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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庵:我没有当小说家的想法或野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2月25日        版次:GB05    作者:朱蓉婷

    作家止庵。

    南都讯 记者朱蓉婷 以随笔、评论、作家传记闻名的作家止庵,近期出版了他迄今为止的首部小说集《喜剧作家》。这是一部25年前幸存未毁的书稿,写于1985到1987年间。收录四个短篇、一个中篇。止庵在书中描写了上世纪80年代人们的生活、爱情以及彼时选择与迷惘、幻想与失去。

    1980年代,一个正从荒诞中突围的时代,苦闷、沉默、死亡、自由等诗性命题充满着年轻人的生活。1987年,诗人西川、欧阳江河等参加诗刊社举办的“青春诗会”,提出“知识分子写作”;小说家方方发表了《风景》,池莉写下《烦恼人生》,格非创作了《迷舟》,苏童完成《一九三四年的逃亡》;这一年,止庵却决定停止小说和诗歌写作。

    20多年前,止庵曾焚烧掉自己年轻时写的几十万字小说手稿。他后来在《挽歌》中写道:“经卷废弃似纷纷白骨,/清风翻卷,一篇即是百年,/皓首的书生茫然无归,/不知在哪里写剩余的诗句。”

    对于过往作品,止庵总说“悔其少作”“幸未谬种流传”。策划编辑杨爽透露,小说集《喜剧作家》的出版,源自停笔30年后,止庵从友人的地下室翻出这些以“方晴”落款的泛黄手稿。面对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距离,止庵叹道:去日苦多,人寿几何。

    不必悲也不必喜。80年代或许是一个被过度美化的乌托邦,但它承载着许多曾有的辉煌。止庵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他寻找不到。

    专访

    南都:为什么想将这些小说集结出版?

    止庵:我已经30年没写小说了。但其间一直都在读小说、参加国内文学评奖、关于小说的活动。以前写的东西这次重新找回来看,按我现在的眼光,觉得写得还可以,不坏。

    南都:看自己多年前写的东西,免不了对当时的遣词造句不满意。你会删改吗?

    止庵:没有改。这是30年前写的东西,当时为什么这么写我现在已经不了解了,没法回到那时的状态,如果改动也无从改起。它有自己的生命。

    南都:“喜剧作家”是其中一篇的标题,为什么用作书名?有什么含义吗?

    止庵:《喜剧作家》这篇最长也是当时最用心写的。其实我找到的小说比现在出版的多一倍,其余的都不要了。因为有些作品和当时现实太靠近,现在来看过时了。那些与现实不那么靠近的,还有点生命力。

    《喜剧作家》这个题目是我对人生的看法,“喜剧”这个词的原意在古希腊时期是“可笑”的意思。而现在的“喜剧”是快乐的意思。我写的故事都是一些悲剧,实际上从更深的含义来看,人生的悲剧或不幸,其实也是可笑的。这个意思可以概括整个小说的观点。30年前写的东西还能跟现在沟通,也是在这一点。

    南都:为何要重温80年代?80年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止庵:我写的故事背景是没有手机网络,甚至没有生活娱乐和媒体的时代,这也许是跟今天最大的区别。80年代每个人都在变化之中,这种变化好多是自己能参与的。那个年代的人比今天有更大的自主性。更准确地说,那时的人比现在更闲,给自己的时间多一点。今天我们被裹挟的东西在当时还没有。

    但我一点也不认为那个年代有多好,而是那个年代,比今天生活的可能性稍稍多一点。回顾它不是因为它有多值得怀念,而是它的生存状态与我们今天的差异值得我们反思,这部小说也是根植于这些差异的故事。

    南都:对于今天的年轻读者来说,或许毫无记忆,或许从未经历。80年代只存在于人们的口耳相传之中,那么你的小说如何体现那个年代的感觉?

    止庵:那个年代有那个年代的语言。我把小说给一个90后看,她说我的语言像鲁迅那个年代的言语。我觉得这个误解很有意思。过去的语言是口语和书面语的混杂,语言的来源是书和纸媒。这也是这部小说不能改动的原因。只能保留当年的状态。

    还有一点,这是我在80年代写的,不是我现在去写80年代。如果现在写,我们很难避免今天的立场,很难不去加以赞美或贬低。但你在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年代有多好或有多坏。这是我愿意出版的很大原因。其实我们现在谈80年代是有过度赞美的。我回忆中的80年代并不是一个色彩绚烂的年代,像黑白照片一样没有颜色。它没有那么美好,但也没那么糟。它是一个大变革时期,一个间歇期、一个转变期。每个人的位置都在发生变化,有的人往前走,有的人固守原来的位置,许多问题、矛盾和不幸都在于当时每个人位置的变化。

    南都:也许很多人怀念它的是因为那时的人爱看书?

    止庵:那个年代的文学比现在火,但要给我自己的小说挑个毛病的话,就是里面的人太爱看书了,每一篇都写到了读书的事,我现在看都有点受不了。但这是真实的,当时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谈论书的事。归根结底还是那一点:当时的人比现在空闲。文学都是有闲的产物。通过文学得到什么的人是极少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白忙。我自己曾经也是白忙。但这种白忙里你得到乐趣和愉悦。现在没有太多“投入自我”的娱乐。看电影,大家都去看这部你也去看看,这里面你的自我投入不太多。如果你写诗、写小说你会投入更多的自我,这个差异还是有的。

    这种怀念的本质是对“非过度物质化”的怀念;还有一部分的人是没经历过,他们只是觉得那个年代以及我们的生活现实存在另一种变化的可能性。然而我觉得历史的发展有它的定数,不太认为一种可能之外存在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我也不认为那个年代生活得有那么好,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真的谈不上幸福。但那个年代是值得重视的,它比今天有更多自我变化的方向。

    南都:卷首的题记说道“我与我的世纪失之交臂”这段话是你挑的吗?

    止庵:这句是我挑的。录自马克·斯洛宁《苏维埃俄罗斯文学》里关于茨维塔耶娃的一节:“她置身于历史之外生活、幻想和创作;她也意识到这一点,有一次说道:‘我与我的世纪失之交臂。’”我想借来概括我笔下的那些人物。他们都不是那个时代里应运而生的人,那个时代是要造就出好多英雄的,但他们都是被时代巨大车轮甩出去、没有跟上那辆车的人。但我也不认为跟上了那辆车就有多好。

    南都:你接下来还会继续写小说吗?

    止庵:我是真的想写一部小说。我当时写了关于下一部小说的笔记,整整写了一年多。因为去外企所以那部小说没写,也把这件事给忘了。就在前不久整理的时候发现了这本东西。那也是一个关于80年代的故事,我已经很细致地写了梗概、人物小传。但当时的人具体怎么生活的,还需我再完全回忆起来。要写的话起码也要半年才写完。我不着急,因为我也没有当一个小说家的想法或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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