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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复制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2月11日        版次:GB01    作者:Dawn

    洛维和Factum技师花了两年时间才复制出卡拉瓦乔的杰作《圣弗朗西斯和圣劳伦斯陪伴下的耶稣诞生》。

    在艺术和文物的世界,人们总是重原版而轻复制。但是一位复制大师努力要向世界证明:完美的复制不仅是保护真品的重要手段,某些时候甚至胜过被“整容”的真品。

    为图坦卡蒙墓做装饰的埃及画家工作得很匆忙,因为法老死得猝不及防,原定的装修计划未及实施。粗糙的石灰石墙壁抹上石膏,西墙上画着12只一模一样的狒狒,呈网格状排列。就连这些狒狒,也有不少疏漏:其中一只生殖器处的黑色轮廓忘了勾勒。

    大约3500年前,墓室封上时,艺术家的期待是,这些狒狒,还有画在墙上的一众男神女神,将永远留存。这期望倒也不算过高,图坦卡蒙葬在开罗以南400英里的国王谷,谷内非常干燥,墓室内一片黑暗,颜料几个世纪也不会有多大变化。1923年,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打开墓室时,金色的墙壁依然灿烂。古埃及人只犯了一个错误:在颜料及木乃伊没有完全干燥前就封了墓,细菌在里面繁衍,黄色的背景上出现了棕色的豹纹斑。

    重见天日之后,已有数千万游客踏足图坦卡蒙墓室,呼吸和汗气导致石膏膨胀和收缩。埃及文物官员阿布戴尔格拉博告诉我,国王谷陵墓里的温度有时超过华氏120度。“人流多的日子,那味道!”他说。2009年,来自加州盖蒂保护研究所的一队工作人员造访了图坦卡蒙墓,认为壁画一些区域出现了危险的松动。他们清理了一些地方,为剥落的颜料涂上粘合剂。

    不久前,我游览了国王谷。这几年恐怖主义和政治动荡重创埃及旅游业,进入国王谷就像半夜溜入大都会博物馆,四下无人,但令人不安,足球场大的停车场里,只有一辆巴士孤零零忍受着烈日的炙烤。

    在我看来,盖蒂修补得挺不错,壁画没了沙漠的尘污,满是漂亮的菊黄色。但就像整形一样,一些手术经受不住时间的考验。2013年一项研究就表明,文保人员之前使用的粘合剂可能导致颜料表面出现色差;其他一些研究则认为这种粘合剂并不完全可逆,去除时会同时带走颜料。总之,每种物理改变都有风险,进行一项修补往往是为了挽救之前搞砸了的修补。

    图坦卡蒙墓:一切无可挑剔

    我见过图坦卡蒙墓修补前的样子:壁画凸起的地方积聚了尘土,显出浮雕效果,表明墙壁曾被凿过。更明显的是细菌侵蚀,努特女神穿着白裙子,配着红腰带,但脸上斑斑点点,显得“胡子拉碴”。

    不过,看到这些细节时,我并非站在真正的墓室里,而是身处一个全尺寸的复制版墓室中,它位于真正墓室以东一英里的山坡上。2009年,制作者动用大批扫描仪,耗时七周对图坦卡蒙墓进行数字记录后,建成了这个副本。努特女神终于通过数字化方式实现了永生,分辨率达每英寸800点。复制过程跟壁画创作出奇地相似:先是墙壁———测量它们的尺寸和起伏,捕捉每一滴颜料;然后用数字化铣床做出三维模型,制造出240块高密度聚亚安酯板;再将这些板拼装在一起,覆盖上一层石膏状材料制成的弹性“皮肤”,在上面喷墨打印出逼真的壁画。

    观赏时,复制项目的负责人洛维(A dam Low e)就在我身边。5 7岁的他曾是画家,1980年代迷上版画复制,在马德里开设数字工坊F actumA rte。为复制图坦卡蒙墓的墙壁,他和几十名技师花了两年多,比当年埃及人用的时间还长。洛维告诉我,要达到完美复制效果,需要数百个小时的模拟评估,保证与原版色调完全吻合。Factum改装了一台巨大的爱普森打印机,好在复制墙的石膏“皮肤”上反复打印,达到理想。

