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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没办法,让小说来吧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2月25日        版次:GB06    作者:谷立立

    《小说药丸》,(英)埃拉·伯绍德、苏珊·埃尔德金著,汪芃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10月版,59 .00元。

    《没有克服不了的伤痛:从文学名著和经典电影中寻找治愈的力量》,(韩)朴民根著,杨磊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16年1月版,35 .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约翰·斯坦贝克曾在小说《罐头厂街》里写下这样的句子:“若一个人挣得全世界,回到家里时却带着溃疡的胃、肥大的前列腺和又近视又老花的眼睛,那又何苦?”没错,当代社会从来不缺白手起家的励志神话,唯独少了健康女神的眷顾。放眼身边,能“挣得全世界”的人少之又少,“溃疡的胃、肥大的前列腺和又近视又老花的眼睛”反倒比比皆是。疾患与财富、名誉、地位相伴相生,几乎可以为今天的都市生活代言。

    或许是领会了斯坦贝克的苦心,或许是看多了诸如此类的困惑,以善写思辨性小文闻名的阿兰·德波顿立志提升世人的幸福指数,于是创办“人生学校”,以哲学为病人排忧解困。问题是,既然哲学可以是镇静治愈的百忧解,文学为什么不可以?同样在德波顿的“人生学校”,两位英国女作家埃拉·伯绍德和苏珊·埃尔德金因书结缘,以书为媒,于万千洪流中独辟蹊径,因此有了《小说药丸》。

    既然是药丸,所求的不外乎“治愈”。我们看《小说药丸》,仿佛看到再世的华佗、重生的扁鹊。两位作者坐拥书山、心系天下,忧病人之所忧、急病人之所急,把晦涩难懂的文学理论统统束之高阁,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皆是良方。《小说药丸》一网打尽耳鸣、心慌、头痛、便秘等人间恶疾,又将嫉妒、反悔、拖延、出轨等社会病症收入囊中,向文学寻答案、求救赎,才发现原来日光之下真的并无新事——— 无论世界有多大,人心有多繁复,都逃不出作家的一双慧眼、一支妙笔。

    相比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传统治疗模式,《小说药丸》讲究的是专业性与整体性。两位作者深得拿来主义之精髓,邀得诸多大家前来坐诊,将其一生所学充作秘不外传的灵丹妙药。比如托尔斯泰。你以为他只会大张旗鼓地书写战争,殊不知他还是如假包换的医生:既能治牙病(别忘了卡列宁的牙痛),也能疗伤(熟读《战争与和平》的读者应该不会对止血带太过陌生)。巴尔扎克好比浓度极高的消炎药,祛热镇痛,保准药到病除。上吐下泻,不妨试试普鲁斯特牌肠炎宁。翻开《追忆似水年华》,耐着性子听他讲小玛德莱娜蛋糕的美味。或许等到食欲大开,翻腾不止的小腹就平静如水了。

    看到这里,是不是会大呼“神奇”?别急,头痛脑热不算什么,还有心理疾病呢。说到底,人性的幽暗、扭曲、乖张、怪异才是值得作家抛却所有、穷经皓首苦苦钻研的命题。比如荒诞。试问天下有谁能比得过加缪的《局外人》。这位名为默尔索的仁兄因为没能在母亲去世后表现出应有的悲伤,就被冠以“局外人”的恶名,其后又误杀他人,被送上法庭接受审判,不明不白地丢了小命。再比如大名鼎鼎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下手可谓稳准狠,他让盖茨比费尽心思赚得大钱,却又剥夺其梦想的权利:夜夜笙歌却换不回心爱女人的芳心,只能望着码头上那一点虚无的绿光聊以自慰。

    这算不算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不过,别担心,那只是小说家的虚构罢。至少我们不会落到如此田地,只要还有小说。无论大病小灾,只管去问作家吧,他会告诉你真相。比如,不幸被他人排挤,缺乏最基本的认同,怎么办?翻开《变形记》,卡夫卡必会双手奉上汤药。值得庆幸的是,你不是格里高尔·萨姆沙,不必担心一觉醒来变成虫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呢?错了,它治的不是癫痫,也不是白痴,反倒适用于爱出洋相的人。每每遭人嘲笑,面红耳赤、汗流浃背不知如何应对,让梅特金公爵为你解围。想想他苦闷的人生,再多的难堪又算得了什么,“勇敢地迎上大家的目光,期待他们的肯定,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世界这么大,不出门怎么行?没事,先干一碗厄普代克的灵药——— 他那只著名的兔子不愧为“中产病”的楷模,一心只想往门外钻,可跑着、跑着就折回了家。

    话说回来,小说发展到今天,仍然势头不减当年,靠的无非是作家超凡的想象。可说到想象,又有什么能够与魔幻主义文学相比肩的呢?没错,害怕变老、怕过生日,请服《午夜之子》。吞下之后才明白你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竟然还有那么多人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半夜醒来,被潜伏在暗中的死神惊得浑身冷汗、战栗不止?来吧,欢迎光临魔幻小镇马孔多。正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忘不掉”,《百年孤独》录有太多的奇思妙想,足以为你保驾护航,战胜心魔,轻松见证“恐惧化为欢笑”的奇迹时刻。

    是的,伯绍德和埃尔德金要的就是这种“奇迹”。确切地说,是小说的“奇迹”。不过,《小说药丸》真的像她们所说那样无往不利、包治百病吗?当然不是。至少困扰国人多时的雾霾病,书中就没有给出对症的药方。在此不妨大胆猜测一番。可以肯定的是,两位作者不至于蠢笨得只会“坐等风来”。因为《小说药丸》就是这样一部完全低碳生活手册:每当雾霾来袭,只需关紧门窗、静下心来,将所列书目从A到Z悉数读上几遍。如此这般苦下功夫,好事的人类大概也不会有多余精力去追名逐利、荼毒生态了。长此以往,只怕书还没读完,大雾锁城的仙境就成了追忆,岂不是造福千秋万代的美事?

    疗效如此,还用得着苦苦思量,在治与不治之间反复纠结吗?要知道,生病不要紧,药却不能停。与其终日忧心忡忡、任焦虑啃噬身心,抑或抛洒银两、与庸医较劲,倒不如放下一切,来一堂疗身疗心的文学课吧———好的小说会让你忘乎所以,忘了勾心斗角,忘了声色犬马,忘了利益勾连。好比自由的乌托邦,这里没有医患纠纷,没有金钱欺诈,没有挂羊头卖狗肉的江湖游医。只要全情投入、抱团取暖,哪里有治不好的病,或是治不好病的书?上帝没办法,让小说来吧。良药就在眼前,只看你有没有一口吞下的勇气。

    不过,问题来了,既然是药丸,总有副作用吧。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哪怕是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说药丸”。伯绍德和埃尔德金郑重警告我们,痴迷阅读也是一种病,“陷入痴迷的人根本不想清醒,他们最怕的就是痴迷的感觉消失”。况且,比之现实的浮躁,一丁点副作用又算得了什么?毕竟,站在大师的肩膀上俯瞰世界,在脑袋里大开派对,也是一种极致的狂欢,“一旦陷入其中,你就不想被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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