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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文学就是回望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7年01月08日        版次:GB05    作者:朱蓉婷

    作家金宇澄,也是《上海文学》杂志的编辑。

    南都讯 记者朱蓉婷 2015年凭借长篇小说《繁花》摘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家金宇澄,在2017年开年推出最新非虚构作品《回望》,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采用了三种不同的叙事方式,讲述金宇澄父母青年时代的故事。

    “我常常入神地观看父母的青年时代,想到属于自己的青春岁月……”2013年金宇澄父亲去世后,他常陪母亲翻看老相册。旧影纷繁,牵起绵绵无尽的话头,直至建议母亲讲一讲这些旧照片,记下时间和那些细节。这部分的内容,经金宇澄整理成独立的一章,加上作者记取父辈的非虚构长文,书名《回望》。

    《回望》是金宇澄初次尝试个人化的非虚构写作。书中,他始终保持一种“寻找”的姿态,章节之间明显存有记忆的差异,比如父亲与“堂兄”的情报工作关系及二人被捕入狱的细节,都有不同的解释。年轻时代母亲登上火车投奔革命,被家人拉回去关了一个月———也只有在属于母亲的一章里,才有了更生动的演绎……金宇澄保留了这些局部的不一致,保留了“言说与记忆”的交错状态,保存了“在场感”和“寻找”的姿态。

    书中的父亲,年轻时为中共地下工作人员,为信仰甘冒危险。母亲则是银楼老板的大小姐,家境富足,对男友抱有天真浪漫的爱恋之心。在特殊时代下,父亲和母亲在恋爱中如何处理实际生存的一面,这也是大历史讲述中容易被忽视的一面。

    第三章是作者母亲的自述,孩提时代在虹口凤生里家庭生活景象、空中浮动旧时代留声机乐曲、上海过年的热闹情景,都已经不在。母亲的人生没有震撼的情节和大起大落,不重在反思或者彻悟,只是平静中的回望。金宇澄写道:“在梳理记忆的这段日子里,她变得沉静多了,仿佛只有回望,才是生命的价值。”

    专访

    父母那辈人有改变世界的信仰

    南都:这是一部家族史写作,从小说,到回忆性的散文,这中间的过渡是怎样的?

    金宇澄:书里关于父亲的部分,《一切已归平静》发表于2014年《生活月刊》),《火鸟:时光对照录》发表于《收获》,这期间我也在为母亲单独做一本书,后就有了合成一个整体的想法,以这三部分做了调整,父亲和母亲这块虽然各表一枝,内中也互有联系,大致就这样,是无意中产生的一个结果。

    南都:母亲的部分是口述再笔录?

    金宇澄:我母亲的照片比较丰富,但我不知道照片时序,父亲过世后她一直闷闷不乐,就请她把相片贴起来,让我知道前后的内容,她做了剪贴和大量的说明,在这个基础上,整理成一个口述文本。

    南都:前面以第三人称写父亲,后面以母亲自述的口吻来写。为什么采用这样的视角?

    金宇澄:我希望非虚构也有特别的方式。这书的三种方式是相互对照的,尤其父亲那部分,以大量材料产生对照,这种文体,并不是标准的非虚构文体,人物传记也不这么写。

    我认为的非虚构,就应该是完全还原。有人问我,书里有没有虚构的成分,我说是完全按记忆和材料来,如果某个时间没有材料,就会略过它。另一方面,非虚构也要更个人的特点。我对文体一直感兴趣。因此引文的样式不同,一般是上下文连接的样式,我是直接插入的,材料名称、出处都放在引文前面,既像是引、也像是注,很有意思。有点像围绕一件事七嘴八舌的插话、讨论。

    南都:这算是你第一次尝试非虚构写作吗?

    金宇澄:90年代所谓的“报告文学”,我写过一些,都是有统一格式的。而这本书是由情感带领的,个人化的写作,是第一次。

    南都:有时私人化的记忆会不会担心读者难以共情?