    审视这件复制品时,我内心已经做好艺术批判的准备,随时打算哀叹机械复制品艺术“气质”的缺乏。但是一切无可挑剔,那些狒狒翘着尾巴,看上去跟原版一样淘气、娇纵和沧桑。我甚至可以看到在某个地方,当年的艺术家勾勒一只狒狒的胸部时,因为颜料刚好用完而留下的枯笔。因为严苛的准确性,复制品既再现了原作的美丽,也记录了它们的瑕疵。唯一显得过于现代的,可能是没有陈年的尘土味儿。洛维说复制墓室的“声音”也不对,他希望能招募到音效师,记录图坦卡蒙墓室的“声学特征”,好复制出来。

    洛维认为,数字复制既能准确再现原作含有的信息,也能像原作一样,唤起深层情感。艺术品在完全没有物理接触的情况下接受扫描,相形之下,传统的文保手段,如重绘或者涂保护层,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涂鸦。数字化复制还可以让公众看到原本不可能近距离接触的艺术品:Factum复制过挂在教皇卧室外的文艺复兴时期画作,也复制过乍得偏远高地上的岩画。洛维还曾打算前往动荡中的利比亚,同事们极力劝阻才作罢。

    克隆艺术:有优势,也有争议

    2007年Factum就曾小有名气,它复制了意大利画家委罗内塞的名作《迦南的婚礼》,1797年拿破仑把它从威尼斯一个修道院抢走,送给了新建的卢浮宫。画作原来所在的地方就一直空着,洛维把自己的复制品放在了那里。Factum的非侵入式复制手法跟卢浮宫的画作修复形成鲜明对比:1990年代修复期间,原作曾掉到脚手架建材上,碰坏了五个地方。

    图坦卡蒙墓的修复是《迦南的婚礼》项目的一次扩展,《国家地理杂志》称之为“与国王相称的复制”。洛维认为,传统复制有很多缺点,比如可能偏离原作,或者有漆膜。Factum的复制不同,扫描技术使得其复制品可以放大五倍细看而不走样。“利用我们记录的数据,你可以对艺术品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洛维说。

    Factum的网站上有几十篇论文,质疑人们对于“复制品”的不屑背后,到底有什么审美依据。“我们对原版有种古怪的执着,好像它真的是静态和不朽的,哪怕我们知道,它们和所有事物一样,都在随着时间而改变。每次看镜子里的自己,我们都深知这一点!但为什么我们那么固执,想要让一件艺术品保持原样,特别是这些努力往往失败的时候?”在卢浮宫喧嚣的展厅欣赏《迦南的婚礼》,一定比在画作最初悬挂的地方观赏复制品,感受更为丰富?事实上,当复制品安放到原作曾经挂着的地方,很多到场的威尼斯人掉了泪。法国艺术理论家布鲁诺·拉图尔(BrunoLatour)写了篇论文,说这幅画的“精神”实现了从原作向复制品的“迁移”。

    也有一些学者持保留态度。马克斯·普朗克艺术史研究所学者埃伯特-席费雷尔(SybilleEbert-Schifferer)说,《迦南的婚礼》复制版回到原位是有价值的,让那个修道院“美学意义更加完整”。但是,观赏复制品“不能学到关于原作的全部”,“一幅画作不仅仅由表面构成,而是多层次的,颜料是变换的,这正是它们个性的一部分,创作者的一部分。它不仅只由自己的图像构成,还有自己的材料个性。想象我们可能只是面对一堆永不衰老的克隆品,是非常可怕的景象。”

    但是,克隆品自有其优势。那位埃及文物官员阿布戴尔加博尔告诉我,游客一般可在真正的图坦卡蒙墓参观“十到十五分钟”,很多埃及古物学专家希望有一天图坦卡蒙墓能像国王谷其他墓室一样,对游客关闭,免受摧残。但在复制墓室,游客可以尽情溜达,这个复制品建在同样的毒辣阳光下,设置在同样的角度上。如果研究杰作的乐趣真的在于玩味细节,那么在复制墓室里流连忘返,绝对好过像羊群一样被导游赶着走过真墓室。

