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银:我觉得自己是六祖慧能的后世弟子

———韩国老诗人高银在广东接受南都专访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2月04日        版次:GB05    作者:朱蓉婷

    南都讯 记者朱蓉婷 实习生洪梦霞 在韩国被称为“国民诗人”的高银,今年已经83岁高龄。每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期间,全世界文学爱好者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一起,关注着诺奖赔率榜上的几副老面孔。近年来,高银更成为这份榜单中为数不多的“亚洲代表”。

    这位诗人的一生与韩国历史交织:战争、出家、还俗、民主运动、多次自杀未遂、四度入狱……坎坷艰辛的生命历程、禅宗式的智慧、诗歌中久违的传统抒情气质,赋予高银诗歌一个超脱的向度,造就了高银在当代韩国诗坛独一无二的地位。

    上周,高银现身广东,参加“诗与庄园·从都国际诗会”并接受南都记者的专访。这位颀长清癯、头戴礼帽的老者走进来,像是一位命定的诗人,“我们看不到他为了写出一首好诗而辗转苦思的迹象,他的诗多是一挥而就,语言和句子像是从一呼一吸间肆意流淌下来。”陪同高银的翻译金丹实女士说,“他甚至很少‘写’诗。依他的说法是:‘诗歌降临。’”

    专访

    高银:我的肩膀上只有几根树枝

    南都:诗会上,听到中国诗人们用中文朗诵你的作品,有什么感觉?

    高银:我感觉那声音并非从虚无中来,它和大地密切相连,仿佛自然的回声,是某一个特定场合的声音。中国的诗歌来自它的山川河流,每一条河流有自己的声音,像阿多尼斯的诗,念出来仿佛是集合了阿拉伯世界的所有声音。我喜欢李白,他不是遥远的中国古代的诗人,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师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李白让我感觉汉语正是诞生于险峻的三峡。对我来说,中文的声响先于词义,词义有时反而妨碍了诗的意境。

    南都:最初对于诗歌的接触是怎么开始的?

    高银:我不能很轻率地回答,这是很神秘的一个问题。答案在我记忆中遥远的那一头。这世界并不只有像昨天、今天这样我们清清楚楚回忆得起来的时间。我在非常模糊的某年某月某日遇上了诗。

    南都:但是你在1958年发表《春夜絮语》登上诗坛,当时你正在出家修行,是否这段出家经历开启了你的诗歌生涯?

    高银:是的,我突然开始写诗,大概是修禅十年的最后一个阶段。后来,我回到俗世。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语言,遇到了酒,也遇到了李白。

    南都:当初为什么选择出家?

    高银:1950年代,朝鲜半岛正经历一场悲惨的战争。在世界不同的国家地区,都会有类似的悲剧。在这场战争中,短短三年几百万人失去了生命。我在那样的一场灾难中幸存下来。仅仅只是活下来的我,已是一无所有,战争让我无法认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价值。甚至连父亲母亲,在我看来也是毫无意义的了。从此,世上所有美好的概念、观念,在我看来都只是谎言。战火使山川、河流、城市顿时变成荒凉废墟。而我的心里也是一片废墟。

    那时,我已失去了对生的任何留恋,死亡占据了我的心。我多次尝试自杀,但都失败。结果有一天,我在路上邂逅了从山上下来的一位僧侣,当时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佛教的僧侣。可是他就像一块大磁铁,我就像一块小铁钉被深深吸引住。我跟着他一直往前走。那僧人问我,为什么你老跟着我?我对他说,我想变成您的影子。影子自然要随形而动。那僧侣说,那好吧,我们走吧!于是,我跟着他进入了佛门,开始了十年的参禅修行。

    禅宗在中国非常发达。比如在广东这片地区,印度的达摩祖师以前就是从这里进入中国,沿着长江两岸,再往北走,到了少林寺。达摩是禅宗的祖师,禅宗的六祖慧能,在广东这一带将禅宗发扬光大。我觉得自己是六祖慧能一个遥远的后世弟子。因此,广州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我的遗传基因中,应该有关于这片土地的遥远记忆。

    南都:禅宗要求“不立文字”、节制情感宣泄,这是否和你的抒情诗中,对万物的直陈肺腑有所冲突?十年修禅之后,你为何选择了诗?

    高银:首先,六祖慧能是否定文字,否定语言的。他崇尚心对心,直接的交流。如果诗仅仅是语言,那么我可能也不会选择诗。但诗不是。

    人是和宇宙相连的有灵魂的生命体。宇宙不是名词,而是动词。宇宙一刻不停地在运动。诗,正是在宇宙的律动中诞生。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精神时刻都在运动,如波浪时刻不停地拍打着海岸,云彩时有时无地变幻着形态。诗和这些非常相似。它是宇宙本质的结构。而那些人类的独白不是诗。

    在某种意义上,我希望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然后重生。让诗歌重新出现。维克多·雨果曾经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最伟大的一首诗,是婴儿从母亲身体分离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叫。我和其他的诗人们正在做的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找出如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般的东西。

    南都:在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你曾经非常积极地投身社会运动,并写下叙事组诗《万人谱》,你认为“介入”是诗人的使命吗?

    高银:我曾经把抗争的那段人生写进诗里,也把在监狱里的经历写进诗里。但是,诗不会把世上的某一个特定领域作为表现的对象,比如政治。当一个人失去心爱的人的时候,诗把你的爱人重新唤回到眼前,此时,诗以“恋歌”的形态降临;当有人离世,我们会献上挽歌;当现实充满矛盾与冲突,我们应该写出抵抗的诗篇,所谓批判社会的诗篇。诗,当然也应该歌唱美好山河。

    因此,我的诗不会停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它在此岸,也在彼岸。它在广场,也在原野,我的诗在世界的不同地方。诗人的肩膀不会扛着一杆枪。诗人的肩膀上只有几根树枝,我现在扛着的,只是几根树枝。

    上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我和我的朋友们站出来与专制统治抗争。今天,朝鲜与韩国仍是南北分裂,为了半岛统一的未来,我的确在努力做一些事情。北朝鲜的语言和韩国的语言,现在是不一样的,近年我负责推进一项词典编纂项目,叫《民族语言大辞典》,由韩国和朝鲜的学者共同编写,目的是消除两地的沟通障碍,有朝一日朝鲜半岛统一的时候,这部辞典会成为南北通用的大辞典。

    南都:这两年你一直在诺奖的赔率榜上,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高银:在世界各国不同的诗歌节,人们不断地向我提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像是患了某种重疾的病人。这是一个不幸的问题,因为它注定得不到答复。

    南都:除了死亡,还有什么能让你停止写诗吗?

    高银:这几乎是我不可能回答的提问。也是我在这世上没有接受过的提问。如果你想知道,有什么事情能阻止我写诗。我的回答是,没有。诗不是米饭,不是衣裳,也不是官衔。但是没有它,人不能成其为人。

    南都:你觉得生命最美好的时候是什么?

    高银:不去憎恨任何人的时候。

手机看报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