    金宇澄:尽量避免,不沉溺其中。作者心里,一定要有读者,我做了近三十年的文学编辑,会更多从读者角度出发,敬畏读者。作者很容易走偏,去触碰并不掌握的内容。比如写上海,整座城市,作为个人,是不可能完全掌握的。只能写自己最熟悉的内容,上海是一座森林,一座热带雨林,只能选其中你最熟悉的一块植被。这本书就是一种剖面,找到了上海具体的生活细部,才可以动人。至于更多的人和事,更多的动植物,更广大的人生,一写就是错,因为不了解。只有上帝才知道。

    因此可以尽量表现个人与时代的契合点,我指的“个人化”,就是读者不知道,却有共鸣的部分,落实在我最熟的领域。我知道父母和我的成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我也相信读者会感兴趣。

    南都:父母对你在文学和写作上产生过什么影响吗?

    金宇澄:他们都喜欢阅读,家里有很多书,一直是阅读的环境。平时的谈论,对我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懂事后,离开他们八年,回来以后成家,交流是不多的。上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都是单枪匹马闯荡,但始终关心父母的事。

    南都:你父母那个时代的人,和今天的人有哪些差别?

    金宇澄:他们那个时代是不停的动荡。如今不这样,但也很多地方相似,这要看你具体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里。在父亲的笔记中,可以看到旧时代生存是同样艰难,甚至残酷,狱中生活的那种饥饿感,物价飞涨,仿佛活着只为了吃饱肚子。可以说是地狱一样的生活,没有诗情画意。

    南都:那么,在物质生活富足的今天,你觉得人们的精神生活更丰富了还是更匮乏了?

    金宇澄:现在也有很多人一直在思考,而在旧的时代,也有很多享乐主义和不思进取者。我觉得,只是父亲那一辈人当时的确有想改变世界的信仰。现在,当然很多方面比过去进步,但同样也有更多的压抑。

    题材太丰富鲜活,虚构就无力

    南都:不论《繁花》还是《回望》,你都是在把时代往旧里写。你的写作似乎有着有意的复古倾向?

    金宇澄:文学就是回望。人的经验都在过去,需要一个沉淀期。所谓旧事,也就是更有气息、更独特,它和新的现实会产生奇特的对照。比如你买了一件旧家具,它就是屋子里的一个亮点。何况这些旧事离开现在并不远。

    比如父亲和马希仁年轻时代是好友,按当时的规定,双方都不能谈所从事的工作,直到80多岁,时效性没了或者风平浪静了,才想起来说。潘汉年案也是到了1970年底末才慢慢可以提。这个案子里的人,一直噤若寒蝉。他们俩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南京,通过书信回忆过去是怎么被抓的等等细枝末节。一直被封闭的记忆,到这时候才打开,就这么一层层,一直到达我这里,这就有隔着多层的意义和感动。就像你说的,它是一种复古,但这种复古意味深长。

    南都:那你有写一部反映当下生活的小说的想法吗?

    金宇澄:不太有这个想法。文学和时代同步,味道会淡得多。当然非虚构有大量和时代同步的内容,但需要艰苦的取证和采访,需要更多的条件和激情。上世纪70年代美国作者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写一个普通的少年杀人案的审判过程,大概五十多万字。这样的写作我们做不到。为什么?它是深度采访,写得跟电影一样……这是一部巨著。这样的写作是有意义的,但工程实在太浩大,操作的难度极高。

    南都:近年来,非虚构写作很热,你从文学编辑的角度看,认为好作品多吗?

    金宇澄:梁鸿的非虚构非常有特点,尤其是2015年我请她在《上海文学》写的专栏,引人注目。我记得大概十年前的《南方周末》有一篇报道,福建沿海一座小村子,里面除了老头老太,所有人都在世界各地,几代人都在海外,或偷渡或打工或移民。老头老太都很有钱,打牌都是用美金。这报道让我激动,跟福建几位作家都说“赶紧去,这么好的地方,非虚构宝库。”我如果二十多岁,肯定要搬到这个村里了,可以写一本巨著。我常把这个例子作为非虚构的目标来讲,这题材太有写作的无穷可能了,发表也相对安全。直到去年,一位宁波作家忽然给我发了短消息说:“金老师,我已经到达您说的那个村子了。”让我感动得要命。

    我觉得,如果题材实在丰富鲜活,虚构就是无力的。回到非虚构,才会有更广阔的自由,此时非虚构才是最佳选择。包括这个福建村落例子,如果写成虚构,就阉割了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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