    打开新发现的大门

    洛维也指出复制墓室和原版的几点差别。最显著的一点是,复制品复原了原本属于南墙的一块画板。当年卡特打开墓室时,基本把南墙捣毁了。Factum的技师利用一幅旧照片,将真正墓室缺失的这块壁画放入复制墓室。洛维注意到,它看上去远比其他复制出来的壁画完好,这是活生生的证据,表明旅游业正在迅速破坏剩下的墙壁。

    阿布戴尔加博尔说,埃及很感激Factum。“有了复制品,我们就可以保护脆弱的文物,这对埃及和文化都有好处。”洛维与埃及政府签订了协定,至少再做两个复制墓。虽然不知道复制墓使用的材料可以维持多久,但数据不会过期。2009年保存的信息即使100年后也可以变成实物,甚至清晰度更高,因为现在的打印技术还不够精细。这些数据也可以发挥其他作用:将2009年的数据与未来的数据对比,能够确定墓室“衰变”的频率。

    要进入复制墓,必须飞到卢克索,但如果只想看高清图片,上Factum的网站就可以。扫描捕捉了研究者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一名埃及古物学家甚至据此提出了新颖理论。通过对灰度图像的梳理,英国学者里弗斯(N icholas Reeves)发现了好几处凸起。这些凸起的脊线是直的,似乎是门廊的轮廓。一处位于西墙,另一处在北墙的右手边。里弗斯推测,壁画绘制之前,这些门廊被封上了。

    里弗斯的猜想是,后面可能藏着纳芙蒂蒂王后的墓室。纳芙蒂蒂是法老阿肯纳顿的王后,埃及史上最重要的王室人物之一,比图坦卡蒙早十余年去世,但遗体一直没有发现,很多学者怀疑她的木乃伊藏在国王谷。里弗斯认为,图坦卡蒙突然死亡,墓室尚未建成,因此可能是被塞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墓室的入口。2015年11月,对北墙脊线进行的初步热成像探测表明,后面的确有一个空间。这惊人的消息披露后,埃及政府宣布将用探地雷达跟进。我问洛维,如果最后发现隐藏的不过是个无用空间,会不会觉得尴尬。“不会,”他说,“不管怎样,这是一个胜利。”———Factum的复制不应只被视为一种高科技特效,它能打开通向新发现的大门。

    翼狮再现:对抗极端武装

    Factum工坊位于马德里东部。去年12月我到访时,工坊地板上堆着新的雕塑和复制的古董。洛维带我转了一圈,解释说奎尔查(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的作品复制是用3D打印机做的,它可以挤出极微小的合成树脂球,这些小球硬化之后,集合在一起,形成复杂形状。“这是一种方式。”他说,“一般来说,我们更倾向于使用CN C。”CN C指电脑数控铣床,可对一块材料进行雕琢。如果成品较大,这种方式更加精确。“以现在的技术而言,做减法比做加法更好。”他说。我看到一台巨大的铣床正用旋转刀片对着一块高密度聚氨酯加工。洛维说,这种聚氨酯可以保持最精妙的细节(石头无法精确雕琢)。铣床的机械头向目标材料靠近了几英寸,就像剑客冲向对手。

    树脂制品有明显的光泽,所以Factum复制古董时,有一步并不那么现代化:先用数控铣床将扫描数据变成实物,然后倒模,铸造。也就是说,Factum复制了创作的过程:先石膏,后铜像。在一个角落,阿根廷雕塑者拜若(SebasB eyro)正揉着一团仿云石材料,准备铸模。模子的数据来自一座巨大的雕像,一只有着微笑人面的带翼狮子,它曾经站在古亚述王国的首都尼姆鲁德,是公元前9世纪留下来的杰作。Factum是分块复制这个亚述神像,市面上有些铣床够大,能造出10英尺高的树脂模,但不够精确。

    拜若将“面团”染成棕灰色,以便与原始雕像(现存大英博物馆)的的色调吻合。整个翼狮的复制接近完成,俯视着整个工坊。它的前爪凹凸不平,跟曾在尼姆鲁德王宫前站了将近3000年的原作一样。2015年4月,ISIS武装炸掉了整个遗址,还拍了视频和照片:武装人员用电钻抹去翼狮的微笑。

