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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壮与磅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2月04日        版次:GB06    作者:刘年

    《乌蒙山记》,雷平阳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16年9月版,45 .00元。

    刘年 作家,广州

    雷平阳《乌蒙山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散文集,有的篇章是散文,有的则像寓言,有的像小说,有的又是以散文诗的面貌出现的。雷平阳曾经把小说的笔法引进了诗歌,这次,《乌蒙山记》又把小说的笔法引进了散文。因为很难归类,评论家可能不喜欢他的做法,作为读者,我把它称之为拓疆。实际上,这本书是乌蒙山区众生的列传,内容多是写这片土地上的一些小人物的故事。归根到底,还是雷平阳心灵史的自传,雷平阳在书中,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孤魂野鬼,一再地追问每一个书中出现的人物,我是谁与谁是我、存在与虚无、空间与时间、生死与轻重、来去与快慢、罪罚与对错、家国与你我、忏悔与拯救……等等那些生命都无法回避的命题。因为这本书承载太多,一言难尽,一望无际,第一次读,会觉得庞杂,第二次读,会觉得磅礴。

    雷平阳的文字,是艰涩而缓慢的。读起来,就像当年一个人背着背包,翻山越岭。七年前,在乌丹镇第一次看到乌蒙山,便被镇住了。铅灰的土山,迎面而起。在视线的终点,山顶与蓝天交界的地方,却有一个村庄。没有树,没有草,羊肠小道伤痕一样在山上历历可见。上面的人,怎么生活?哪里来的水?怎么种地?怎么赶集?如果是晚上,出来解个手,就有可能跌到山脚;如果是晚上,村里的灯,将和星空一起闪耀。敬意由此而生。于是,有了后来,一个人背着帐篷和食物,进东川,到因民,抵达金沙江岸。后来,我又去了鲁甸,去了宣威,去了盐津,当然还有乌蒙城———昭通。我在金沙江里游过泳,镇雄街头大醉过,在荒原上奔跑过,在山民家里吃过牛粪烧的洋芋。喜欢这片土地带来的生活的挣扎感和命运的沧桑感,让我内心得到共鸣和安慰。雷平阳的文字,带我重新踏上了那片土地,而且走得更远,更深,直达了乌蒙山的内部。虽然也有高楼,酒店,也有很多集市,村庄,坟地,水井,甚至还有众多的书店,但这片地方,却很少看到寺庙,镇邪安魂的寺庙。于是我认为,雷平阳的《乌蒙山记》的写作,有其必然性和必要性———这片土地需要《乌蒙山记》这样的书来立一座纸做的土地庙。

    乌蒙山是悲壮的,因此,《乌蒙山记》也是悲壮的。尤其其那些写实性的篇章,或砭骨,或锥心,或惊悚,或像一记耳光扇到脸上,或像一片刀叶,抵在人的肋下,淋漓地展现了雷平阳深厚的叙事功底和哲学素养。《温州来信》是对生命的质问,《罪孽》是对苍天的质问,《弑父》是对人性的质问。《宴席》《跑着跑着就哭了》写了人间两种不同质地的深寒。《两个木匠》表现了作者体内因错位而产生的撕裂的痛。《渡江》、《红色的背影》等暖色调的篇章,是作者特意留给人间的温暖和希望。《天国上空的月亮》是书中比较长的一篇,是写给一个投水自杀的留守老人吴木匠的祭文,其实,也是写给这个逐利拜物的时代的祭文,这篇文章里,作者忘记了收敛与克制,爱憎分明,激情澎湃,行文酣畅,无拘无束,读来,让人想起了那晚在昭通街头痛饮辣酒的情形。《冰面上的雪》在结尾处,初为人母的女人,掀出衣襟,露出乳房奶孩子,在拉斐尔的手里,这是圣母图,温馨细腻,大爱无边,但雷平阳把草地换成了冰雪,把圣母换成了患上艾滋病的女人,把圣婴换成了携带艾滋病毒的新生婴儿,把画面变成了尸体冰雕,于是拉斐尔的古典美,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现代艺术。乌蒙山,就是这样一片荒诞而又辩证的土地,就是这样一片可笑可爱又可悲可叹的土地。雷平阳归根结底还是个诗人,几乎所有的篇章都写出了文字以外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可见不可摸,但可以感知的,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人有了它,就会产生爱恨,文字有了它,就会产生体温和悲喜。它附着在人身上时,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它附着在文字上,我认为就是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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