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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谈爱情谈什么?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2月18日        版次:GB06    作者:刘淼文

    《动物园·第三工厂》,(俄)什克洛夫斯基著,赵晓彬、郑艳红译,四川人民出版社2016年12月版,38 .00元。

    《感伤的旅行》,(俄)什克洛夫斯基著,杨玉波译,敦煌文艺出版社2014年6月版,29 .80元。

    刘淼文 自由撰稿人,哈尔滨

    读什克洛夫斯基的小说,总能隐约听到他摆弄烧颈瓶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想象他沙沙在残破记录本上划着,而笔端流出的却是不连续的、断裂而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文字,晦涩而不乏真挚,混乱而有序。

    《动物园,或不谈爱情的信札,或第三个爱洛伊丝》就是这么一部小说,有人说是意识流小说,有人说是元小说,也有人说是语文体小说,不足而一。从体裁看,毫无疑问,它首先是一部书信体小说。但什克洛夫斯基这部小说突破了传统书信体小说模式,小说除写信者——— 俄国作家“我”和艾丽雅之外,还设置了一个编辑角色,在每封信开头写下一段短评,他成为信的第一读者,给其他读者们以第三方视角,使得读者们参与进来。小说就是由一篇序言、34封信和信前短评组成的。

    小说副标题为《不谈爱情的信札》。何为不谈爱情呢?作者开宗明义:“通常,通信是因为爱与别离。我的动机则在于其特殊情况:即单相思的男性给不爱他的女士通信。”男人给一个女人写信,女人禁止他谈论爱情,所以命名为不谈爱情的信札。

    那么,不谈爱情谈什么呢?

    作者在序言中解释道“他顺从了这一点并且开始谈论俄罗斯文学。对于他来说,这是引人注目的方式。”谈俄罗斯文学确实是这部小说的主题之一,确切地说,不囿于俄罗斯文学,而是世界文学与文学创作、文学评论。比如初版未曾收录,2002年再版加入的《一封信》就颇有见地地谈到俄罗斯文学的一个传统。作者认为“俄罗斯文学描写的恋情都是失败的,而法国文学则都是占有者。”从男人视角来看,塔季亚娜嫁给了别人,毕巧林没有得到维拉,包尔康斯基公爵也没能获得幸福,他们都是“试情畜”!何为“试情畜”?通常,在马交配时,会选中个子矮小,“可能心地很美”的公马与母马调情,当母马情欲来临时,便把矮马牵走,换上种马。这小矮马就是“试情畜”,它工作繁重,有时会神经错乱而自杀,其命运与俄罗斯小说中的悲情主人公如出一辙。什克洛夫斯基极为擅长将自然现象、社会现象与文学现象进行类比,从而获得令人信服的结论。在第三封信中,作者谈到赫列勃尼科夫与娜杰日塔的爱情,结尾他说道:“鹿在格斗中用的是他的双角,夜莺唱歌不会白费嗓子,但我们所写的书却用不上,这种委屈是无法被治愈的。”一种怀才不遇或“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叹油然而生。在第五封信中作者谈到列米佐夫创作时说:“像牛会吃光青草一样,文学题材也会被吃光,文学手法也会像衣服那样被穿旧磨损……作家是赶着牧群、带着妻子辗转到新草场的游牧人……他们的事业是创造新事物。”又比如第九封信,开始谈到的是艾丽雅委托“我”的三件事,“我”将自己比作不熟悉条令的传令兵,职责是:爱、不见面、不写信,并记住:堂吉诃德是如何创造出来的。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插笔,使得文学评论进入小说之中,达到一种陌生化效果,让读者不得不进入文本,参与思考。小说中还写到了托尔斯泰、普希金、莱蒙托夫、别雷、爱伦堡、塞万提斯、伏尔泰、赫列勃尼科夫等,使得文学评论在小说中显得举足轻重。

    但文学评论绝不是小说的唯一主题。不谈爱情,却无处不在的爱情也是小说的主题之一。作者在序言中说道:“着手写作此书时,需要弄清创作素材之间的关系:即爱情抒情和描写。”虽然女主人公禁止作者谈情,但是爱在小说里却无处不在。同样的第三封信中作者谈到赫列勃尼科夫与娜杰日塔,最后娜杰日塔却嫁给了一位建筑师,他的爱情与作者一样,也是一段单相思的情史。作者用赫列勃尼科夫的爱来影射自己毫无希望的爱。第七封信,看起来与爱情毫不相关,它谈的是格尔热宾的出版事业。格尔热宾是俄罗斯犹太出版家,他将自己的出版社搬到柏林,与苏联政府达成协议,他在柏林出版的书也可以在苏联发行。他投进了所有的钱,结果苏联政府却未能履行协议,他破产了。作者说道:“书进不了俄罗斯,就像一个讨厌的殷勤者,花钱给女人买花,把女人的房间变成花店,女人也不爱他,独自欣赏自己的荒唐。”

    侨民生活与思归之情是小说的第三个主题。在第一版的序言中作者就写道:“我打算列举一系列的柏林的俄国风貌,然后将此与某些社会主题联系起来,进而揭示其趣味性。”因苏联当局重提社会革命党人旧案,什克洛夫斯基前往波兰,后来又到都柏林,开始侨居生活。什克洛夫斯基对于侨民生活是极为不习惯的。在第十二封信中,作者说道:“这个国家许多事情都令我感到惊奇……这里的生活习俗令我生气。”他根本没有在柏林常住的意愿,在此书的序言中他做了一个比喻:“在欧洲,俄罗斯男人的行为举止有些可笑,就好像一只浑身长满绒毛的狗待在热带一样。”什克洛夫斯基把寄居异国他乡的这种不伦不类的感觉表达得淋漓尽致。但在异国他乡,除了找不到自己存在感的手足无措之外,更难以忍受的是孤独。在第二十七封信中,作者讲了隐士与老鼠的故事,他说:“一位隐士把一只老鼠变成了他喜欢的少女——— 可怕的爱情,但是为了排解柏林的孤独总得做点什么。”

    政论时局、人生哲理也是小说的主题,它们与爱情、侨居生活、文学评论交织在一起,以信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我们也像作家一样,被放进那无人的孤岛,感受孤独、苦恋、无奈与重生。每个人都曾生活在自己的“动物园”,让笼子与铁栅栏销蚀过自信与青春,跨过柏林那十二座铁桥,向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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