    Factum之前就复制过尼姆鲁德的文物。19世纪,帝国主义考古的全盛时期,很多珍宝从伊拉克运出。伊战爆发后,洛维联系了五个博物馆,打算复制亚述那西尔帕二世宫殿的文物,送给伊拉克。2014年,一只翼狮和一幅描绘猎狮场面的浮雕复制完毕,经土耳其、库尔德斯坦、埃尔比勒,穿过整个伊拉克,送到了摩苏尔一个图书馆,结果后来ISIS洗劫了图书馆,复制品很可能被摧毁了。幸运的是,Factum保留了模具,还可以重制一套。如今ISIS把整个尼姆鲁德遗址变成了废墟,洛维开始酝酿更大胆的复制计划。

    《格里福尼》:从扫描仪到特殊墨水

    在工坊,洛维带我爬了几级楼梯,进入一个小房间,这里放着Factum最宝贵的发明:Lucida扫描仪。摄影测量法善于捕捉雕塑的外形,但不擅记录早期绘画大师作品表面的光泽感。Factum花了十多年才解决这个问题,帮助洛维创建Factum的西班牙画家弗朗克罗(M anuelF ranquelo)发明了Lucida:一个激光头将垂直的红色光束射到画作上,遇到表面不平的地方,光束会发生弯曲。激光指针两侧有两个摄像头,帮助生成画作的“地形图”。它们会捕捉曝光不足和过度的部分,确保不丢失任何细节。安装在轨道车上的金属支撑条让激光一直距画作几英寸,跟它保持平行。这个系统可以记录最亮的部分,如拜占庭风格的金叶子。

    Lucida容易携带,洛维已经带着它飞遍世界,扫描了德拉·科萨绘制的《格里福尼三联画屏》,这套1473年完成的组画原本放在意大利博洛尼亚一个教堂,1725年被分拆出售。洛维希望通过复制,让这幅画各个部分再次相聚,形成一个整体。

    虽然Factum的复制技术已很高超,但有一个重要缺陷:打印机喷出的是墨水,而非颜料,更不要说其他材料,比如胡桃油(可做颜料结合剂)。一幅画作的肌理和光泽跟它使用的物理化妆品有关,除非3D打印机能够喷射出画布原本使用的种种不同材料,否则复制品表面的反射率会过于统一。洛维尽力用一种经典的光学技巧——— 涂清漆——— 来掩盖这个问题,不过这最后一道障碍可能很快就能克服。Factum与一家荷兰公司合作,发明了一种打印机,使用特殊墨水,可以模仿油、漆和铅的反射性。这样的设备,配合关于画作化学成分的精准分析,将会带来“终极复制品”。

    Factum计划2018年举办一个《格里福尼》展,更希望这个展览能在所有拥有部分原作的博物馆巡回。几个世纪以来,它们多是请人重绘组画的其他部分,与自己买到的部分原本组合成一个整体,其中一些画得很拙劣。所以当洛维的复制品出现,必然形成鲜明对比。那么,那些博物馆愿意把他们整容过的展品拿出来,经受无情的批评吗?“或许这种想法只能停留在我的脑中。”他说。

    《诞生》:猜想性复制

    工坊中另一个引入注目的存在是卡拉瓦乔。有一间房的床头板上方贴满了卡拉瓦乔画作的特写,如果画家还活着,你会觉得洛维是个跟踪狂。

    Factum扫描了这位艺术家的三幅作品。其中最有名的一幅,《圣弗朗西斯和圣劳伦斯陪伴下的耶稣诞生》,1969年被犯罪团伙从圣洛伦佐一座教堂偷走。几年前,洛维决定帮教堂复制这幅画。他使用数字工具,梳理原作多幅照片中的细节,并根据复制卡拉瓦乔其他作品的经验,模仿画家又粗又快的笔触产生的不平感,然后打出复制图,拿给一位意大利艺术史学家看。根据史学家的意见,洛维和两名同事学习老派修复者的做法,用画笔对复制图加以润饰,然后扫描改过的复制品,再进行一次三维打印。但是史学家还是有很多意见,于是又进行了六次更改,才做出成品。整个项目耗资10万欧元,由欧洲有线电视SkyT V资助。

    我的马德里之行接近尾声时,恰逢《诞生》回归教堂,于是和洛维一起飞到了意大利。教堂是巴洛克风格,洛维说,卡拉瓦乔的画是“这个纯白教堂里唯一的彩色”,丢了它,“整个建筑物裸露在人眼前。”

