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鸳鸯牒及其他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1月08日        版次:GB06    作者:王培军

    王培军 学者,上海

    一

    易顺鼎《诗钟说梦》记其分咏“年糕、冯道”一联云:“题诗莫误书秋令,比例还应配夏姬。”(《庸言》第一卷九期;按,此联又见《青鹤》第三卷十九期赵熙《香宋诗钟话》,未言撰人)上句倒也没什么,一般能诗的人,或者不难道出,下句的着想之妙,则不能不为之“拍案而起”。冯道在五代之际,历仕四姓、一十二君,自号“长乐老”,毫无廉耻,在士大夫阶级中,也可以说是绝了(按金古良绘之入《无双谱》,可证);拿古女子中的夏姬,来与之“配比”,自是“天作之合”,“妙手偶得之”。易顺鼎的天才,于此可见一斑。不过这种奇想,亦有所本。

    明人程羽文《鸳鸯牒》(《檀几丛书》二集卷三十三)中,“乱点鸳鸯谱”,早把许多古名人配了对,其心思儇薄,无足深怪,主要的问题,是他斟酌欠熨帖,所以十之七八,都属于“瓜皮搭李皮”,胡乱搭配。唯下面的几对,还算“在秤上秤过”,可以节取:一、武则天配魏武帝(判语云:“锁之铜雀台上,无使播秽牝晨”);二、王昭君配苏武(判语云:“旄落毡残之馀,咻琵琶一曲,并可了塞外生子之案”);三、班昭配郑玄(判语云:“六经为庖厨,百家为异馔”);四、蔡文姬配祢衡(判语云:“以胡笳十八拍,佐渔阳三挝鼓”);五、苏若兰配杨修(判语云:“共参曹娥碑阴、鸡肋话谜”)。

    无论如何,比起“夏姬配冯道”,还是差了不少。《曲礼》说得好:“拟人必于其伦。”“拟不于伦”,是可以不作的。

    二

    吴小如《闹红一舸录》(见《红楼梦学刊》1981年第4辑)说:他在五十年代讲宋词,以为晏几道近于曹雪芹。六十年代,作论词绝句云:“小山乐府泼新鲜,绝似芹溪警幻编。”后见一九六四年香港版的《艺林丛录》第四编,内有署名子樵的《晏叔原与曹雪芹》,也提到二者之相通、相似。

    按,子樵之文论其事至详,我所知最早以小晏比曹的,见于此。同时的学者,如刘逸生《宋词小札》(广东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117页、123页,也说及此事,而以小晏比于宝玉。缪钺《词品与人品——— 再论晏几道》亦云:“我每读《小山词》,玩味其中情事,很容易联想到《红楼梦》所描述的贾宝玉在大观园中与晴雯、芳官诸少女相周旋的情况;而晏几道的《小山词序》亦仿佛曹雪芹写《红楼梦》在开卷时追忆往事的凄凉心情。”(《缪钺全集》第三卷,58页;初刊于《四川大学学报》1990年第3期)自又晚了十年。此外,周汝昌、周伦苓合著《红楼梦与中国文化》(工人出版社,1989年版)137页,也有类似之说。是否暗中相袭,则不可知。

    孙宝瑄《忘山庐日记》光绪二十七年六月十二日记以晚清名流与《红楼梦》人物相比,如康有为为林黛玉,梁启超为紫鹃,张之洞为王熙凤,等等,也足资谈助;不过,我记得有人引过了,姑从略。二十多年前,我还在读大学时,有次来了兴致,在日记中乱评宋人词,也有一节:晏殊似元春(大晏为富贵词),欧阳修似探春(有豪放之致),柳永似秦可卿,周邦彦似薛宝钗(富丽精工,可云“任是无情也动人”也),秦观似黛玉(袅娜风流,伤心人别有怀抱),姜夔似妙玉(词格高绝,而不无做作),朱敦儒似李纨(稻香老农,恰配渔父家风);诸如此类。其中以与宝玉作比的,也正是晏叔原。

    三

    《上帝的梦》中有句刻薄话说:“男人只是上帝初次的尝试,女人才是上帝最后的成功。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爱漂亮的男人都向女人学样,女人要更先进,就发展成为妖怪。”(钱锺书《人·兽·鬼》)

    按钱先生所说的,其实便是男美即似女子,这个意见,在《儒林外史》第三十回已被季苇萧驳过了:“我最恼人称赞美男子,动不动说像个女人,这最可笑。如果要像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种男美,只是人不知道。”虽则语妙如此,文木老人在后面,还是忍不住写了像美女的男子,号做“姑娘”、“小姐”的:“坐定,又到了两位客:一个是扬州萧柏泉,名树滋;一个是采石余夔,字和声。是两个少年名士。这两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举止风流,芳兰竟体。这两个名士独有两个绰号,一个叫‘余美人’,一个叫‘萧姑娘’”(第三十四回)

    小说中自多虚构,不过在古文人中,也真有号做“小姐”、“美人”的,《儒林外史》算不得太编排。晚清的大诗人樊增祥,便被称为“樊美人”。《光宣诗坛点将录》拟之为“双枪将董平”,赞语云:“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樊美人,殆若人之俦欤?”其得此号之故,则各家之说,略有不同。如日人今关天彭《现代诗界·樊增祥派》:“其容貌颇具风姿,想其少年时,定为翩翩之佳公子也。北京人称之为‘易公子’、‘樊美人’,目翁与易顺鼎为一双佳偶。”(《同声月刊》第一卷四号)梅兰芳新婚时,“樊美人”书的贺词为:“并蒂花开如姊妹,雄龙雌凤堪疑。鸳鸯牒上改唐诗,一双仙眷属,两个女孩儿。”(《立言画刊》)可谓绝妙好辞。说到底,也是梅郎像女子,所以很美。

    道咸间的大画家戴熙,则号“戴小姐”。王伯恭《蜷庐随笔》“戴文节”条云:“钱唐戴文节公醇士,风神秀美,在翰林日,群以‘戴小姐’呼之。道光中叶,江右万明经应京兆试,庽其乡人黄莘农宅中,以老名士自命。一日戴过访黄君,与万相见,万忽问戴曰:‘足下亦来就试乎?’戴曰:‘非也。吾不下场。’万作色曰:‘足下姣好如此,何无志向上?吾年过五十,尚求进取也。’戴未及答,黄君笑曰:‘君休矣。此戴醇士供奉也。君欲为其门生 尚 不 可 得 ,乃 妄 语乎。’……戴虽年将四十,肌肤莹白,望之如二十上下人,万固疑为塾中子弟也。”

    又乾嘉间的名诗人祝德麟,则叫做“祝小姐”。李调元《淡墨录》卷十五“翰林改御史”条云:“祝德麟,字芷塘,海宁人。十四岁中乾隆二十五年庚辰举人,有神童之名,风姿韶秀若处子。二十八年癸未,与余同举进士,入翰林,出赵云松(翼)之门。时年方十七,姿态横生,云松以诗赠芷塘,有‘绝艳不须施粉白,高才直觉出蓝青’。时翰林中呼为‘祝小姐’。会殿试同寓,时人又有‘跌宕风流祝小姐,飞扬跋扈李将军’之谑。”《乾嘉诗坛点将录》拟之为“独角龙”,是个丑人,或者是恶作剧了。

手机看报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