历和目睹过父亲的死亡。父亲的死亡,意味着与世界之根的断裂,似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再拴住他们轻飘无力的灵魂,他们与大地的关系变得冷漠和无助。而他们的母亲更是受害者,他们从父亲的阴影那里逃亡而出的时候,也是在逃离母亲的伤口,他们无力治愈那样的伤口,只能选择躲避。阿喜最后落脚于中越边境的防城港,这个情感上离母亲最近的地方,绝不是偶然。母亲的精神之爱如天空,是漂泊者内心深处营建的唯一宗教与圣殿。

    我们看到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与生活,不但与培源以往的作品有着较大的不同,而且与培源自己的生活,亦有着很大的差异。我想,这是他在有意识地扩大自己经验的领域,从而对自己的生活形成一种比照。用不同的生活,多方面丰富人生、纠正人生,正是文学的要义,因此,培源的写作立足点是很高的。而且,更欣喜的是,培源能够把握住那些另类悲剧人物的复杂心理动机,从而保证了小说文本的贴切与开放,让不同的读者都能够进入到小说营造的艺术空间内部。

    培源的叙事很扎实,细节密实,因而情景纤毫毕现。小说中一个个潮汕文化的细节,都是叙事得以依赖的文化之所在。在我看来,这甚至是小说得以成功的关键。这些戏剧化的人物正是置身在文化的真实中,才获得了活着的血肉。培源自己在一次访谈中说:“我一直处在和‘故乡’的紧张关系中,特别是每次返乡,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更加强烈。有时我觉得自己和我那熟悉又陌生的小镇如此‘不融洽’。”他还说:“我和文学结缘,走上了文学这条路,似乎就是在实现小时候想要逃离故乡的渴望。”

    可以看出,培源是一个有故乡情结的人,这部小说便是他对故乡的深情审视,那些悲剧的年轻人终归是他情感上的一种投射。也许,只有真正逃离了故乡的人,才能明白故乡意味着什么吧。这种逃离,自然是精神层面的,用大世界的目光去苛责故乡,打碎那些蒙住我们情感双眼的事物,才能看清故乡最珍贵的部分。

    现实生活中,培源与父亲的关系似乎是特别融洽的。他在散文《父亲,木匠和书柜》中,饱含深情地写了父子关系与童年的阅读记忆,我想这才是进入他的世界的一条林中之路。他父亲年轻时当过木匠,后来转业从事其他行业,但木工活一直没忘。他家里的四只书柜,都是他父亲亲手设计和制作的。培源写道:“因为我那曾经作为木匠的父亲,我的血脉里从此有了‘艺匠’的基因,在隐喻意义上,我完成了一次‘子承父业’;而父亲的书柜,是他这辈子留给我的,最朴实而庄重的礼物。”那么,再来看这部小说,父亲的缺失便并不是对父亲的厌恶,恰恰相反,这一切正是对父亲之爱的反面确证。小说隐藏了那么巨大的对无根世界的恐惧,而这正是今天无数漂泊者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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