    复制品藏在幔布后面。洛维说,在电脑上仔细端详扫描出来的卡拉瓦乔画作后,他发现了这位大师的一些秘密:卡拉瓦乔常用跟背景垂直的笔触描绘人物,轻微的摩擦导致表面出现羽毛状效果,让人物呈现出发光感。于是洛维润饰画面时,就模仿了这种笔触。因为原版丢失,这样的人工尝试不可避免——— 至少是根据对卡拉瓦乔风格的严格分析进行的。

    意大利总统到来后,钟声敲响,幔布落到地上,露出了新的《诞生》。在场的上百人一起鼓掌,兴奋地拍下复制品的照片,传到社交媒体上。靠近天花板的一个弦月窗将光线倾泻在画布上,角度类似卡拉瓦乔构图时使用的光源。微光跟画作融为一体,突出了作品上的凸起、皱褶和清漆裂缝,营造了古董之感。

    洛维承认,《诞生》项目对Factum来说是个新领域,这是一次猜想性的复制,也是一种传统的修复。离开教堂时,他说:“我梦想希望偷盗这幅画的人能够感受到它的力量,希望明天早上,原作就卷得好好的,放在教堂外面。”

    塞提一世墓:激动人心的挑战

    Lucida扫描仪便于操作,但要拿到埃及古墓中就不那么容易。很多部件并不重,但滑动基座形似雪橇,而进入塞提一世墓的楼梯很陡。

    这是国王谷里最长、最深的墓。洛维很兴奋,多年来他一直等着扫描塞提墓。“我们本来想2009年开始扫描的,”他说。“但是到的时候,哈瓦斯正在墓底清理杂物。他说既然你来了,可以去扫图坦卡蒙。我很失望,因为塞提是很大、很重要的墓,非常需要记录。图坦卡蒙墓很有名,但不是最重要的。”他承认,那次命运的捉弄似乎是一个礼物。世界对图坦卡蒙的着迷,以及纳芙蒂蒂墓可能藏在后面引起的兴奋让Factum小有名气。扫描塞提墓更有价值,却未必会有这样的公关效果。

    此后他一直要求记录塞提墓,但遇到了埃及官员的抵制,他们认为洛维的提议既奇怪又可疑。“但我特别固执,”他说,“我像条小猎狗,咬住了东西就不松口。”

    终于,今年五月,洛维开始扫描塞提墓,同时培训当地人。这次要用5台扫描仪———如果想在5年内完成的话。塞提墓绘画面积是图坦卡蒙墓的50倍。1817年发现它的人不是考古学家,而是来自意大利的寻宝人贝尔佐尼。他看到了十个相连的房间,刻着数万象形文字,颜色艳丽,还有数千幅初步完成的画作。陵墓仿佛当天刚刚完成,手执火把探索时,他发现地上仍然散落着画笔。

    现在陵墓已不是最佳状态。洪水把较低的墓室变成了游泳池,很多浅浮雕裂开。一个多世纪里,埃及学家把壁画逐渐剥离,还有人搞“湿水彩”——— 将湿纸蒙在壁画上,做出彩印。我在墓中看到了这些行为的遗迹:有些地方颜料明显变少,呈一大块矩形。天顶画整块消失。到1980年代末,墓况已经极为糟糕,只好关闭。

    其中一间布满浅浮雕的房间给贝尔佐尼留下深刻印象,他甚至将它命名为“美丽室”。“站在房间中央,你被一群埃及神袛包围。”他写道。但美不能阻止贝尔佐尼追名逐利,他把塞提的石棺拖出墓室卖掉,用蜡印法复刻了“美丽室”的壁画,过程中弄掉了一些颜料。1821年,他在伦敦展出复制品,大发其财。洛维不打算借复制牟利,但这是他技术的证明。在墓中架好扫描仪后,他前往阿布扎比,去跟卢浮宫分馆的负责人会面,商议办一个完备的主题展。

