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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中译十四行诗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1月27日        版次:RB08    作者:马海甸

    《英美十四行诗新编》,马海甸编译,台北业强书局1994年版。

    《歌集》,(意)彼特拉克著,李国庆、王行人译,花城出版社2000年版。

    西书架之四十八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湖南人民出版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出了一套令人眼前一亮的翻译丛书,即“诗苑译林”,这套丛书对诗坛和翻译界的影响至今犹存。可惜的是,丛书随着该社的关闭而半途夭折。出版社关闭时,尚有十来部诗集如《古希腊抒情诗选》、《德语六诗人诗选》、《法国象征派诗选》待出,后来统由有关译者交各出版社络绎出版。可以说,时至今日,这套丛书的选题经过译编两方不懈的努力,已大体完成。但是,有两个重要选题迄今仍未问梓,即吕同六译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的《歌集》和屠岸译《英国十四行诗抄》。其中原因,我揣想,或与翻译家天不假年,或与翻译计划改变有关,也许,十四行诗难译,是最大的原因,对于一个有追求、欲以诗译诗(对于十四行诗来说,即还原的仍是十四行诗),而不是随便凑几个韵脚就算把诗译出的翻译家来说,尤其如此。

    彼特拉克的《歌集》并非纯十四行诗集,但集子共收意大利式十四行诗317首,在十四行诗史上,它的名气和地位仅次于莎士比亚的154首十四行诗。由于意语在中国远不如英语通行,《歌集》中译本仅得一部(李国庆、王行人译,花城出版社2000年版),屠译英国十四行诗也仅见散译,未能成书。毋庸讳言,难度如此之高的诗集,仅靠一两个人的努力,是很难在短时间内一蹴而就的。法国批评家布瓦洛曾说:“一首完美无瑕的十四行诗抵得上一部长诗”,可见,将闳中肆外的长诗如此精粹地融汇浓缩于方寸之地,允称十四行诗最显著的特色。意大利式或曰彼特拉克式十四行诗,其韵 式 有 多 种 ,一 般 为a b b a a b b a c d e c d e、abbaabbacdcdcd和abbaabbacdcede三种,ab韵重复凡四次,不知变通地死抠,诚大难事。中国现代诗歌史上,两位以意大利体写出代表作的诗人冯至和孙毓棠,其实用的还是变体。所谓变体,主要是将ab韵变通为abbacddc韵。为了不以韵害意,同时又兼顾形式,译意大利体时不妨借鉴此法。英国式或曰莎 士 比 亚 式 为ababcdcdefefgg,比意式要简单一些,但擅写意体十四行的英国诗人也不在少数,对那些步原韵一丝不苟的译家,这也是一个考验。我们今天所能读到较成功地迻译十四行诗的两位译家,一位是卞之琳,一位是杨德豫,他们的有关译作,都兼顾了诗情和形式。但两位均不曾专译十四行,仍给后人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任何翻译和研究工作,首先要做的是收集材料;迻译和研究十四行诗,收集材料的工作同样不可或缺。我收集英俄文十四行诗集及论著多年,至今不曾发现十四行诗史一类专著(十四行诗史涉及多种语言,工程浩大,当然是有关专著阙如的原因之一),连最为人熟悉的英国十四行诗诗史,也仅收得一部百余页的《英国十四行诗》(帕特里克·克拉维尔著,伦敦版,1966)。有人也许会说,类似的工作都由诗史和文学史包揽了,不必多此一举;不然,在分工不嫌其细、不嫌其繁琐的学界,此说不能成立。瑞士学者弗朗索瓦·约斯特(FrancoisJost)的专著《比较文学导论》(纽约版,1974)的第十二章《在欧洲环境中的十四行诗》,尽管远未能填补这一巨大的空白,但也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该文至少让我们知道,除意、法、英、西班牙诸国的十四行诗大家外,俄、德、美、葡(萄牙)乃至墨西哥,都值得留意。

    写十四行出色当行的诗人,不一定在一般规模的诗史和文学史上占一席地;不拘一格的大诗人,不一定写或即使写了也不一定胜任这种牵手绊脚的诗体。

    以英国诗人为例,大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哥哥查尔斯·特纳流传至今的只有他的十四行诗集(纽约圣马丁,1988),要找他的其他诗作,恐怕得翻两世纪前的故纸堆了。稍晚于特纳的欧根·利—汉密尔顿,他的两部十四行诗集《想象中的十四行诗》和《无风时刻的十四行诗》,新近有英国出版社再版,俄罗斯还出了上述两书的合译本。这两位诗人的名字不会见之于普通的文学史,有的话也就是一两句话被打发过去,但一部《英国十四行诗选》却一定得有他们的作品,否则会有所欠缺。西班牙裔法国诗人若瑟—玛丽亚·德·埃雷迪亚,一个连专修法国语文的大学生也未必知道的名字,他的十四行诗却吸引了一大群俄国诗人,这群俄国诗人品流复杂、水平参差,但巴尔蒙特、勃留索夫、古米廖夫、沃洛申、谢尔盖·索罗维约夫这样的名诗人也赫然在列,其成果就是莫斯科“进步—杰出一代”出版社出版于2005年厚达六百页、印刷精美的《十四行诗》。我不准备探寻个中的原因,但我相信俄国诗人这样做总有他们的理由。倘若有人要组译一部法国十四行诗选的话,埃雷迪亚的名字显然是不能忽略的。应该一提的是,中国翻译家程曾厚迻译的《法国诗选》(复旦大学2004年版),收入埃雷迪亚十四行五首,加上范希衡、钱春绮诸家的散译,这个数量也不算太少了。

    二十年前,我买到第一部原文俄国十四行诗选,当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位老诗人,并说我想据以迻译。没曾想兜头泼来的却是一盆冷水,这位“诗苑译林”的策划者说没有出版社会看好这样的选题。我没把这当一回事,不但兴致勃勃地投入试译,而且陆续购入近十部俄文十四行诗选。令我知难而退的不是上述困难,而是我在试译数家诗作之后,发现译文千人一面,始终摆脱不掉区区遣词用语的习惯,也许,这是单个译者译群体诗人所难以避免的尴尬局面。如果译者选择的诗人诗风太杂,即使他译的不是群体诗集,几部译作一并读来,也很难不蹈此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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