    我们把设备放到“美丽室”中。它依然美丽,但受损严重,一些损害是新近造成的。1990年代,美国研究中心驻开罗办事处曾经对描绘生之神的壁画做过实验性修复,但颜色跟原有的不匹配,而且一些修复现在也坏了。“这儿,掉皮的地方,用的就是丙烯颜料。”洛维摇着头说。

    当贝尔佐尼进入塞提墓,它的辉煌灿烂弥补不了一种失望:除了石棺,没有其他财宝。“塞提一世比图坦卡蒙更有名,”洛维说,“他的随葬物却发现得很少。如果发现了,现在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说,即使没进入博物馆,也应该出现在黑市上。“所以这意味着它们可能藏在某个地方。”他继续说,“所以这次扫描非常重要,埃及当局希望我们仔细扫描塞提墓,很多人怀疑另有墓室。”我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那些墙壁。但最终,征服我的,是那些古老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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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穷的富翁

    1998年Factum开业,通过为一些艺术名家做雕塑,赚了数百万美元,但几乎所有利润都投进了“支大于收”的复制项目。图坦卡蒙墓室的复制成本超过60万美元,几乎都由Factum承担。2014年,复制品作为一件礼物送给埃及。理论上,拥有那些扫描数据后,洛维可以在任何地方复制这间墓室。但事实上,他只能在国王谷复制,因为埃及政府拥有数据的版权。虽然伦敦国家美术馆和西班牙的普拉多博物馆都买了Lucida,但哪怕每家有名的博物馆都买一台Lucida,也无法让洛维致富。

    幸运的是,致富本来不是他的人生目标。同事说洛维的生意遵循着“因果模式”:每次文物复制项目令他负债,都会有伦敦的画廊跟他签订新的合同。

    为了支付不菲的复制开支,洛维尽可能地简化自己的生活。他开着一辆破烂的旧萨博,过去两年甚至没有固定住所——— 反正他总是出门在外,所以钱不够时,他就毫不犹豫地退掉了在马德里租的房子。第一任妻子因此跟他离婚,洛维很理解:“她想要岁月静好的生活,可以出去度假,买漂亮的东西,但是得不到。”

    今年初,洛维与一名英国建筑师卡特琳结婚,婚礼就在《迦南的婚礼》摆放的那个岛上举行。卡特琳经常旅行,倒觉得洛维的漂泊挺浪漫。去年12月他们在达吉斯坦“度假”,其实是洛维到那儿扫描中世纪墓碑。因为极端武装活动频繁,美国国务院强烈反对人们到那儿旅行,不过这对夫妻感觉还挺好。当在伦敦工作的卡特琳到马德里看望洛维时,就睡在工坊所在的仓库里,那里有几个房间摆了床。

    眼下Factum面对的最大挑战是塞提墓的扫描和复制,3000平方米的费用可能逼近2000万美元。洛维计划用Lucidas扫描眼睛高度的浮雕,天顶画则用摄影测量法——— 现在SLR相机可以生成高清记录,但成本要低得多。

    崇拜“高清细节”

    洛维相信Factum的复制技术无可匹敌。虽然他欢迎竞争,但对于对手,总是不免讥讽,尤其是2012年美国人米歇尔(Roger Michel)成立的数字考古研究所(简称IDA)。米歇尔不是艺术专业人士,而是马萨诸塞州一名助理律师,用洛维的话说,有“宣传才能”。去年这个研究所登上各大媒体头条和《新闻周刊》封面,因为它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竖起了叙利亚巴尔米拉一个凯旋门的大理石复制品,这个凯旋门之前也被ISIS摧毁了。

    米歇尔说,研究所利用恐怖分子动手前考古学家和游客拍下的照片,制成了3D模型。洛维专程去伦敦看了这个拱门,认为做得很潦草。“首先,它只有原版的三分之一大!”他生气地说。此外,复制不够准确:“原来的拱门有漂亮的柯林斯柱,顶尖有洋蓟似的装饰。你可以看出,复制的人觉得那些部分太难了,于是就进行了简化。这太可怕了。”不久前,米歇尔和洛维一起出席了哥伦比亚一个讨论会。米歇尔抱怨西方学者对“高清细节”盲目崇拜,洛维冷冰冰地指出,没有精确的数据,里弗斯根本不可能发现图坦卡蒙墓后面藏有的秘密。

    原载:《纽约客》

    编译: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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